茉莉花新闻网

中華青年思想與行動的聚合地

专访布尔乔亚的守护人高罗威 - FT中文网

2021年5月7日,因疫情爆发而延期逾半年的艺术家路易斯•布尔乔亚(1911-2010)个展“路易斯•布尔乔亚,弗洛依德的女儿”(Louise Bourgeois, Freud’s Daughter)将于纽约犹太博物馆开幕。一批布尔乔亚生前所撰写的心理分析记录将首次对外展出。在20世纪的重要艺术家中,布尔乔亚是少数持续深入参与弗洛伊德所建立的精神分析理论与实践的。她相信艺术创作是心理与精神分析的一种形式,认为创作为自己提供了进入无意识的通道。

1951年布尔乔亚的父亲去世后,她陷入了长期的精神抑郁,自1952年到1985年,她接受了大量精神分析治疗,完成了诸多书面文字,记录了她的心理分析及其对生活的影响。她的文字创作由梦境记录、过程笔记和其他文本组成,构成了一套平行的作品体系,揭示了布尔乔亚的艺术创作方法与动力,也代表了她对精神分析领域的原创性贡献,特别是关于女性性征、符号的形成和布尔乔亚作为艺术家的实质。

新冠疫情给人类带来的深层危机,令全球艺术界陷入思考:病毒持续蔓延,人们处于长期的孤立与隔离,面对不确定的未来,社会矛盾的激化引发个人心理的种种挣扎——艺术在此至暗时刻,能给人们的精神状态带来怎样的共情、慰藉与疏导。布尔乔亚的艺术所探讨的人在特定时点的心理感受:孤独、寂寞、恐惧和焦虑,与当前人类面临的状态具有密切的相关性。

在疫情间展览的筹备阶段,FT中文网《谈艺录》与负责布尔乔亚艺术传承的伊斯顿基金会总裁杰瑞•高罗威(Jerry Gorovoy)进行了对话。高罗威曾任布尔乔亚的助手近三十年,直至她去世,是她晚年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为她后期的创作带来了心理安全感和精神稳定性。关于布尔乔亚晚年的创作经历、及其艺术所揭示的对人性心理的体察,高罗威是最好的见证人。

路易斯•布尔乔亚是20-21世纪现当代艺术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包括大型雕塑、装置、绘画和版画等。从20世纪30年代到2010年,布尔乔亚的创作跨越了80年。她的作品通常富有传记性,探索了各种主题,包括童年、家庭与居家生活,性和身体,死亡和无意识。对布尔乔亚而言,艺术创作是一个精神治疗的过程。尽管布尔乔亚曾与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们共同参展,她的作品与超现实主义和女性主义艺术也有相似之处,但她从未置身于任何特定的艺术运动或流派。

伊斯顿基金会(The Easton Foundation)位于纽约,由布尔乔亚于20世纪80年代成立。2010年,98岁高龄的布尔乔亚去世前,将其住宅和相邻的一栋联排别墅赠给基金会,并将她的大量艺术作品纳入基金会中。伊斯顿基金会现致力于保护布尔乔亚的艺术传承,包括促进对布尔乔亚生活与创作的学术研究和认知,探索对其作品的新诠释,让公众更深入地了解她艺术创作的独特性。基金会建立了路易丝•布尔乔亚档案馆,作为对艺术家及其创作的研究中心,并为策展人和学者提供驻留机会。此外,基金会还对布尔乔亚的故居和工作室进行长期维护,她曾在此生活和工作近50年。

吴可佳:纽约疫情的爆发对伊斯顿基金会的工作带来了怎样的影响?疫情期间,您每天的状态是怎样的?

