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新闻网

中華青年思想與行動的聚合地

如何以「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为开头写个故事?

鹿青崖的回答

《复来归》

前方飙车预警!

已更至1.26,1.28更正部分错别字

(大家有什么想法可留言哦,祝看文愉快)

-上卷-

我囚禁了天帝近百年。

做低贱的蛇妖八百年,做天帝的侍童四千年,做天界的神官两万年,拢共活了两万四千八百年,我肖想了他两万四千年。

我因他而生,注定要与他纠缠万万年。

1.

“景和…”撩开星云宫寝殿的帘子,我看他良久,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两个字。

金色的锁魂链缚住仙人纤细的脚踝,这人并未束发,白色的外衫也有些滑落,可他好像并未察觉,只专心看书。

这幅场景很好看,好看到我喉头发干,真想就这样锁他一辈子,直到天塌地陷。

两万多年了,我怎么才想到这个法子呢…

是我太爱他了——他在我心里永远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天帝,所以我从来不敢想象把他拖入淤泥的样子。

“君上…这是今日的星河露。”我偶尔还是很恭敬的。

这他每天早上都要喝的东西,我做侍童的时候常常早起为他准备,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是谁在为他准备这些呢?

景和也不拒绝,端起来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我,从始至终都没看过我一眼。

“景和,你看看我…”我趴到桌子上,把脸凑到他下巴旁边。

关他近百年,他从不肯主动看我,只有每次我在他的吃食里动手脚,引他同我欢好时,才能得到他短暂的注视。

“景和,你还是要娶月妍做你的天后吗?”月妍是只月白色的凤凰,很漂亮。

这个问题我自囚禁他以来,每年都问,问了九十九次,可他没有一次回答过我。这样的沉默,在我眼里无异于默认。

我蹲在地上摸了摸锁魂链,顺着链身爬到景和脚边,缓缓摸上他的脚踝,再顺着他的脚踝抚上他的大腿。这是我从前不敢的举动,可这些年却常常做。

坐在那里看书的仙人终于有了点反应,用力捉住我的手,却还是不看我。

我乖巧地停手,把脑袋倚在他的膝盖上。

“后悔吗?”锁魂链原是景和自己的宝物,可他送给了我。

所有被锁魂链缠上的神仙,都会法力尽失,如普通凡人一般,只空有仙骨,却需要吃喝,也需要睡觉。

我用锁魂链,把景和锁在他最爱的行宫里,对外宣称他要闭关,不问世事。本来嘛,天帝也是不需要操心什么的,底下的神官们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

所以直至今日,都没有人发现天帝是被我囚禁了。

2.

还是沉默,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露出蛇尾,缠上他的腿,身体极其暧昧地蹭上他的胸口,发狠似的咬了口仙人的喉结。听到他细微的吸气声,又把他滚动的喉结含住,轻轻舔了舔,以示抚慰。

见他仍旧无动于衷,蛇尾又轻轻挠了挠他的脚背,而后作势要贴着腿肚向上擦去。

其实我在做妖的时候,就已经不太爱现出蛇尾了。

我黑腹白背,是个杂种,父母两边的族群都容不下我,我是被抛弃的。这样的元身是我的耻辱,可景和却说过我好看。

“景妍,够了。”他开口说话,喉结在我唇舌上又滚动了一下,活像是勾引。

可听他语气平和地叫我的名字,我的脑袋却仿佛被雷鸣钟震过一般,有些发懵,只好悻悻松口,放过了他的脖子。

这个人呐…拿捏我太准,总是知道要如何勾起我的兴致,也知道要如何让我失去兴致。

因为没有亲族,我活了八百年也没个正经名字,“景妍”是他把我捡到上界以后才取的。谓好曰妍,我曾一度爱极了这两个字,可后来因为那只鸟,让我觉得这场欢喜成了笑话。

理了理揉皱的衣服,略有些失神地退出星云宫,我在宫门口的石阶下碰到了司命和月老。

“景妍!可算是碰到你了!”楚望一瞥见我,马上就拽着司命跑近来。

“怎么?这么急着找我,是要给我牵红线不成?”我同月老和司命的关系都不错,初来上界,他们照拂我良多。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身上牵不出红线的!”楚望忙摆摆手,“我可是替你试过几千年了,都没用!诶…别打岔,我要说什么来着…”

“景妍,我们这次来,是想找君上,问问他同那苍梧林小帝姬的婚约,到底何时履行?”玄琛作为司命,掌命理、轮回,终归是要比月老那个掌情爱的沉稳些。

“怎么了?景…君上还在闭关呀。”我皱了皱眉,这事怎么也轮不到司命和月老来管吧?

“景妍,那君上闭关,你也整日窝在星云宫,可是不知,那月妍小祖宗,自从几年前从我这里牵出了和君上的红线,就天天来闹!”

看着楚望讲得眉飞色舞,我心头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啊?我说那个小凤凰跟君上牵出了红线呀!”楚望白了我一眼,“你别打断我,我记性不大好!然后啊,你听我说…”

“简单来说就是那婚约是万年前定下的,一直未履行,现下又牵出了红线,可君上出关之日没个准信,小帝姬和苍梧林那边都坐不住了。”玄琛直接截了楚望的话。

“诶对!就是这么个事儿!”

3.

对上玄琛的眼睛,我勉强平静下来,尽力维持住面上的冷静:“君上也未曾告诉我,他要何时出关。”

“君上竟连你都没说?这可难办了呀…”楚望挠了挠头,明明是个老神仙,一举一动却总像是个十几岁的毛躁少年。

“景妍,那你在星云宫里,可有机会同君上说话?”玄琛的手始终揣在袖子里,“君上待你,总是有些不同的。”

“这…我也没试过,总不敢仗着受过君上的厚待,就胆大妄为。”我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以试试。”

“那便多谢了!”玄琛的手还是没从袖子里拿出来。

“你现在去哪儿?”

