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混合型国家资本主义经济能否学会效率至上,或至少将效率放在更优先一点的位置?随着中国与经济、科技更发达国家的关系恶化,这很可能是2020年代最为关键的经济问题。

有迹象显示中国已经取得了实实在在的进展,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之所以能取得这些进展,较大程度上源于外部压力,以及与更开放经济体的联系削弱之际对于陷入停滞的担忧。但中国国有企业依然拥有影响力以及牵动金融业的能力,这仍构成重大隐患。

中国取得的这些进展中,一个非常明显、但没有获得充分肯定的例子是知识产权。尽管在这方面美国政府仍有颇多抱怨,但今年夏天中国美国商会(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的一份调查显示,多数美国公司实际上表示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状况正改进,尽管是从一个较低的基础上改善。自2014年以来,中国已经设立了一个专门的知识产权法庭系统,并且相关诉讼案大幅增加,2019年知识产权诉讼达到逾48.1万件,较2018年激增近50%。

另一方面,得益于新破产法院的设立,对于身处困境公司的处置也在加速,这有助于解决中国“僵尸”企业痼疾,释放稀缺资源。根据美国全国经济研究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最近的一份工作报告,中国破产案件的平均处理时间较长:过去10年平均耗时约为1.6年,比美国长60%。

不过,这些特别法庭处理案件比普通民事法庭快35%。目前这类特别法庭所处理案件约占破产案件总数的一半,而2011年这一比例还微乎其微。根据中国最高人民法院的数据,破产案件在数量上也急剧上升,从2015年的不到5,000件上升到2018年的近19,000件。

然而,破产方面的消息并不全是好的。最近破产案件激增的同时,中国的影子银行系统受到打击,这对民营企业影响很大,因为与国有企业相比,这些企业获得正规银行贷款的机会较少。

长期以来的国有企业寄生问题依然明显。尽管去年11月份发生了一连串国企债券违约事件,但据Wind数据,民营企业举债相对于国企的额外成本几乎没有改变。北京方面的强硬表态至今未能全面消除投资者对于国企债券安全性更高的印象。

这对于中国的科技雄心来说是一个大问题。从技术实力及在全球市场取得的成功来看,华为(Huawei)和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Bytedance)堪称中国企业的模范生,但这两家公司均非国有企业。字节跳动在创业初期得到了美国风投资本的支持。华为在成长过程中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政府支持,但最终是在全球出口市场的正面交锋中百炼成钢的。

随着中美关系恶化,崛起的中国科技公司恐面临海外融资渠道更加不畅,以及更严重的市场壁垒。如果中国国内的关键市场仍不公平地向政治导向型企业倾斜,而不是看重最佳产品,那么中国可能很难诞生许多真正推动技术进步、处于科技前沿的新公司。

事实上,中国潜在的半导体龙头企业(其中许多是国企)正以不断加快的速度碰到麻烦。紫光集团有限公司(Tsinghua Unigroup)目前已有多笔债券发生违约。中芯国际集成电路制造有限公司(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International Co., 0981.HK, 简称﹕中芯国际)被美国政府列入出口黑名单,这或将阻碍该公司开发当前一代芯片的宏伟计划。

有鉴于此,这些国有芯片制造商遇到的困难正在形成一个有趣的试金石,将检验中国究竟愿意让市场力量在高科技领域发挥多大的作用。以中芯国际为例,如果该公司因美国的限制措施升级而开始流失客户或产品质量受到影响,中国政府是否会向华为等公司施压,要求这些公司继续购买?国有银行会在背后给与支持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则意味着对于那些更有望真正推动技术进步的公司而言,可用的资源都会变得更少,无论他们属于芯片制造还是其他行业。中芯国际2020年已通过发行新股筹得数以十亿美元计的资金,且其债券融资成本极低:据万得(Wind)数据显示,中芯国际2022年到期的一笔债券收益率目前仅略高于一年期国债收益率。

目前中国政府从根本上看是在进行一项规模庞大但成功概率不高的计划,想要从头开始打造一种不靠外国供应商的先进半导体制造能力,而此过程需耗费中国人民的巨额资金。中国与其这样做重复工作,不如采取一个更优的经济战略,即修复与西方的关系,改革中国不健全的信用体系,然后再进口芯片,让中国市场和中国企业来确定中国真正擅长的领域。

遗憾的是,从中国现任领导层的意识形态倾向上看,这个经济战略似乎不太可能被采纳。如果中国政府坚持对西方核心价值观和利益采取重商的、积极的敌对态度,那么美国也有各种备选方案来应对。一种策略或许是竭尽全力提升在研究和教育等领域的公共投资,从而保持国内领先地位,同时与美国的盟友一起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使中国政府那个希望渺茫的计划尽可能地付出高昂代价和浪费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