杰瑞•高罗威:纽约爆发疫情后,基金会暂时关闭,我们不接待外来访问的学者,也暂停了所有关于参观基金会藏品与艺术家档案的安排。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在家办公,筹备我们即将举办的一系列展览。由于各个展览的延期,我们不得不调整所有接二连三的展览计划。例如,纽约犹太博物馆的布尔乔亚个展原定于去年9月开幕,现在延期到今年5月开幕。

去年春天纽约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恰好在加州,(由于新冠在全美的蔓延),我在加州滞留了五个月,每天都在远程工作。现在的科技让我们得以遥控筹备展览的各项工作,但虚拟空间并无法取代人们对艺术品的亲身体验:你必须站在艺术品面前才能充分获得亲临作品的感受。

吴可佳:关于您提到的一系列展览计划,能否详细聊聊,具体包括哪些内容?

杰瑞•高罗威:首先是今年五月将于纽约犹太博物馆举办的关于布尔乔亚心理分析的个展“路易斯•布尔乔亚,弗洛伊德的女儿”,其中包含她在接受精神分析时的大量写作,我想这对很多观众来说会是一个启示。十月,东京的大林基金会将举办布尔乔亚的素描个展“柔软的尽头”(End of Softness)。

明年春季,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将举办布尔乔亚的绘画展、同年二月伦敦海沃德美术馆将开始她的个展“编织的孩子”(The Woven Child),主要呈现她的布艺作品,该展览将于明年六月巡展到柏林格罗皮乌斯博物馆。明年二月瑞士巴塞尔美术馆将举办艺术家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策展的布尔乔亚个展,讨论她的创作中文字与图像的关系;2023年春季,奥斯陆挪威国家艺术、建筑与设计博物馆将举办题为“世界的滴答声“(The Ticking of the World)的展览,将布尔乔亚的图像学与一批现代及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进行对话。2023年秋季,布尔乔亚的大型巡回展将在澳大利亚悉尼开幕。

布尔乔亚作品的重要性在于其创作的多样性、复杂性和丰富性,包含了各个层面的艺术思考,这也是全球各艺术机构对她的作品兴趣浓厚的原因:她的许多作品迄今未被展出过、或未被艺术界所理解。自从她2010年去世之后,关于她艺术创作的展览大幅度增加了。

吴可佳:如果我们回顾80年代,您最早与布尔乔亚相识并开始为她工作,当时是怎样的情景?

杰瑞•高罗威:我当时刚获得绘画硕士学位,在一家画廊工作,策划了一个由十位抽象雕塑家组成的群展,其中包括布尔乔亚的一件作品,那是1980年9月。由于那次展览,我有机会见到她,参观了她的工作室,并看到她在之前几十年里创作的一批令人惊叹的作品——其中大部分从未展出过。那时路易斯已年近七旬,参加的展览并不多。

群展结束后,我策划了“路易丝•布尔乔亚的图像学”个展,其中包括她的绘画与素描,大部分作品都是在四、五十年代创作的。这与美国那时当代艺术家的创作产生了共鸣:纽约正从国际艺术界对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的关注中崛起。相比之下,路易斯的作品涉及叙事、身份和性,她艺术创作的不同材料与风格,及其在抽象和具象之间的游走,终于吸引了一批受众。

关于路易斯,一方面她几十年间完成的大量作品并不为外界所了解,与此同时,她又不断创作新作品。所以她作为艺术家的事业发展,对外界而言,是以一种比较特殊的方式展开的。由于其复杂的各个创作阶段,(那时)人们往往对她的艺术难以理解。所幸我逐渐有更多的机会与她工作,1982年纽约现代美术馆(Museum of Modern Art)的策展人黛博拉•维耶(Deborah Wye)策划的” 路易斯•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个展是路易斯的第一个综合回顾展,将她所有的重要作品集中展示。直到那时,人们才开始了解她的创作。在此前,对于当代艺术史而言,她像位独行侠。在此之后,她才逐渐地被纳入到艺术史的线索中。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艺术史的教科书或相关的艺术图录几乎看不到她,现在情况有了很大变化。

吴可佳:可以想象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当时她决定让您为她工作,两人的性格之间有什么化学反应吗?