“去下界看看黛初。”黛初是只树精,在我漫长又黑暗的八百年里,我没有亲族朋友,只有黛初陪着我,可惜她是树精,修得慢,直到我来了上界,她也没化形。

“那你路上可要小心陵光神君!他那个暴脾气,你知道的,别让他逮着你,否则定是一顿牢骚。”楚望搓了搓下巴,就跟玄琛一起走了。

“好,知道啦!”陵光我是知道的,凤凰与朱雀同宗同源,他护着苍梧林那边,也是自然。

掐了个化形决,直接变成一丝轻烟,很容易便融进了上界的环境。

沿路走沿路听,我发现最近找我的人是真的很多!不光是刚刚饱受月妍摧残的楚望,护着苍梧林的陵光,还有其他神官,也都在找我。

哎…都做了神仙,还这么八卦…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景和何时娶月妍的事,我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从前作为景和身边特别之人的那点欣喜,被这一波又一波的议论冲得无影无踪。

“哪里去!景妍。”

我是被陵光揪着脖子,从化形的状态生生拽出来的。

“陵光神君。”震开他的手,我面上的怒色已来不及掩盖。

此人不过是仗着自己法力强于我,就欺负我罢了。这里大多神官都是如此,他们之中鲜少有前身是妖的,我在这里算是个异类,被人瞧不上也是应当的。

“你去问问君上,何时可出关。”

听这命令的口吻,我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也就只敢在我这里横,“景妍不知。君上未曾告诉过景妍。”

“你可以去问。”陵光有些不依不饶了,“不用搪塞我说有闭关结界,这里谁人不知,你两万多年以前受过君上的血,算是君上的半个亲族,可进结界。”

“景妍不敢僭越。”他越暴躁,我越谦恭。

“你!”陵光一时被我噎住,虽是个暴脾气,可终究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狠狠瞪我几眼就走了。

4.

这天上的神仙只知道景和接我来了上界以后,授了我一次血,使我脱胎换骨,修为大增。沾染着天帝尊贵的气息,我在上界行走,腰杆儿都挺得直了些。

可实际上,早在我刚出生,被抛弃的时候,就受过他这等恩惠。

本来是活不成的,因他一滴血,我得以苟延残喘。可惜我当时灵智未开,并不识得他,只将他的模样印进了脑海。

时隔万年,修为大增,往事便可如画般在眼前展开,这才回想起最初的那场相遇——我的命是景和给的。

否则因缘际会,时隔八百年,他为何会再次下界巡游时“捡到”我呢?无非是那一丝熟悉的气味勾出了他的回忆罢了。

陵光那么一闹,许多神仙都看了过来,我也不甚在意,目送他走远,转身就去了下界。

我是真的要去找黛初,却不是去叙旧。

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可听到那只鸟竟与景和牵出了红线,我便想去了。

在我离开后的两千年,黛初才修成人形,只是这草木一类的精怪同我们不一样,就算修成人形,他们的根茎却不能随意挪动。

说白了,根茎就是元身,生在哪里,便一生都在那里了,须得小心保护,不能叫人毁了去。所以无论她去了哪儿,只要能找到元身,就不怕找不到她。

这近百年来,我常来找她,因为她现在是药师。救人的药她有,杀人的药她也有。可我只是来找她拿催情散,那是她的叶子做的,就是这么些年喂给景和的药。

我今晚想要他。

今天那些消息带给我的巨大冲击,使我对于自己是否拥有过景和,产生了明显的不确定感。这样的怀疑使我不得不用占有他肉体的方式,来缓解焦虑。

“黛初,给我[长相思]。”到了下界,我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急切和卑劣。

“这么急?”黛初从腰间摸出一个绿色的小瓶丢给我,“这是新做的,我加了点别的东西,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会伤身吗?”我只关心这个,别的不在乎。

“不会不会,几棵吐真草罢了…”黛初耸耸肩,“都用这个来寻欢了,还管什么伤身不伤身啊…”

“谢了。”收了东西,我就打算往回赶,毕竟只要景和不惹我,我是一刻也不想离开他身边的。

5.

我炖了鱼汤,很香。但是如果可以,我想拿凤凰蛋做配菜。

星云宫是天帝钟爱的一处行宫,本就有结界,再加上我用景和的血又加了层血咒结界,这里面发生的所有事,外面都不会知道。连这鱼汤的香味,都飘不出去。

“君上,吃饭了。”每次刚见到他,我都爱这么叫,只嘴上恭敬一回。

景和很乖,从来不拒绝我给他送的吃食,哪怕已经中了无数次长相思,但只要是我端来的,他都会咽下去。

也是,他若是不吃,便要饿死了。

“阿和…你纳了我吧。”撑着脑袋看他吃饭,我们景和吃饭也这么好看。

“不妥。”终于吃完,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擦好了嘴,景和才同我说话。

“哦?有何不妥?”我估摸着,长相思大抵要生效了,绕到他背后搂住他。

好一会儿,景和咬着牙没有说话。我摸了摸他的唇瓣,在他耳边轻呵一口气,手指顺着衣领滑到他的胸口。

“我都不争那个天后,只想要你纳了我,也不肯吗?”含住他饱满的耳垂,我口齿不算清晰,带着点软糯的勾引,“你不想要我吗?我哪里不好了…”

“此生只娶一人。”

这是景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回答。它钻进我耳朵里,又钻进我的心窝,绞得我胸口生疼。

该死…好端端的药,加什么吐真草…

掰过他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知道吗,月妍同你,竟牵出了红线。”

“还有,你知道多少人想见你吗?那些神仙个个都想见你,想问你何时履行婚约!”

