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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误解了“法式”家居?

Luning Wang:缺少独特的点缀和随意的优雅,“法式轻奢”不过是奢得千篇一律,是假装有品的攀比,看不出文化沉淀和本该有的韵味。

法式家居设计在国内一直有热度,但国人对“法式”室内风格似乎总有一些误解。曾几何时,在早期富起来的那波国人眼中,但凡富丽堂皇的欧洲宫廷色彩就都算“法式”,餐桌椅要么镀金,要么乳白颜色,但必须配上弧形的扶手或椅腿。“法式”二字成为了欧洲仿制家具商户主推的宣传标签,而他们的客户也争相把家里装修成了迷你版凡尔赛宫,用一种极为表面化的金碧辉煌来彰显他们的优越感。

这类国产迷你“凡尔赛风”别墅或公寓的门上若贴有横批,那必是“斗富”二字。不过,对“凡尔赛风”的追求其实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现象。几百年前,个头不高的路易十四斥巨资人力打造的凡尔赛宫也是为了强化君主专制,用气派的装饰和盛大的舞会宴会排场来彰显个人威望,这种极度外在的盛大场面或多或少弥补了他在另外一些方面可悲的小。前段时间刚去世的法国知名室内设计师弗朗索瓦‧卡特鲁(Francois Catroux)曾在《名利场》杂志的访问中提过:80年代,人人都想看起来很有钱,许多暴富的金融大佬和他们的太太想把家里装修成19世纪的宫廷风,但是只有Rothschilds才配Rothschild式的室内装潢,而其他人这样尝试就显得很奇怪,因为他们的房子没有足够高的天花板以及合适的格局。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国内层高不够的平层公寓配上巴洛克、洛可可风的仿制家具看起来会气势不够,主人追求的是“法式”华丽,家里却处处尽显土味——可见平层并不适合打造“凡尔赛”。

巴洛克、洛可可和帝国风格的家具确实是欧洲建筑文化鼎盛时期遗留下来的产物,走进一些有品位的法国富人之家,也不难找到属于那些时期的古董家具,但华丽复古却并非法国富人唯一追求的家居风格。而山寨的“法式”家居总有几点差强人意之处,这或许是因为仿制家居并不能复制出真正的古董所散发的时光雕琢的美。古董物件是整体家居的点睛之笔,但国产的宫廷风“法式”在整体和细节上都过于繁复雕琢、过分刻意,反而把“法式”随意的优雅感打破了。

在部分国人眼中等同于凡尔赛的“法式”忽略了法国室内装修的细分风格。宫廷风追求的是打造chateau风,这种古堡酒庄的室内装潢承载了旧时代权贵奢华生活的威风以及由欧洲与中式古董家具错落摆放所营造出的历史厚重感。在法国,即便是乡村风格也有细分。当人们提及法国乡村风格,许多时候讲的是“French Provincial”,指的是普罗旺斯一带的乡间别墅风格,其特色是整体色调明亮、家具材质原始质朴。然而法国北部的乡村风就与“French Provincial”风不太一样,建筑和家居用色会偏冷淡。另外,每个地域不同的历史背景对其建筑与家居风格均有影响。理论上讲,Chateau和有地位人士拥有的Manor House都属于French Country。

近些年来国内流行的“新法式”在称呼上其实也并不准确,这种刷屏小红书的“新法式”风格主打白色雕花的天花板、石膏线墙壁、天花板和墙壁连接处的角线装饰、鱼骨拼的橡木地板以及大理石壁炉。在许多国内的媒体上,总是看到对“法式轻奢”的描述是“简约”、“现代”、“通过优雅精致的软装元素体现贵族气质”。准确地讲,这种“新法式”或“法式轻奢”走的都是巴黎的奥斯曼(Haussmann)公寓风格。 西方提及巴黎的室内风格指的也是Haussmann style,在巴黎有60%的建筑都是Haussmann风格。

奥斯曼风格建筑垄断巴黎是在19世纪法国第二帝国拿破仑三世的在位期间,时任塞纳大省省长的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Georges-Eugene Haussmann)对巴黎进行了改造。他在20年间为那个曾经危险、拥挤、没有良好的污水排放系统的巴黎建设了新的大型林荫街道和下水道,拆除了拥挤的贫民窟,同时也建造起4万多座优雅的奥斯曼风格建筑。

奥斯曼风格建筑特点是统一的灰色石砌外墙,镶花阳台,房顶45度角倾斜,目的是为了让街道能够最大面积地享有日光照射。奥斯曼住宅具有极强的阶级特色——原本不同楼层为不同阶级预留,越往上走,外墙设计越简单,居民阶级却越往下。店主一般住在二层,一楼为他们的店铺,资本家也住二楼,二楼配有很大的阳台,三楼和四楼为中产阶级,而仆人和小职员都住在被称为“保姆房”的顶层。

国内许多基于奥斯曼风格而建造的“法式轻奢”公寓的问题在于:它们在突出优雅的同时却忽略了时光可以雕琢韵味的事实,过份奢华同时体现的仍然是过于严肃、过于刻意,这与自由惬意的法国精神与风尚都背道而驰。法国人的室内设计特点是在奥斯曼风格的框架下,传统与现代以及不同风格的eclectic mix(混搭)——法国家庭重视历史,即使他们也会选用摩登的沙发,却仍会用书籍和艺术品的摆设营造intellectual的气氛,室内的装饰亦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许多当下有名的法国室内设计师都是世界公民,他们的设计也不会受到“法国身份”的限制。

此外,国内“新法式”装修走的所谓“简约”、“现代”的路线靠的是用“国际标准精装修”式的家具打造,选的大多是有名的品牌家居,好让顾客有“不亏反赚”的感觉,可以算作是一种营销捆绑手段。而真实的巴黎公寓的家具选择不会局限于大牌,有些也会融入北欧中古家具,或是可收藏的独特设计家具,也更有生活本来的味道。

国内“新法式”在强调细节上的奢侈与精致感的同时忽略了法国风尚突出的“imperfection”(不完美)的特点。巴黎公寓透露的些许破旧和时代感就如同法国女人粘在下眼角的睫毛膏、一丝皱纹和蓬乱的头发一样散发着自然的魅力,而“新法式”却像是整过容的塑料女,美是美的,却尽显刻意和人工魅力。一味追求“法式”的居家主人忽略了家居是房主品味、性格和阅历的折射,少了那些有历史沉淀的物件、书籍和艺术品的家是美于表皮、却少特色的。在我看来,许多追求所谓“法式轻奢”的人对法式的误解其实是在于对“奢侈”的认知偏差。许多阅历丰富的室内设计师都表示,在他们眼里,奢侈的定义并不是金碧辉煌、也不是大牌,而是独特性、稀缺性或是能够展现历史、传统与精湛技艺的物件,少了这些点缀,“法式轻奢”也不过是奢得千篇一律,变成了假装有品的攀比方式,却全然看不出文化沉淀和本该有的韵味。

(本文作者Luning Wang现居伦敦,从事文化艺术项目咨询、欧洲社会研究,个人公号:毕加索与单身女孩。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未经许可,不得转载。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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