杰瑞•高罗威:路易斯喜欢和年轻人聚在一起,我遇到她的时候是27岁,当时被邀请去她家,看她的作品,分享我的观点:我喜欢哪些作品、将来想做什么。后来我们越聊越多:关于电影、心理分析、以及艺术在心理分析中的作用。我那时候很年轻,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想清楚,但我们对艺术的很多观点是相似的。我想,她当时是信任我的:信任我的眼光、她知道我懂得她的艺术,能看到其中的涵义。

渐渐地,我和她一起去工作室、整理物件、帮助她处理与画廊、策展人、展览组织方的关系、到铸造厂监督雕塑的铸造进程。1980年我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家里工作。那年晚些时候,她在布鲁克林找到了一个工业厂房的空间,为她的艺术创作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她可以同时进行几件作品的创作,也能展开更大规模的创作。

吴可佳:80年代是她创作生涯重要的转折点,特别是1982年MoMA的回顾展之后,布尔乔亚的作品越来越被主流的艺术界所关注。在你们一起工作的三十年中,您觉得她的创作经历了哪些转型?

杰瑞•高罗威:我想她创作艺术的动机从未改变。她创作的冲动来自于内心,她的情感决定了她使用的材料和工艺,无论是切割、雕刻还是缝纫。她凭直觉工作,由她的无意识指导。虽然路易丝能言善辩,喜欢写作,但她最善于通过雕塑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因为雕塑涉及到身体。

即使她后来越来越成功,开始更复杂的创作项目,她对艺术市场也没什么兴趣。她作品的力量来自于她赋予自己的情感以形状和形式的能力,无论规模与媒介。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她当时的心理状态有关。

吴可佳:几年前我第一次参观伊斯顿基金会,当时讨论到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抑郁症,无法创作,而专注于精神分析和写作。在你们共事的三十年中,您有目睹过她这种状态吗?

杰瑞•高罗威:路易丝1938年从巴黎来到纽约,1945年举办了她第一次个人画展。1949年,她的木制人物雕塑首次对外展出。那时,她忙于照顾丈夫和三个孩子,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艺术创作中,这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突。1951年父亲去世后,路易斯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之中,开始接受精神分析,艺术生涯暂停了近十年,直到1964年才重新有个展。抑郁症期间,她常有自杀的冲动,处于尽力活下去的状态,很脆弱。虽然她一生都在写日记,但路易丝在这段时间里的写作量特别大,记录她的情绪有助于她理解自己的情绪波动。今年纽约犹太博物馆的展览就是以这段文字记录为基础的。

虽然我1980年认识路易丝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但她的心理和情绪仍很脆弱。她经常会变得富有攻击性、抑郁、焦虑或有自我毁灭性。她的情绪状态决定了她的创造力。每当我目睹她的情绪起伏,我都会试图找出困扰她的原因:她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她在害怕什么?这对她个人有什么影响?对她的工作有什么影响?我的角色有点像心理分析师,帮助她保持心灵的稳定。她在工作时的状态是最快乐的。

吴可佳:可以想象她的情绪起伏既是其创造力的来源,又富有破坏性。您能谈谈和布尔乔亚共事,在此过程中最具挑战性的是什么?

杰瑞•高罗威:这种情绪起伏所带来的创造性令她能创作杰出的艺术品,另一方面,也给她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带来破坏性:特别是她身边的人,她能与周围的朋友断交、容易嫉妒、有时会很尖刻-----她身边的人需要很小心,因为她的性格会有进攻性。这种怒气、恐惧感与暴力情绪创造了伟大的艺术品,但也造成了她情绪上的波动和忧郁症。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友谊变得非常深厚,这给她提供了安全感和安慰,她觉得身边有个人是能够信任的。这种安全感、以及生活中的规律性----我们每天一起去工作室,对她而言,是欣慰的时刻。有时我为了布展而旅行,她会很不愉快: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想进行报复。她在智力上很聪慧,但情感上像个孩子。你不得不接受她这种两极化,而这种两极化在她的作品中也得以体现。她许多作品中的男人与女人之间都富有进攻性,但又缠连在一起,充满矛盾、张力、脆弱,这正是她自身的感受。

路易斯有种惊人的能力,将这种情绪状态转为创作的材料,像是精神性的能量,从她身体里溢出,转化到艺术形态中。

吴可佳:您是在她身边,为她带来精神状态平衡的人,那么您如何处理她的情绪波动呢?

