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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纵横 - 福山:历史终结时 最后的人并不幸福

05/01/2021 - 17:53


美国著名的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是《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一书的作者,他在这本非常著名的书出版后引发的争议辩论不绝于耳。他认为,随着冷战的结束,全球民主化浪潮之后,“自由民主” 和资本主义将成为主流,是谓“资本阵营”的胜利,但这种观点随着共产中国的不断崛起是否还能站得住脚是最受质疑的焦点。2020年新冠疫情,美国选举产生出来的问题的挑战让人不禁要问,福山曾在1989年指出西方和民主的胜利,以及建立和谐的全球社会的梦想的概念,但31年后,全球现在在诸多领域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噩梦。福山在最近接受法国费加罗报的采访时对目前的社会政治格局进行剖析和分析。他谈到全球化的局限,民主的弊端,美国选举制的缺陷,高科技的影响都目前引发思考和辩论的诸多问题毫不讳言,或许会对读者带来些许启发和更大的思考空间。

实际上,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一书中,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的论据是,有两种力量共同推动人类历史的前进,一个是现在自然科学的逻辑,一个是黑格尔和科耶夫“寻求承认”的斗争,两者分别通过驱使人类通过合理的经济过程满足无限扩张的欲望,以及驱使人类寻求平等的承认。他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种力量就最终会导致各种专制暴政的倒台,推动文化不同的社会建立起奉行市场开放的自由民主国家。这就是历史的终结,而最后的人是否能得到“完全的满足”?或者在被剥夺了征服欲的出口后,不可避免地要尝试一下,导致历史重返混乱和流血状态。福山在书中强调,引发剧烈争论的“历史终结”并非他提出的概念,而是早就存在。

时过境迁,福山预想的终结并未到来,中国的崛起,科技网络的迅速发展都让世界呈现出30年前难以预料的局面,福山的结论遭到质疑。

在最近接受法国费加罗报记者Laure Mandeville采访中,福山回顾了2020年的教训、美国民主危机、自由主义体系正在努力应对的精神真空以及威权政权在长期生存中的困难等话题。

对即将结束的2020年,由于新冠疫情的影响而异常艰难的情况,主要的教训是什么?

福山认为,这次主要的教训是,一些国家比另外一些更有效地抵抗了该病毒,我们已经看到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之间的巨大差异。有人认为,造成差异的分界线是民主体制与威权政体,后者被认为管理得更好,主要的论据是从这次对抗疫情的过程中突显了中美之间的差异和极大的反差。但是福山认为,如果仔细观察,有效性与是否是专制体制并没有绝对的联系,因为某些民主国家的表现相当不错,例如韩国、日本或台湾。在欧洲国家之间也有分歧,即使这些分歧似乎正在缩小,但表明该问题与民主问题无关。福山认为,更重要的因素是国家应对健康紧急状况的能力,东亚国家在技术官僚的公务员传统上具有悠久而强大的传统,能够在没有过多政治干预的情况下工作,这次疫情中发挥了作用。

福山指出,另一个因素与社会信任有关。在美国或巴西这样的社会两极分化的国家,对应的措施回应并不理想。如果人们彼此不信任,不信任政府,他们将不会采取当局建议的行动。美国尤其糟糕,因为在过去四年中两极分化极为严重。是否戴着口罩一度也会成为美国的政治问题,而在大多数其他国家根本不会有这种情况,人们只是认为这是必须接受的限制。

福山也认为,领导人做出表率的能力也非常重要。如果拥有像巴西的博索纳罗或特朗普这样的民粹主义总统,不想采取不受民众欢迎的行动,结果将是非常糟糕的。国家的内在能力,对社会的信任程度和领导素质是三个关键要素。但是,不幸的是,每个国家在这个特定时刻将三者合并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历史的偶然。

记者问道,新冠病毒正在加速西方的衰落,2020年是否标志着“美国世纪”的终结,或如俄罗斯的外交部长拉夫罗夫所说的“后西方世界”的开始? 2021年将成为“亚洲世纪”开端吗?

