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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国是统一的,而面积差不多的欧洲是分裂的?

你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画靶射箭,逻辑颠倒,用现在的政区代入古代,以为“中国”和“欧洲”是两个天然对等的实体,然后就想,中国统一了,欧洲分裂了,有点奇怪呀!

但你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统一或不统一,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现在的政区只是后来划分的结果,并不意味着一开始就是一个完整地块。“欧洲”、“中国”这种概念只是现代人的称呼而已,如果你追根溯源,就会发现“欧洲”和“中国”是两个完全不对等的概念,没有丝毫可比性。事实是直到“中华帝国”确立大一统以后很久,欧洲还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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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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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人眼中的世界

在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时代,哪有什么欧洲?无论是现代人还是罗马人绘制的地图,两千年前的“世界中心”是环地中海的罗马,日耳曼人、斯拉夫人是“蛮夷”,和罗马人根本尿不到一壶去。现在所谓的欧洲南部和北部,类比为秦汉和匈奴的关系还差不多,在罗马人看来,尔等都是北方蛮夷。你把罗马割了一半,然后问北罗马和更北边的一大堆蛮夷为什么没有大一统,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要是有人把西汉帝国的秦岭以北切割下来,再跟蒙古高原拼成一块,然后问你为什么这个叫做“北原洲”的地方没有大一统,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

如果你认为霍去病显然不会觉得狼居胥山是大汉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神圣领土,那你为什么要觉得法兰克福和罗马不属于一个国家是件令人费解的、需要花理由去解释的事呢?

你肯定知道大一统的基础是足够体量的大型民族。如果是个民族构成截然不同的杂烩拼盘,统一就是个难度爆表的任务了。而这样的民族,“欧洲”并没有。

譬如上面说的,你把汉朝割一块,和匈奴拼起来?那根本就不是一伙人,而且差别大了去了,不统一才是完全正常的。

何况“罗马人”内部的民族构成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拉丁人高卢人埃及人凯尔特人希腊人一大堆,是一个类似于美国的公民国家(现在你理解为什么美帝叫新罗马了吧),根本没有类似于汉人这么一个压倒性的主体民族。

就算后来日耳曼人消灭了西罗马帝国,但“日耳曼人”就和“印第安人”差不多,实际是一个松散的超民族概念,其内部族群远比汉人复杂得多,再加上西罗马覆灭以后留下来的拉丁人、希腊人、高卢人等一堆民族,在后来的欧洲这么块地盘里就是彻头彻尾的杂烩汤,类比于东亚,连西周的阶段都没到,还只相当于早商的乱炖状态。你别看春秋战国打出狗脑子,但都在周朝天下的框架内,内部血缘和文化异质性比“欧洲”要小多了,否则秦始皇再厉害也不能把差异很大的民族给平掉。

你看语言的分布就一目了然,欧洲那一小块都分成日耳曼语族、罗曼语族、凯尔特语族、斯拉夫语族、希腊语族…一大堆,东边的汉人那么一大片就一个汉语族,真是男默女泪。

所以后来虽然法兰克王国“统一”了,但只能是一个比秦汉松散得多的拼盘,一旦王权衰落,分裂就是迟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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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王国的分裂

也许有人会说,中国这片土地本来也有很多族群,汉人后来为啥就能滚雪球变成主体民族,欧洲人不行?

随便贴张图,你都能发现,在欧陆本体之外,存在好几个域外势力基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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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列颠、斯堪的纳维亚、小亚细亚和东欧平原。这些地方都很宜居,容易形成不容忽视的政治强权,地中海、北海又如此闭塞,让欧洲的地缘显得如此开放。来自西方和北方的岛民,来自东方的蛮夷,来自南方的异教徒,很容易侵入欧陆本体,加入欧陆混战,打得昏天黑地,让原属法兰克王国的欧陆平原核心的诸民族,没有余裕慢慢养蛊、生长和吞并。

一会儿英格兰人插一杠,一会儿穆斯林咬一口,一会儿斯拉夫人切一块,一会儿维京人抢一把,你让欧陆那堆杂烩汤怎么民族融合?

尤其有请记住英格兰人,扮演了这个史上最出名而“不光彩”的搅屎棍角色……

那自然统一不了了。换成东亚这边,如果在商朝那个汉族还没有完全形成的阶段,草原民族就已经进化到对应于西汉初年的层级,强势加入中原养蛊大混战,那中原养不出一个统一的汉族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下又有人有话说了,为啥欧洲那边不能早个几百一千年,滚出一个大民族?

——因为欧洲纬度高,又是海洋性气候,白天高温上不去,光照和热力条件都不足,并不适合稻、麦等主粮种植。很多人可能都想不到巴黎和柏林已经高到了黑龙江的纬度,在铁器时代前,农业技术落后,对应于德国、法国北部、波兰以及更东更北地带的农业,并没有比吉林和黑龙江好到哪里去,日耳曼人在很晚的时候才由游牧、渔猎转向完全的定居和耕种,相对落后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力,当然也就没有机会及早形成统一的民族。

而与东亚黄河流域相对应的、农业适耕区,是环地中海。前者是中华文明的摇篮,后者是欧洲文明的摇篮。相对于中国春秋时期的环地中海地区,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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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罗马时期的环地中海文明

这特么被地中海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陆块拿头去养出一个大民族?