杰瑞•高罗威:我们的友谊也有其起伏。她试图去了解自己:当她更了解自己时,她为人的状态会更好。而我是力图了解她,帮助她实现这个目的。这样她总有个人(我)站在她身后,不让她跌倒:我一直在那里,因为她需要这样的安全感。

一方面,她是个坚强的人,有着清晰的观点;另一方面,她又是脆弱的,容易受到伤害。一件小事,比如旁人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就能很快改变她的心情。

吴可佳:您与她长年共事这段经历,对您自身的艺术价值观带来怎样的影响?

杰瑞•高罗威:我亲历了她性格中自我毁灭的一面:她在创作的过程中,会突然变得愤怒,把作品毁掉。我得保护她,让她不销毁自己的作品。看到她经历这种激愤的状态,是很痛苦的,因为她故意疏远那些对她非常重要的人:由于她所处的情绪,其他的人会被伤害。她希望周围的每个人都爱她,但她的情绪又将这些人疏远,她不明白为什么,或无法阻止自己的状态。而精神分析是帮助你了解自己,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行为,以及你行为的方式:你可能做的事情有自我破坏性,带来与初衷相反的结果。如果你想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改变,必须得了解自己。

对路易斯而言,艺术创作是关于了解自己、自己的感受、情绪的表达、欲望等等,人们在生活中所希望得到的事物往往是矛盾的、有些是得不到的,或者你想得到的未必对你有益。她的作品永远是关于人的状态:好的、坏的、丑陋的。

吴可佳:在此过程中,您觉得自己有怎样的转变?

杰瑞•高罗威:在这个过程中,我对自己的了解更深入了。能在如此特殊、如此有天赋的人身边工作,我是很幸运的。尽管她心理上一直受到困扰、性格上有很难相处的一面,但她是个有智慧的女人,对人富有洞察力,目睹她创作的过程、听她讨论书籍、电影、展览,分享自己的观点,是幸运的事情:她看待世界的角度非常独特,我从她这里学到很多。

吴可佳:您觉得自己在艺术上的思考对她产生了影响吗?

杰瑞•高罗威:我们聊到很多事情,我们的工作关系和友谊带给了她安全感。我主要参与作品的安装,在作品完成后,处理其后的各项工作。从创作的角度而言,她一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并不参与她的创作过程。但她会问我的意见:比方说,我是否喜欢一件作品。我在展览的方面投入很多精力,能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摆放作品,这是我在创意方面的参与。

我的工作是为她的艺术创作提供便利。她在创作方面的想法很多,不需要我来提供艺术创作的想法。但我会帮助她梳理这些想法,弄清是否是她想要的。在她创作的过程中,我有时在旁边观察工作的进展,给些评论,某种程度上她会采纳我的意见。她希望人们喜欢她的作品,当人们说,他们被作品感动时,她很高兴。作品能与观者进行交流,是令她欣慰的事。

她认为大多数人都没有理解佳作的眼光,她觉得能遇到我——对视觉艺术有感觉、又能读懂她的作品,很幸运。这是她欣赏和信任我的地方。这有点像作家和编辑之间的沟通,具有类似的互动与能量传递的过程。

吴可佳:许多艺术家都有毁掉自己作品的习惯,比如说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他经常用刀将画布割破,销毁自己不喜欢的作品。

杰瑞•高罗威:培根毁掉作品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作品令他不满意。但路易斯的情况不同:她毁掉作品不是因为她认为作品不成功,而是以此作为一种惩罚:有时候是为了惩罚我,她觉得将作品毁掉就能让我不好受,因为我喜欢这件作品。