紧紧盯着那双沉静的眸子,想从里面看出一丝波动:“月妍已经坐不住了,苍梧林也坐不住了。”

没有反应,很安静,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

我松开他,缓缓起身,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苍梧林就在南海边,南海水君的两个儿子,可都垂涎月妍的美貌许多年了。”

南海水君同我一般,是做过妖的,听说很久以前在神魔大战中立了功,便做了神仙。可妖终归是妖,他那两个儿子终归是不如他,都藏不住自己卑劣和欲望。

“别做傻事。”寒潭般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说话的声音也因为药力低哑了下来。

“哦?什么傻事?我什么也没说啊。”景和他懂我,懂我的阴暗,懂我的自私。

“你若设计了他们,无异于挑起祸事。那两兄弟一定会供出你的。”景和双颊染上红色,更好看了,“罪魁祸首,从重发落。”

这是他这段日子,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可我不高兴,因为他在恐吓我,他在维护月妍。

6.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景和,我一句话也不想说。我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我没办法向他保证或承诺些什么。

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看着他的双颊沾上不自然的潮红,最后欣赏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情难自控的样子,我很卑劣地笑了。

这还是那个站在神殿顶端,俯瞰众生的天帝吗?如今这幅被囚后破碎的模样…

可真叫人…喜欢得紧!

在景和面前蹲下来,我捏了捏他滚烫的耳根,却不急于占有他:同那小帝姬牵出红线又如何?我终究是第一个占有他的,他永远也忘不了我了~

景和终于忍耐不住,蓦地抓住我的手,通红着眼睛看我,眼神不复从前的清明。

我先是一愣,然后笑出了声——禁欲者的求欢,是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

拉着他的手放到我的脸上,他这次很上道地主动将手滑到我的颈间,剥开我的第一层外衣。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得寸进尺”,他却默默收回了手,趴回桌边喘着气克制自己。

“怎么了?”我不依不饶地钻进他怀里,硬把自己塞到他和桌子间的缝隙处,看起来就像是他主动把我压在桌边不得动弹一般。

“不想要我了吗?”做作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换我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我们俩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铺泄一地,我主动攀附着他的脖子,不着寸缕地贴着他。双腿缠上他的腰,企图将自己和他嵌合地更深、更紧。

景和难得如此主动地将我压在身下,莫名地,我觉得他好像在生气。

可他在气什么呢?

“阿妍,阿妍…”景和啃咬着我的锁骨,含糊不清地喊着。

听他这么叫着,我一下子从软绵绵的云端又跌回泥里,摔得我生疼——我能肯定,他叫的不是我。

因为他极少叫我的名字,偶尔气了、急了,也只会克制又生疏地叫我“景妍”。

那么他嘴里的“阿妍”,就只能是苍梧林的那位了吧…?

是了是了,一定是她了!同她牵出红线,他就那么高兴吗?明明他抱着的是我啊!

手顺着景和埋在我胸口的脑袋,轻轻抚到他的脊背,然后稍一用力,翻身将他压倒。

冷静地看他好一会儿,直到他雾蒙蒙的的眼里透出了疑惑,我才重新亲了亲他,允许他继续动作。

这晚他仿佛没有明天似的狠命折腾我,直到我都累了,他才最终松开我睡了过去。

7.

拖了被子过来包住我们俩,我睡在他怀里,把耳朵紧紧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这人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心跳了,至少我之前没听到过。

他是肉身成圣,与我们这些动物精怪不同。我们若被锁魂链缠上,修为浅的,立时便会现出原形,有的甚至马上就会神形俱灭;修为深的,被这么栓上个一百年,也早就维持不住人形了。

景和只是恢复了从前做人时的心跳。

我很喜欢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充满活力地跳动,更让我生动地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令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却又求而不得、不敢触碰的天帝,真的就在我身边睡着。

我何曾想过会与他如此亲密!

哪怕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用药,强迫他换来的,我也总能从中感受到汹涌的满足和快乐…

反复描摹着他的睡颜,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月妍那张脸。

我只见过那小帝姬一次,是在他们定下婚约的那天。

站在众神官中,我只是极不起眼的一个。我说的不仅是身份,还有相貌…同那位出身高贵的帝姬比起来,我连说自己普通,都成了自夸。

那天很多神官在底下议论纷纷,可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景和身上,他脸上那抹欣慰的笑,令我久久不能释怀,以至于只从其他人的议论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他们惊叹于月妍的美貌,说她像极了数万年前的一位上神…

至于那位上神是谁?不重要了,我只用知道自己配不上景和便足够。

月妍同景和真配啊…他们站在一起,仿佛天作之合。

思及此,抬手想摸摸身旁景和的脸,我犹豫了,只觉得自己仿佛把他弄脏了一般,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

“景和,真想将你拉入泥潭,拽入尘埃,让你爱我,离不开我…”我突然就鼻尖发酸,“可我舍不得…我怎么有资格…”

他还安稳地睡着,我睁着眼躺在他旁边,渐渐地就越躺越远,最后默默坐起来,开始窸窸窣窣地捡地上的衣服穿。

正准备站起来离开,忽然背后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你去哪里?”景和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呆呆地看他一眼,下意识回道:“我出去透透气。”

“别去,就在这,陪陪我。”这句语气软得不像话。

可瞧见他眼里没藏好的紧张,我心里刚燃起的火被生生掐灭,突然很不是滋味起来:他就这么紧张月妍,生怕我对她做什么吗?