福山的回答是,这次流行病将加速世界经济重心向东亚的转移。 这不仅仅只与中国有关。 所有其他亚洲国家都非常有效地应对了这场危机。 但是,谈到中国的实力,他认为目前没有足够的具体信息来了解中国真正的复苏情况。 特别是有很多关于失业率的报道,据说这比政府准备承认的要高得多。 最近几天,中国主要城市实行了停电限电的措施。 他认为中国正发生着一些事,但外界却无从了解真正的实情。

而且,在民主国家,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民众仍然具有在领导人不好时能够摆脱他们的优势。 这就是我们在美国所做的! 特朗普总统还没有离开,但是这将会发生,一月份美国将有新政府和新总统! 但在专制政权中这是不可能的。 不幸的是,在世界各地,例如坦桑尼亚的乌干达,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总统执政的案例。 尽管他们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还是不能让他们下台。 另一个这样的案例是白俄罗斯,卢卡申科做出了非常糟糕的决定,他否认了病毒的真实性。 但是,尽管所有勇敢的示威游行都要求他离开,但他仍然在那里。

记者质疑指出, 在白俄罗斯看到的是,信息的全球化不会导致政治变革,也不一定转化为压力杠杆吗?

福山指出,这不仅与全球化有关。互联网确实削弱了所有旧的新闻渠道,包括传统的媒体和电视媒体。最初,每个人都认为这会很棒,并且任何人都可以写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而不必去看报纸或出版商,也不必被政府机构拘束。但是现实是,这种自由导致了平行世界的产生,人们不再面临相同的事实。例如,关于疫苗的信息泛滥,各种阴谋理论,都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每个时代都表明,政治变化总是伴随着技术变革,我认为最终将找到正确的解决方案。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情况,即公民没有相同的信息。民主的讨论和选择变得极为复杂。 例如,关于疫苗的信息泛滥,各种阴谋理论,前所未有的情况。

在许多富裕的民主国家,左派已经完全脱离了其民意基础

记者问到,这场革命引起的新闻危机确实很深。 在新思想杂志《美国目的》(American Purpose)上发表的最新文章中,您写道,这种情况最危险的因素是非自由民主国家的出现,例如匈牙利,波兰甚至是美国的特朗普, 试图通过影响媒体来给媒体施加压力。 但是,危机是不是在系统和安装的媒体无法考虑并描述大部分现实之前就开始了? 如果民粹主义的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能够成为美国最高领导人,那是因为不再感到社会中极为重要的部分不再感到他们受到重视?

福山的回答是,这种看法非常正确。在发达国家,居住在大城市,国际化,与世界以及其他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人们之间已经出现了社会鸿沟。在匈牙利,波兰,土耳其,俄罗斯,美国,英国都是如此。在法国也一样!如果您看看黄背心运动,就并不符合于古老的传统意识形态分裂,而更是社会分裂。这是问题主要症结所在。在许多富裕的民主国家,左派已经完全脱离了其民意基础。在20世纪,左派捍卫了工会和无产阶级。但是在最近40年中,平等的定义开始发生变化。妇女,男同性恋者,女同性恋者和移民已成为新的边缘化类别,进而成为社会党,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的目标核心。但结果是,这些政党与白人工人阶级和大众阶级失去了联系。在法国,共产党的大多数选民都参加了国民阵线。这是白人平民阶级反抗的症状表现,这种局势到处可见。如果我们想解决问题,我们将不得不与这些人重新建立联系。

美国共和民主两党在大选尘埃落定后都将面临巨大的挑战

记者,这是关键因素,因为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美国民主将无法恢复其实力。它将在国际舞台上失去优势,整个世界将遭受这种削弱。您看到这种意识了吗?从外部看,我们感到美国继续受到两次革命潮流的冲击。一方面,正如11月大选所显示的那样,特朗普主义引发的抗争仍然非常强烈;另一方面,由激进左派领导的身份革命从美国校园溢出,并在媒体和媒体中传播。位于中间的乔·拜登(Joe Biden)两边都不参与,他能做什么