很多艺术家不喜欢自己早期的作品,把它们毁掉。但我说的是路易斯的一种冲动,一种惩罚:惩罚她自己,也惩罚我,将破坏作品作为一种报复,这是种非常不同的冲动。

吴可佳:那您如何回应她的这种行为呢?我猜想您从她手上抢救了很多作品。

杰瑞•高罗威:路易斯的情绪经历过这样的时期:她会破坏性地砸东西、毁掉自己的作品,之后就陷入抑郁,后悔自己的举动。有时候她会毁掉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完成的作品,后来作品被毁,她又意识到自己很钟爱这件作品。

她的情绪波动在处理大理石创作时特别有问题。愤怒的时候,她会砍掉一大块雕塑,但是一旦你把大理石凿掉,就没法恢复了。当她情绪缓和下来的时候,她会后悔。她性格中的这种自我毁灭特质,对其创作的影响,我作为旁观者看着很难受,因为她的情绪会让自己非常痛苦。

我经常从她那里抢救作品。很多时候,一件作品完成后,我就把它带出工作室,安全地放在仓库里。她会问:“作品到哪儿去了?”我会告诉她,我把它收起来,因为已经完成了。当一件作品创作完成后,它对于路易斯就已经实现了自身的使命与意义。路易斯并不喜欢与作品生活在一起:作品完成后,她喜欢一个干净的空间。而且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毁掉作品:她有时在完成作品后,几天或一周之后,或将它切开,或销毁它、用其材料创作另一件作品。她喜欢做不同的尝试,或者按照自己的不同情绪改变作品的造型。

吴可佳:同时也能想象艺术创作对她而言,有心理治疗的作用,否则她性格中的自我破坏倾向会对她的伤害更大。

杰瑞•高罗威:的确如此。当路易斯通过艺术创作来疏导和转移她性格中的进攻性,这个过程是富有治疗性的。她经常谈到自己的童年对创作的影响,但我们必须从她后来经历的上下文中理解。她的艺术创作是关于其过去的再现、并在之后的经历中上演——路易斯是生活在当下的,并且对当下每一刻生活状态的感受是很强烈的。

吴可佳:在她的创作中,对于“性”这个主题有很多的讨论。不同的艺术家关注点不同,有些艺术家对于政治的话题探讨得比较多,例如汉斯•哈克(Hans Haacke),而布尔乔亚探寻的是人作为个体内心的感受。

杰瑞•高罗威:路易丝的作品是有政治性的,但并不呈现“政治”。她常说,如果一件作品太过政治,就会被局限在一个时期,变得过时。虽然她是女权运动的一员,也参加过女权主义艺术展,但她从不希望被认定为女权主义艺术家,而更愿意被称为“艺术家”。

她的作品关注人的情感,特别是普遍的情感:每个人都希望被爱,都有性的欲望,都渴望被他人吸引、或者吸引他人。她讨论的是人类基本的情感:孤独的感受、被拒绝的感受、被抛弃的感受、暴力的感受,这些都是人的情感,是她所生活的世界,也是她想探索的领域。

当然她的作品具有概念性的成分,但她对于创作概念的意识是在体会自己的感受之后才产生的。在创作过程中,她对于自己情感的认识在前,其后才形成作品的观念。路易斯熟悉艺术史——她嫁给了著名的艺术史学者罗伯特•戈德沃特(Robert Goldwater),但她认为艺术不是关于历史,而是关于生活,因此是一种非常不同的创作与思考艺术的方式。这就是她的方式。

吴可佳:2017年,当我在MoMA参观布尔乔亚素描和版画展的时候,很多作品是关于她作为女性、生育、以及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她好像与孩子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意。

杰瑞•高罗威:路易斯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母亲。上个世纪40-50年代,特别是在她的忧郁症时期,她无法按自己的意愿照顾孩子们。她爱他们,但她也是一名艺术家,需要创作,这让她感到内疚,无法履行身为人母的责任。

对于她的孩子们来说,在这个家庭里成长是困难的,因为她不总能令自己像希望的那样,伴随在孩子们身边。她有些作品呈现了自传性的一面,尤其是素描,讨论了这种母亲与孩子们之间的情感纽带:为人母是怎样的、什么是情感上的依赖、对于自己作为母亲不称职的恐惧、对保护孩子们安全的渴望。这些作品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心理画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受是怎样的。