꧁突然有点害怕,思来想去在文头加了句“前方飙车预警!”(乖宝宝是不能偷看的)这篇不会被删吧!(真诚地发问 _(´ཀ`」 ∠)__ )꧂

8.

想拒绝景和的请求,可我高估了自己的自控能力,也低估了他对我的影响力——我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景和开始很黏我。

他这么日日缠着我,企图叫我忘了去“加害”月妍,我也以为我会忘了,如果月妍那只蠢鸟没有跑到星云宫门口吵闹的话。

“帝姬。”我开门,却仍旧站在结界内的石阶上,冲月妍恭敬地见礼。

即使我此刻是神情淡然地俯视着她,端足了神官的架子,可月妍那张生来贵气的脸,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啊,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也洗不掉的,就算我做神官的日子远长于我做蛇妖的日子,可我骨子里,依旧是只放荡的妖。

“景妍神官!”月妍只匆匆随意点了点头。她这个点头回礼,还是基于景和对我的看重,否则我是没资格受她回礼的。

“不知可否让我见君上一面?”月妍急切地往前踏两步。

“君上正在闭关,不便打扰。”我勾着嘴角,没有感情地浅笑着,模样看起来仿佛一个知礼守节的好神官。

“可我…我同君上是有婚约的!”月妍又靠近一些,“我要见君上!”

“帝姬,小神恐怕爱莫能助。”说着,我作势就要往回走。

谁知月妍竟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想要拉住我,结果被结界弹开,重重摔到地上。我也没有管她,重新关上了星云宫的大门,毫不留情地把她隔绝在外。

听到动静,景和难得地出现在内殿门口,倚着门框等我。

“何事?”

我心里烧着一把邪火,看着景和,没有答话,擦着他的肩走进内殿。

“是月妍。”景和捕捉着我的行动轨迹,紧紧跟上来,有些不依不饶的无赖模样,“她要见我。”

是肯定的语气,景和很笃定。

“怎么?君上也想见见月妍帝姬么?”我拿出敷衍旁人的假笑来,看着景和,“君上同帝姬倒是感情深厚。”

景和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

我也不在乎他想什么了,我只知道,我要让月妍嫁不成景和!

“景妍…”他张开双臂主动抱住我,这是他清醒的时候,第一次这么做:“乖,不要去。”

语气软糯又讨好。

我受不了,一把掀开他,语气有几丝咬牙切齿:“君上这是做什么。”

9.

景和看着我,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像一汪静湖。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平静地说出方才那样讨好的语气。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门外又闹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头,望景和一眼,他也终于皱了皱眉头。

再次拉开大门,阶下站着的是有陵光神君和她姑姑撑腰的月妍。

“陵光神君,清焰上神。”我依旧恭敬,哪怕心里厌烦得不行。

“景妍,何故打伤帝姬!”月妍的姑姑,清焰,一上来就是质问。

“小神不敢。是帝姬要硬闯,被结界所伤。”给我扣这么一顶大帽子,我可不干,“星云宫外只是防御性的结界,不会主动伤人。上神若是不放心,可请医官为帝姬诊治。”

“快让我进去!我要见君上!”有人来撑腰了,月妍到底是不讲理了起来,“听说你一连打发数人,就是拦着不让见君上。你凭什么拦着?不过一小小蛇妖!”

“小神不敢。”不能受她激,不能翻脸,我强行压下怒火,“君上闭关,确实不敢打扰。”

“那我的婚约,怎么办?”

“帝姬何苦急于一时?婚约既定下了,不出意外,君上重诺,定会风光迎娶帝姬。”

月妍一时被噎住,她身旁的清焰和陵光也没办法回答我的问题。两人对视一眼,拉住还想胡搅蛮缠的月妍就走。

“恭送陵光神君,清焰上神,月妍帝姬。”尽管他们蔑视我,我在外还是要礼数周全。

可疑,着实可疑:这婚约既定,月妍和苍梧林何苦这般没脸没皮地闹?莫非是这婚约本身就有问题?

罢了,既是有问题的,那我便干脆把它毁了去。

替景和炖了汤,又准备好些菜品,甚至来不及欣赏景和吃饭,我马不停蹄地就往南海赶——我已然是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化作一条小鱼,绕开守卫和宫娥的视线,我很顺利地就进了南海水君的神宫,那数万年前设下的古老结界竟也未拦我!

都是做过妖的,我与那南海两兄弟虽称不上投缘,却也算得上交往密切过些时日。只是后来景和嫌他们太过不加收敛,对他们极为不喜,我便极少再同他们来往。

循着记忆,我摸到他们的住所,还未进门,便听到两道喘息的男声中,交杂着一道惊惧的女声呜咽。

这声音我熟,里头的场面我从前也撞见过许多次。

也不再装鱼,我不加修饰,显形出来,大大方方推开他们的房门走进去。

“元浩,元汤*。”

꧁元浩、元汤(shang)两兄弟的名字,取自“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形容水势壮阔。(如果念tang,可能有点出戏哈哈哈)꧂

10.