北边也不行,南边也不行,欧洲的地缘就是这么无语,一直没有机会孵育出大型民族。

所以总结:由于纬度和海陆分布的原因,在技术落后的青铜时代,相对应于今天“欧洲”的这片土地上,最适宜农耕的地区与广阔的平原地带不重合,被地中海切割成分散的地域,因此不具备早期滚雪球养出人口众多的单一民族的能力,罗马能在破碎的环地中海建立拼盘帝国已是非常了不起的极限。待得后来欧陆平原地区农业取得长足进展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错过了自我养蛊的时间窗,已经充分发育、又因地缘的开放性而极易干涉欧陆政治的域外势力,很容易地就让欧陆无法排除干扰而融合出单一的主体民族和政治强权,也就无法统一成一个整体了。

要知道,“中华帝国”的大一统,从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民族融合真特么不是人干的事,从商朝孕育,到汉朝完成和巩固,花的时间和耶稣到哥白尼差不多。欧洲人根本没这么多时间。

…………………………………………

那为什么中国没有变成这样子呢?

我先问一个问题:

假如在商周时期,汉族还没有完全形成,北方草原上就出现了一个冒顿单于率领的匈奴帝国,中原还能够完成统一吗?

当然就非常难了。强大的域外势力介入,引发中原大混战,大型的汉族和大一统的中华帝国建成的难度指数瞬间高几个级别,建不成也是毫不奇怪的。正如上面说过的,英格兰人、维京人、 阿拉伯人、斯拉夫人……对欧陆各种伸手一样。

但是话说回来,汉族人口的迅速增长和政治强权的确立远远领先于草原民族,是偶然的吗?

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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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降水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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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密度图

这图大家都很熟悉了,400 毫米等降水线和胡焕庸线高度重合,原因大家都知道:年降水量 400 毫米大致是农耕的底线,无法农耕的地区,人口承载能力急剧下降,草原的环境远比南边的季风区差得多,人口稀疏,社会发展缓慢,占据季风区有利环境的族群,人口、技术很容易相对于北方草原产生巨大的先发优势,春秋战国时代各主要诸侯国的人口和技术遥遥领先于夷狄异族绝非偶然。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中原是容易暴兵,但也容易统一吗?换句话说,胡焕庸线以南,是一个比较好统一的地块吗?

继续上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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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温线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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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形图

如上两图所示,东北平原的大部分地区过于寒冷,虽然降水不少,但在技术落后的古代难以开发,人口稀少。关中平原和华北平原虽被太行山所隔开,但依然由黄河所串联成关联紧密的宜居地块,加上长江中下游平原北部,就拼成了华夏民族赖以在草原民族强大到足以造成严重威胁之前就捷足先登,发展为难以征服的庞然大物的基本盘。这块基本盘的地理条件之优越、体量之大,使它早在 3000 年前就足以孵化出周朝这个与四夷形成代差的“中央之国”,确立了大一统的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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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政区

有人肯定会问,为什么先秦时期的中国人口集中于北方?为什么南方原住民不能建立一个帝国去对抗周朝,让北边的诸侯国有时间能慢慢融合?

因为早期我国南方并不宜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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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平均气温变化

如图,在汉族基本盘形成的先秦时期,气候远比现代温暖,长江以南过于暖湿,瘴疠严重,又分布着大量丘陵,人口稀疏,不具备形成强大政权的潜力。秦统一前夕的战国,南方人口依然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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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人口分布图

南边北边条件都差得多,那落后于黄河流域也就是必然的了。黄河也就荣膺母亲河地位,为“中央之国”打下坚实的基础。

大一统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分裂的时间一点儿都不少,如果不是地理条件相对有利于统一,就算在某个历史时期短暂统一了,其统一状态也难以持续。但东亚大陆面积虽大,其地理特征,却有利于位居天下中央的天选之族中心开花,四面征服,构建庞大的基本盘,这是汉族人口如此之多,统治面积如此之大的根源。

故而,在中原养蛊中早早脱颖而出的华夏,有能力以辽阔的黄河中下游为核心迅速扩张,人口相对于周边民族形成显著的先发优势,如利滚利,越滚越大,从周天子分封天下到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再到汉武帝罢黜百家,大一统从人口到体制,从草创到巩固,是缓慢但连续的进程。待周边异族也强大起来的时候,汉族的体量已然优势巨大,又把好地方都占了,彻底占据了先机,纵然吃过不少败仗,多次分裂,也不是被排挤到边缘之地、人口有限的异族有能力消灭或拆散的了,中国才有可能将大一统保持到今天。

…………………………………………

现在,可以最后总结了:

青铜时期是人类初步具备快速建构和确立民族之能力的历史阶段,其对民族格局的框架形成至关重要。但没有铁器的时代农业生产力仍低,对农耕条件要求苛刻,只有农耕条件优越的地区才能支撑得起国家这一政治结构,完成民族的塑造。东亚大陆和欧洲各自的最佳农耕区,一个位于大型连续性地块,一个则处于分割破碎的地缘,故前者能早期孕育出大型单一民族并取得决定性的先发优势而后者不能,这是前者“大一统”而后者没有的最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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