路易斯晚年的时候,开始创作以母子为主题的系列,当时人们很惊讶:为什么她年过九旬还在考虑怀孕的题材,特别是她晚期的水粉画系列作品。其中图像所呈现的,并非是路易斯作为母亲,而是她作为婴儿、在子宫中的状态:她在寻找母亲,她是脆弱的、逐渐衰老、希望得到关爱。你能在她作品的某种层面上解读她的生活,但那仅是一个层面:她并非在作品中描绘自己的生活,而是讨论自己在特定时点的感受,你能从她的作品中感到她在表达恐惧、表达自己情感生活上的一致性。尽管她在创作生涯的不同时期,作品的形态、材料和规模不断改变,但她的情感状态和心理关注在其一生中都是一致的。

吴可佳:最近几年关于女性艺术家的讨论比较多,一批女性艺术家有类似的经历,在身为人母与艺术家的双重身份之间,对于后者的精力投入大得多,例如路易斯•内维尔森(Louise Nevelson)、西利亚•保尔(Celia Paul)都是类似的情况。

杰瑞•高罗威: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女性与艺术界之间的关系,和今天迥然不同。在四十年代,作为一位女性艺术家,是很非常艰难的。相比男性艺术家,她们不能得到足够的重视、没有销售所带来的经济支持,在艺术界发展的机会也很少:这不仅是由于她们创作题材的内容,而是在当时,女性与整个社会的关系都与今天差别巨大。

路易斯在四十年代举办过个展,五十年代长期陷入抑郁。除了作为女性之外,她在艺术事业发展上所经历的困境,还包括自己在心理层面的自我毁灭的倾向。

吴可佳:我印象里,布尔乔亚的一生中,大部分时候经济上都比较拮据,很难有今天许多艺术家经济上的独立状态。

杰瑞•高罗威:是的,直到上世纪90年代,路易丝的作品都没什么市场可言。因为她的创作没有一个标志性的风格,而艺术市场喜欢那些容易识别的艺术作品。路易斯的创作一直都在变化,大家现在印象最深的可能是她的蜘蛛系列雕塑,称“布尔乔亚是那位创作蜘蛛的艺术家”,而路易斯的其他重要作品,或许有十件其风格、材料、规模均不同。艺术市场喜欢可以预测的艺术风格,直到今天,很多人仍觉得路易斯的作品难以消化,因为她的创作太多元了。

现在,路易丝各类风格的作品都被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馆所收藏。有些藏家喜欢她早期的木雕,有些藏家则对其晚期布面材料的创作更感兴趣。她早期的作品比较古典,而后期的作品则更当代。路易丝是为数不多的代表20世纪-21世纪转型的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有一种永恒的品质,似乎在艺术史的界限之外。

吴可佳:当您八十年代初开始为她工作,当时工作室如何维持生计呢?特别是大规模雕塑的创作,所涉及的投入也比较大。

杰瑞•高罗威:20世纪70年代,路易丝靠教学为生计。她的生活总是非常简单,她使用的材料(木头、石膏、捡来的东西)也很简陋。她有时请学生做兼职助手。她的家就是工作室,创作的作品相对较少。1980年,她在布鲁克林有了间较大的工作室后,逐渐创作规模更大的作品。80年代初,我为她工作后,她开始更多地对外展示作品,全部销售所得经费都用到了作品的创作上。她也用青铜来铸造雕塑作品。她向来不喜欢大规模的制造过程,不像有些艺术家的工作室有二、三十名助手,她也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工作。

今天的当代艺术市场与路易斯开始创作时完全不同:更加国际化,规模也更大。艺术学校已经成为一个行业,许多年轻艺术家在毕业前就已经出售作品。尽管路易斯曾经当过老师,但她始终相信,艺术家是天生的,而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无法把一个人变成艺术家:你不能通过进入艺术学校,就“成为”路易丝•布尔乔亚或弗朗西斯•培根。

吴可佳:当前美国处于一个充满挑战的时期,您如何看待布尔乔亚的作品与我们今天环境的相关性?