见到是我,元浩和元汤一愣,随后忙穿起衣服,就要拜我。

“景妍神官。”

我瞥了眼他们身后,床上的是只颜色艳丽的小蚌精,估计化形不久,被这两兄弟折腾得几乎要守不住人身。

见我打量的目光,这两人也不害臊,更是往旁边一挪,随我看去。

倒是那只小蚌精,被锁在床头,羞羞怯怯地瑟缩在那里,满脸的泪水,抿着嘴不敢看我。诶?那娇艳欲滴的双唇,十足十得像月妍啊…

元浩和元汤这两人还是这么低级趣味…但是我需要他们这样的“趣味”,我甚至还觉得他们放荡有余,而狠辣不足。

简单地说明来意,这两个“疯子”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只是一个掺杂着忧虑,一个掺杂着期待。

“景妍…神官,这…恐怕不妥。”元浩按下神色兴奋的元汤,“帝姬何等身份,岂容我等…”

“我会将她引过去,至于你们要不要…全凭你们自己。”我会将月妍引到醉仙宫,一处上界废址。

我猜我此时一定是神色恶毒,我完全疯了,被月妍气疯了——没有掩饰,我也不在乎会东窗事发,甚至隐隐期待着。

说完,我又化成一条小鱼,准备溜出去。这是我理智上最后的挣扎,虽然可能已无甚用处。

回到上界,我在莲池边找到拿莲花出气的月妍,二话不说,跪下来就请罪。

“帝姬,先前多有冒犯。”

月妍先是一愣,随后面孔上泛起傲慢的神色,昂着头不理我。

“君上虽在闭关,也时刻关注着帝姬,已听到帝姬的声音。”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挡住自己不善的神色,“君上方才已责备过小神。”

月妍还是不理我,起身走掉了。

看着她走远,我也站起来,掸了掸衣服,就往醉仙宫去,脸上是快慰又兴奋的笑——

我已在月妍住处用法术留了字条,叫她去醉仙宫一聚,“以慰相思”。字条打开过后,就会销毁。

我赌月妍会去。我擅长模仿景和的字迹,虽然没人知道。

醉仙宫近万年来,隐隐有被隔绝在上界之外的意思,也就是说无人把手,这可以说是上界的一处漏洞:若有人里应外合,下界的人可以偷溜进上界。

可月妍不知道,她与我同岁,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帝姬。她不会知道这些的…

11.

我在醉仙宫的角落里等了好久,终是等到了满面春风的月妍,和拿着我画的符篆,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元汤。

我知道,错已铸成。

所以在星云宫面对景和愤怒的眼神时,我远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和害怕,相反,我有些反常地挑了挑眉。

景和端坐主殿中央,那副姿态,是百年前的他才会有的。我一根锁魂链,终是不能彻底折断他的傲骨——或许,这样傲骨不屈的他,才是我内心真正爱慕的景和。

“你还是做了。”景和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嗯,怎么了?”我就很好奇,他怎么事事料得准呢,“怎么知道的,阿和?”

“景妍,你过分了。”他根本不答。任我语气娇软,他也不为所动。

“这就过分了?还有更过分的,我还没做呢。”

看着他永远泰然自若的脸有了裂痕,我得意极了,转身又打算折回醉仙宫。

“景妍!你做什么去?回来!”景和蓦然起身,想要拽住我。

可我挥手,关上主殿的门:“去划烂她的脸。”

飞快地往醉仙宫掠去,拳头在袖子里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手心掐满了指甲印:也不知元汤得手没有,只看到两人都进了醉仙宫,早知道多看一会儿了。

等我到了,醉仙宫里空荡荡的,月妍和元汤都没在主殿内。去哪儿了这是…?

放轻了脚步往后面摸去,一路都静悄悄的,可地上有飞溅的碎石,这是打斗的痕迹。这两人交上手了?元汤不会这么没用吧…

终于在醉仙宫最后面的院内,我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月妍。

这是…死了?晕了?

左右张望一下,我还是走过去探了探月妍的灵脉——活着,只是晕了。衣衫完好…元汤哪儿去了?

“谁!”感觉到背后有动静,我抽出蛇骨鞭就往后卷去。

“我!”

“元汤?”

12.

我打量着元汤,只见他左臂和腹部有血渍,看样子是负了伤,但我并不关心他的伤势,我只在乎他有没有得手。

“没得手?”

“这…不愧是娇宠着长大的小帝姬,我怎知她身上法宝那么多,没防备到。”元汤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要足足长我和月妍两万岁,居然连个疏于修炼的小帝姬都拿不下?

“没用。”我收起鞭子,不再看他,转身拔了月妍的簪子,就要运力划破她的脸。

“你做什么?”元汤捂着伤口,跑过来捉住我的手。

“看不出来吗?”我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这个没用的废物…

可元汤不依不饶,被甩开以后,又缠上来捉住我的手腕,“别。”

见我盯着他看,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元汤又讪讪地加了句:“这么好看的脸,划烂了多可惜…”

“就这么爱这张脸?那正好,我把她剥下来,送给你。”

元汤一听,急了,冷不丁用力推我一把,带着几分神力,我一时不妨,跌坐到地上,腰撞上了身后的一块碎石,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元汤!你做什么!”这家伙莫不是真的喜欢月妍?那可有些麻烦了…这动了真感情,我还怎么借他的手作恶?

“我…”元汤也愣住了,“你没说要这样伤她!”