福山认为,在民主党内部,“进步派”和拜登这样的人之间将会发生战争。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少数族群,拉丁美洲人和非裔美国人中的得票比2016年高得多,因为其中许多人确实拒绝了民主党的左翼。 到目前为止,该党一直以对​​特朗普的共同反对立场而团结一致。 但是当拜登接任总统时,那些大裂缝将被打开。 他将尽力使每个人都聚在一起,但那是不可能的,战斗将随之而来。

可以想象在共和党内部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在里根主义的自由贸易思想的支持者和特朗普主义者之间存在着类似的情况。 不幸的是,在美国,没有比例选举代表制。 我们的系统鼓励建立两党制的寡头垄断制度,中间有很大的支持度。 如果有一个澳大利亚式的系统,该系统允许投票给第三党,那么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可能占统治地位的中间派集团的出现。 不幸的是,共和民主两党对此都没有兴趣。

记者又问,共和党难道不能利用特朗普在少数民族方面的突破在2024年变得非常强大吗?我认为这不是白人民族主义运动,而是民族主义者和工人运动

长期以来,共和党一直在谈论采用更具包容性的言论。 但是特朗普使用了种族影响力杠杆。 围绕联邦将军雕像的争论时。 他解释说,他希望继续尊重奴隶主的遗产,并且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但应该在考虑到情况的复杂性之后,能够找到解决办法,有很多共和党人不想开先河。 但是他们应该这样做。 因为选举表明许多少数民族都接受保守的价值观。 特朗普的离任可能会改变一切。

那么,特朗普将仍然是主要的政治力量吗?

福山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 特朗普将继续是一支重要力量。 但是,当拜登到白宫时,注意力将转移到他身上。 对于拜登来说,幸运的是疫苗将很快得到控制。 经济将复苏。 这些并非是拜登的功劳,但是他可能很幸运。

中国是比苏联更大的挑战 但不要失去信心

记者将话题转到中国,指出,虽然提到中国内部动态存在不确定性。 您说我们可能急于宣布她将成为下一个超级大国。 但是许多专家,例如(美国经济学家,作家)戴维·高德曼(David Goldman)在他的最新著作《我们将被同化》中警告说,中国人正在赢得5G,人工智能等数项关键技术战役……如果这个极权主义国家控制着具有明显“极权主义”潜力的技术,它会不会比苏联面临更大的挑战?

福山的回答是,毫无疑问,中国是比苏联更大的挑战。 因此,没有人应该感到自满而掉以轻心。 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计划,并相信它们会继续增长。 但重要的是要记住,(中国)这些明显的优势可能不会持久。 中国可能面临许多挑战。 它负债累累,人口从未面临大规模失业和重大经济挫折。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中国的政治制度将保持多稳定。

此外,民主派的人士认为,那些对权力执着眷恋又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领导人永远不可能有好结果。 这一点也必须牢记。 专制制度很难适应变化。 因此,我们必须在短期内会非常担忧和警惕,但从长远来看,不要失去信心,因为归根结底,负责任的民主制度将是一个更好的制度。

记者继续问到,您是否也一样认为西方深陷的危机为中国打开了机会之窗? 在我们忙于辩论是否应该“性别分配”儿童,对他们认为是西方颓废化的议题进行的社会辩论时,中国人会不会利用西方的分裂并强加给我们一种统治形式? 5G技术的确让人头晕目眩,因为它具有控制人类活动的能力...

福山认为,中国政府将在自己的国家这样做。 但是他们是否能够将这种控制权传播到外部仍然是一个大问题。 他说,特朗普对中国实行的部分政策是正确的。 他反对华为和中国在这些关键数字基础设施上的投资是正确的。 但是特朗普错在没有组建一个更强大的西方联盟反对北京。因为特朗普与民主盟友的斗争削弱了他阻止中国渗透的努力。 拜登将扭转这一局面,在盟友之间建立更大的团结,并阻止中国的进步。 但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斗争。,我不确定我们是否一定会是输家。

记者质疑到,美国大学现在有能力打这场斗争吗? 在未来的技术领域,中国人每年会培养成千上万的工程师,而没有亚洲学生,尤其是中国人,美国大学连生源都有问题......