杰瑞•高罗威:疫情给社会带来多方面的问题,许多人因此处于非常挣扎的状态,路易斯的创作讨论的也是人的挣扎:身份的挣扎、自我表达的挣扎、获得独立的挣扎。新冠的爆发,将很多表象之下的问题暴露,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呈现出来。本质上,这是关于人的状态:孤独、寂寞、被抛弃、恐惧和焦虑的感觉。

或许现在是我们停下来反思:世界的脆弱性、环境的脆弱性、以及人类的未来将会是怎样的时候了。

吴可佳:您之前谈到了当今的艺术界。那么您认为今天的年轻艺术家,能从布尔乔亚这里获得怎样的灵感呢?

杰瑞•高罗威:他们能从路易斯这里领略到:艺术是关于生活的,它是一种处世方式,你对待自己应该是真实的,你应该去创作自己需要创作的作品。如果你特别想去创作,那么作品就会呈现一种特殊的能量和生命力。

我觉得那些对金钱或市场感兴趣的艺术家,他们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那么你所面对的就不是艺术了,而是其他的东西,我不知如何称呼它。本质上,这取决于你为什么要创作你所做的、你从中获得了什么:仅仅是金钱、或者是一种生活方式?当然也很好。

路易斯说,由于她的作品没有什么市场,给了她自由。这种匿名的特性让她从市场的压力中解放出来,她可以完全实验性地进行创作,也不觉得自己必须保持一贯的风格,这令她能在创作中完全诚实,我认为这是独一无二的。你可能与她有类似的艺术思考或关注点,但她的作品中所富有的真实性和原创性,是无法否认的。对于年轻的艺术家来说,如果他们希望创作市场所想要的、风格一致的作品,那他们就面临在此过程中迷失自己的风险。

吴可佳:您现在作为伊斯顿基金会的总裁,具体的工作包括哪些方面?您希望为布尔乔亚的艺术留下怎样的传承?

杰瑞•高罗威:基金会的运营将持续很长时间,就像我之前说的,外界对于路易斯作品的兴趣与日俱增,而对于她的创作与生活,继续研究和梳理的内容也是海量的,需要在一个更宽泛的上下文中考察。基金会的使命是推广路易斯艺术创作的精神财富、进行相关研究的出版、支持作品的展览和学术研究。

路易斯的作品是需要观者亲身去体验的,无法在虚拟的环境下、或者通过复制的图片来感受,因为它们与观众之间所发生的身体和情感上的反应。基金会在全球举办系列展览,新一代的受众就能体验路易斯的作品。她的创作属于艺术史,其中某些部分又在艺术史之外,我觉得她有些作品是大于艺术史的。这就是为什么纽约犹太博物馆即将举办的展览,关于路易斯和她的精神分析,不仅将吸引关注路易斯作品的公众、还有那些对艺术和艺术史感兴趣的人,关注心理和精神分析的人、以及对女性主义、“性”的话题感兴趣的人。她的作品所具有的广泛性,正是其精彩之处。我们希望公众有机会了解路易斯这位艺术家、感受她的作品,受到她的启发。

(Picture Credit: Installation view of the exhibition “Louise Bourgeois: The Eternal Thread” at Long Museum, Shanghai, China (November 2, 2018–February 24, 2019). Photo: Jiaxi Yang + Zhe Zho. © The Easton Foundation / Licensed by VAGA at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Y.)

茉莉花新闻网

        中国茉莉花革命网始创于2011年2月20日,受阿拉伯之春的感召,大家共同组织、发起了中国茉莉花革命。后由数名义工无偿坚持至今,并发展成为广受翻墙网民欢迎的新闻聚合网站并提供论坛服务。

新闻汇总

邮件订阅

输入您的邮件地址:

linkedin facebook pinterest youtube rss twitter instagram facebook-blank rss-blank linkedin-blank pinterest youtube twitter insta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