“你一开始做的事,难道就不是伤她了?”少装了…

元汤被我噎得脸通红,可他越是这般无措,我的心就越冷。

“嗯…”地上躺了许久的月妍突然动了动,我心道不好:可能要醒了。

元汤也有些慌了,纠结着要不要再把她敲晕。我瞅准这个时机,蛇骨鞭朝着月妍就袭过去,可忽然想到方才景和说我过分,和他眼眸里翻滚的愤怒…

鞭子生生转了个方向,缠上一旁作势要护月妍的元汤的脖子,然后没有犹豫,紧紧勒住。

任他周身的神力如何爆发,任他的法器如何刺穿我的肩膀,我也没有松手,直至他的头颅掉在地上,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他心心念念的月妍脚边。

不得不说,月妍醒得很是时候。

她惊叫着躲开那颗头颅,又惊叫着奔向我。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嫉妒地想抬手捏断她的脖子,可惜开始意识模糊。

“就在此处,不要挪动,我睡一会。”我喃喃道,也不知月妍听到没有。

13.

醉仙宫的风很冷,我没有失去意识很久。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地上,月妍果然听话得很,一下也没挪动我…

“?”喉咙哑了,说不出话,肩膀疼也得要命,不过血已经不流了。没有任何处理的贯穿伤暴露在外面,动一动就钻心的疼。

月妍已经不见踪影。

呵,我忍不住嘲笑自己,方才真的是做了一个最错的决定——知道元汤靠不住,就应该趁其不备,先杀了他,然后再杀月妍。现下总归都是要暴露的,月妍死了,便嫁不成景和,我就赚了。

可如今这个局面…

我在醉仙宫又等了一会,存续着体力,想着月妍若是折返,我便杀了她。可我等了好久,却听到远处一阵嘈杂,气息也不止一人。

忍住疼,我下意识地想要往景和身边赶,等进了星云宫的大门,终于又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黑暗里总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可他在说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清…

再睁眼,我是泡在星云宫内一汪乳白色的灵泉里。这里面灵气充沛,细小的伤口已经愈合,肩头两处贯穿伤也在缓缓长出新肉。

我的蛇尾替代了双腿,泡在水里。景和就守在我身边。他只能这么守着,被锁魂链缠着,他没办法替我疗伤。

扯住他的衣角,眼眶酸涩:景和啊景和…我这一遭算是完了…

“你跟月妍,马上就可以长相厮守了,高不高兴?”我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解开。”景和撩开衣摆,露出被锁魂链缠住的脚踝。

“嘁…”我不,我偏不!

没有理会他,我嘴角扬得更高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元汤没有得手,我也没有划烂她的脸…我还…杀了元汤…”

“解开它。”景和维持着动作没变,依旧只是那句话。

“我就要死了,景和…”我还是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讲:“我放过了月妍,你能不能…爱我一下,哪怕一刻?”

景和的眼神松动了,张了张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要说些什么。可我却一头扎进泉水里,深深地潜下去,我不敢听。他要说什么,我一句也不敢听…

不知道在水里躲了多久,整个星云宫震动了一下——是宫外的第一层结界破了!这群神仙动作真快啊…

然后又过了很久,星云宫再次震动摇晃了起来,可是这血咒结界却迟迟未破。我就这么等着,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懊恼,用景和的血画的血咒结界十分牢不可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14.

几声巨响以后,血咒结界也被他们撕开了一个裂口,繁杂的脚步声和神力的余威震得水面激荡,然后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里拎出来,狠狠地砸到地上。

惊呼尚未出口,就是一口血喷出来,肩头缓慢愈合的伤口又被震开。

我没有任何抵抗,也没有力气抵抗,这群神仙来得太快了。三天…只三天!他们就复盘了所有事,而后直接闯进了星云宫。

我以为他们总要犹豫一阵的。

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力气将蛇尾收进去,并不想叫旁的人看见我半黑半白的元身,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君上,多有冒犯。”说话的是月妍的父君,清辉上神。不用睁眼我也知道是他,这洪亮的声音带着威压,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忽然想到景和,他此刻也几近凡身!

费力睁眼看了看他,发现他正捂着胸口,蹙着眉,克制着喉头的闷哼,模样多少有些狼狈。可即便如此,景和周身气度不减,静静撑在那里,也别有一番风姿。

我想收回锁魂链,清焰上神却先我一步注意到了:“大胆蛇妖!竟囚禁君上!”说着,对我隔空又是一掌。

“噗…”五脏翻搅,我张了张嘴,又是一口血。除了血,我嘴里什么也吐不出来。身体撞到后院的墙上,不仅两肩的旧伤撕开,身体其他各处又添新伤。

这清焰,怕是在公报私仇吧?

疼…除了疼还是疼。我脑袋昏沉,几乎就要晕过去。

“还不快解开君上的束缚!”

趴在地上良久,循着声音望去,看到的是想冲过来撕烂我,又不敢贸然行动的月妍——景和就站在我身前,挡住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低低地笑着,随后心念一动,两指清扣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金色的锁魂链听到动静,宛如活物般,向我游移过来,然后顺着衣领钻进我的怀里。

站在灵泉对面的一行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有的脸上露出惊疑。

怎么?锁魂链是个什么稀罕物什么?景和难道从前没用过这个?还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对他们的天帝?

身边涌起温和的灵力——是景和的神力回归。不同于被我束缚住的时候,他的神力消散得宛如一阵轻风,此时他神力聚拢,竟带起温和的风暴。景和就站在风暴中央,我匍匐在他的脚边,又一次受他庇护。

“求君上为我儿做主!”

“求君上为元汤做主!”

南海水君,元泽,以及他的大儿子元浩,双双跪下,请求景和为他们讨一个说法。

15.

景和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此刻他神力恢复,我也听不见他起伏的心跳。

“吾自有决断。”平静如水的声音流入我的耳朵,令我心安。

“君上!”南海水君又是一拜。

紧接着,跟来的众神仙也跟着拜下去。

我掀开眼皮环视一周:苍梧林、南海来了不少神仙,四象神君也到了场,其余包括司命所在的六司星君,还有月老,都来了。还真热闹啊…

“君上!”见景和要带走我,月妍急了,“这蛇妖如此折辱于君上,君上不打算降罪吗?”