福山指出,他认为美国的大学体系并没有那么糟糕,尽管有一些严重的疯狂事件正在发生,而保守派媒体倾向于关注与身份意识形态相关的校园危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美国的大学会停滞不前,不提供很好的教育和产生技术创新。 他认为美国将在这一领域保持优势。 他认为,中国的大学里共产党影响力在扩大了,所有学生都必须在这里花时间研究习近平的思想和马克思列宁主义,还要花很多时间学习英语!而 当形成能够挑战既定权威和创新真理的思想时,威权国家所能产生的结果是有限的。

网络寡头没有决定正确与否的合法性

记者:2020年的教训之一是真正认识到技术如何在成为我们生活的中心。 我们中的许多人最近都花了很多时间在ZOOM线上平台工作。 但是民主国家在做出正确的技术选择吗? 是否过于注重软实力而忽视了基础设施? 鉴于网络平台的垄断性质,是否应该为了保持自由而削弱这些平台的力量?

福山说,他在11月主持了一个关于技术平台(Google,Facebook,Twitter,Amazon…)规模问题的委员会。他们当时得出的结论是,与这些平台的规模有关的经济和政治问题很多。经济因素是经典的垄断问题,因为这些网络巨头阻止竞争的产生。 但是,最尖锐的问题是这些平台作为政治角色发挥的作用。它们具有放大某些声音并压制其他声音的巨大能力。而且,与欧洲不同的是,美国不对这一技术领域进行监管,因此我们依靠这些公司进行自我监管。美国选举期间,采取了非常积极的步骤来压制某些阴谋论或理论,总统的推特上还附有字幕,警告它们不可靠,等等。但是他认为这不能长期解决这个问题。记者问到,是这些网络寡头谁来决定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的,是否很危险的问题,

福山也认为,他们没有这个领域的合法性。 此外,他们对这种使他们面对客户时处于困境的管理法规并不满意,我们发布了一项提案,要求建立一家技术巨头可以放弃平台内容监管的公司,而规模较小的公司可以采用过滤器选项,以更准确地反映用户的偏好并允许 提供更多种内容过滤选项。 然后,您可以选择要查看的内容。 因此,将来可能会有答案,但是我们尚未找到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历史终结时,人们不会幸福 没有超越感造成精神上的空白

最后,记者回到了福山的著作指出,989年,您的著名著作谈到了西方和民主的胜利,以及建立和谐的全球社会的梦想。 31年后,事情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全球噩梦?

福山的回答是,我在最新一本书《身份》中谈到这个主题。 但是,如果人们读完他的《历史的终结》一书,他们会理解我已经在谈论尼采的”最后的人“,以强调在历史的终结时, 人们不会幸福,因为历史的终结不会给他们足够的认同感。 我在书中写道,人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成为拥有平等的公民和拥有自由的政治制度。 他们想成为加泰罗尼亚人或苏格兰人。 他们希望我们承认自己的身份是变性人或女同性恋。 他们希望国家发挥自己的力量。 我在书中预测了不少今天正在发生的很多事情。在自由社会中,有很多人们不喜欢的东西。

是没有超越感造成的局面吗?

 福山回答说,的确存在精神上的空白。人们不会觉得自己属于一个社团,不会觉得自己被更高的价值观驱使而无法超越自己实现蜕变。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感到自由社会无法填补这些不足。自由主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中这是必要的。如果您认为种族,宗教或种族为共识的基石,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中,就将走向冲突。这正是印度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印度是一个自由共和国。但是,莫迪总理及其印度教民族主义党正在改变其民族身份,以印度教为基础,这意味着该社区将近2亿公民被排除在外。在16世纪和17世纪的宗教战争之后,欧洲采纳自由主义原则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因为它确实是统治分裂社会的一种手段。但是这种说法将再次变得非常重要。人们需要时间来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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