我挑挑眉,歪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月妍。她也毫不示弱瞪回来。

“此中曲折,容后再议。”景和弯腰抱起我,绕过众神仙,就往外走。

埋在景和的胸口,我勾了勾唇角。

“求君上为月妍做主!”月妍又拦住景和,“这蛇妖性淫,心肠恶毒,妄图教唆元汤神官…玷污月妍!”

月妍声音略有颤抖,不只是害怕还是什么,“可…可幸好元汤神官心性坚定,没叫这蛇妖的奸计得逞!谁料这蛇妖一计不成,竟对元汤神官痛下杀手!”

这些东西,大抵是元浩告诉她的吧…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元汤被我杀了,她受到惊吓,跑出去求援。苍梧林和南海那边一碰面,两相合计,不难发现我这粗浅,又不加掩饰陷害。

“元汤心性坚定?不为所动?月妍,我若不出手救你,恐怕这什么奸计就得逞了吧?”靠着景和的胸膛,我胆子都大了起来。

月妍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毕竟我说的才是她看到的、经历的。

“君上,我儿元汤被杀,您受辱,月妍帝姬被陷害,这三罪并犯,您还不罚这妖孽!”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南海水君这丧子之痛,与我不共戴天,他根本不给我辩驳的机会,直接给我定了罪,只求景和能制裁我。

听到南海水君的声音,其余的也跟着高呼要重罚我这恬不知耻、心肠歹毒的蛇妖。哦…我一下子,就不是神官了,连名字都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早知会如此,根本不惊讶,在景和怀里笑到颤抖。我被这样抱着,是真的很开心。

这样温暖的怀抱,这样明目张胆的袒护,我值了。为了这些,就是要我把跪在地上的这片神仙杀个干净,我也会拼了命去做的。

“咳咳…咳咳咳…”没笑两声,我就开始咳嗽,每一下都咳出血来。

꧁据说点赞对催更有奇效哦~▲꧂

16.

景和抿着嘴站得笔直,看着我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咳着血,鲜少对旁人显露的不耐渐渐涌现,不愿在这里与他们继续纠缠,抱着我就要走。

“君上!”冷眼旁观许久的清辉上神终于开了口,“请君上三思。”

清辉上神是苍梧林的君主,做上神的时间比景和还久,是个老神仙了,说话比普通小神仙更有分量些。

“君上是三界众生的君上,不可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偏袒偏护之举。”清辉说完,又做作地鞠了一躬。

哼,这个老东西…

有了清辉的撑腰,那南海水君和元浩哭得更响了。

“君上,有些事…”玄琛欲言又止,万分为难地看了景和半天,一句话终是没有讲完。站在一旁的楚望也是一副抓心挠肝的焦急模样。

这是怎么了…他们竟也不护着我了?

景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景妍神官,失手错杀元汤,着实不该,便革去神职,发配雪魄川思过。”

他只字不提我囚禁他、折辱他的事,也不谈我陷害月妍的事。

“君上,此妖孽当受雷刑,遭天诛。”

又是清辉!好你个老头儿,我都被发配雪魄川了,那儿可是冰牢,专门用来关押犯错神仙的地方!许多神仙关久了,可都折在那儿了,这竟然都不满意,还想要我马上就死?

“景妍犯错,是吾之失。她受吾赐血,吾便同她亦父亦师。”景和眼里透出不容反驳的威压,这是他作为天帝的气势,“今日起,吾与景妍同去雪魄川思过。”

“君上不可啊!”站着的、跪着的神仙们此起彼伏地喊着,企图阻止景和这荒唐的举措。

可景和看也不再看他们,径直抱着我往雪魄川去。

“亦父亦师?呵…”渐渐飞得远了,景和身上温和的神力罩着我,我不再咳嗽,可想到他的那番说辞,我又觉得不甘。

“阿和…你见过谁家的师父、长辈会和徒弟、小辈厮混到床上去?”在他肩头蹭了蹭,我不要命地嘲讽他。

“景妍!”他耳根略微有些泛红,低声呵斥我。

“你害羞了~”我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根本就动不了,“定身咒?”

刚要继续开口逗他,又发现自己连话都讲不出来了——是禁言咒。哎…这人还是被囚禁的时候要更可爱些。

17.

“你就在此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景和似乎赌气一般,解了定身咒以后,把我扔到一块冰上,“想清楚了,再开口说话。”

甫一触到冰面,我就冻得打了个寒颤,身上的伤口被雪魄川里的风刮得刺痛。缩着身子扯扯他的衣摆,我现在可离不开他的怀抱。

重新回到他怀里,暖融融的神力像不要钱一般流进我的身体,被震伤的五脏六腑得到修复,我感觉舒服了许多。幸亏我受过他的血,否则这股神力恐怕不能与我的身体轻易相融。

身体好受了,我忽然觉得他这个“亦父亦师”也变得顺耳了。

可我终究不是他们这种活了许久的老神仙,景和的一丁点儿神力于我而言已是多到不可承受的量,他这么个输入法,就如同要把海水灌进一条小溪一般。

我拍拍他的手,他适时地停下来,而后画了结界罩住我,免我受冰冻、寒风之苦,就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了。

趴在结界里不能随意走动,话也不能说,我只能安静地看他的后背:他待我是极好的,有几分纵容,也有几分娇宠,更有几分偏袒,可独独就是不爱我…

就如他所说,他这些所作所为,恐怕只是真的把我当做他的亲族,他的小徒。

肩上的伤口痒痒的,我没精打采地缩在结界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意识不算清醒,只知道景和一段时间就会来替我疗伤。

这可比那灵泉修复得快多了,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好用。我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身上就一点儿也不疼了,只是景和依旧把我封在那个小小的圈里。

“请君上回上界,主持三界事宜。”

嗯…不知道这是第几拨神仙了。我就算意识不太清醒,也总隐隐约约听到有神官过来请景和回去。

景和不答。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神仙,又是同样的说辞,听得我头疼。

最后,孟章、陵光、监兵和执明,这四象神君同来劝说一番,景和才松口,说要回紫宸殿看看,让我继续思过。

他顺手解了我身上的禁言咒,我很给面子地乖巧答是。

仰面躺着,不消多时,身侧突然多出一双淡黄色的鞋子。

“我当是谁呢…”我侧目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原来是月妍帝姬啊~”

“你这不知廉耻的下贱妖精!”月妍扑到景和设下的结界上,用力捶打着,“不要以为君上护着你,你就能安然无恙了!”

“哦?那我会怎样?”我坐起身来,半阖着眼,很无所谓地同她搭话,“无非就是要我的命罢了,你们想要,就拿去啊…”

“哪有那么简单!我们会将你凌迟致死!”月妍眉眼间满是狠厉,可她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够狠,我根本不怕。

“好啊~你们随意。”我还是笑,“左右我也是不亏的,同阿和缠绵近百年,我可是在你前头占有他了呢…”

“君上岂容你这般称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月妍被我激怒了,召出自己的佩剑就往结界上劈来。

18.

“?”

结界没有想象中的震颤,月妍也没有像我预计的那样被结界弹开,景和很及时地出现,握住了月妍的手腕。

“帝姬请回,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君上!”月妍慌了,松开手里的剑。哎…这丫头就是这么容易着别人的道。

“回去,既往不咎。”景和松开月妍,面色沉静。

看着月妍又惊又慌,低着头咬牙切齿的模样,我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有些得意地笑了。

景和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两万多年前那般,眸色深沉地看着我,“可有悔过?”

“没有。”我想也没想,就这么回答了。

“不曾悔过,也不会悔过。”我还在笑,“阿和,我做不回你的侍童了,也不想做你的神官了。你该知道,我已肖想你两万多年。”

静默,长久的静默。

景和一言不发,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就笑盈盈地仰头望着他,一如最开始,我还在做蛇妖时见到他的那一刻,充满摩拜,虔诚地望着他。

许是内心纠结够了,他侧过身去,雪魄川里不算明亮的光拢在他身上,景和留给我一张悲悯的侧脸:“紫宸殿众神仙商议,罚你跳诛仙台。”

哈,还真被月妍说着了!

他只回了紫宸殿一趟,就将我舍弃了。从护我到弃我,只需要从雪魄川到紫宸殿的一个短短来回。

“好。”不需要知道更多,我应下了。

清辉说得没错,我三桩重罪,当受雷刑、遭天诛;月妍也说得没错,景和就算护了我,也没用。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我死得不算冤。

“什么时候?”

“过几日。”

“过几日是什么时候?”既然都要死了,话总得说清楚啊!

“三日后。”

景和悲悯的侧脸看得久了,我的眼睛开始酸疼起来,“知道了。你会来送我吗?”

“我监刑。”

“如此…再好不过了。”我又躺回地上,双目失焦,愣愣地睁着眼。

能苟活这么些时日已经很好了,我原本以为事情败露,景和也会急着处死我。可他偏袒我,抱着我,替我疗伤…很好了,真的很好了…哪怕最后还是放弃了我。

꧁上卷是女主视角,所以大家可能会觉得男主做事有点奇怪,但是不要着急~我在中卷会尽量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哒!(如果写完上卷以后你们需要的话)

BTW,上卷马上就要写完啦~

⁄(⁄ ⁄•⁄ω⁄•⁄ ⁄)⁄꧂

19.

我想,我已三日没见景和了。

雪魄川里没有白天,这里是永夜之地,只有无尽的冰雪反射着一些来自上界的微光。

自那日起,景和加固完困住我的结界,就离开了,换了天兵来看守我。今天,四象神君一同来提我。

“景妍,走吧。”执明神君手持景和赐他的金印,轻而易举地破开了结界。

我对他笑笑,很自觉地伸出双手,方便他们为我戴上枷锁。

执明神君是他们四个里脾气最好了,待人温和。陵光是最凶的,他现在正恶狠狠地盯着我。

“陵光神君,别这么凶嘛,我都快死了,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我总不能理解,这个陵光为什么对我总是看不惯,印象里,我可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

“死有余辜。”陵光很不屑地又瞪了我一眼。

“别废话了,走吧。”孟章神君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

执明神君牵着拴住我的锁链走在前面,监兵和孟章神君一左一右地夹住我,陵光那个家伙则走在我后面。我老觉得他在盯着我,那两道目光弄得我是如芒在背…

“跪下。”到了诛仙台边,陵光一把将我按住,顺带着在我的腘窝处踢了一脚。

双膝砸在石面上,我跪得有些狼狈。

“杀害神官,囚禁天帝,陷害帝姬,今罚你跳诛仙台,受天雷劈骨、地火灼魂之刑,你可认罪!”

又是清辉这个老东西,他到底在着急什么?

“清辉上神,啊不,是苍梧帝君,天帝尚且在此监刑,您插什么嘴?”我低着头,斜着眼看他,十足十的不恭不敬。

“妖孽!还敢造次!”清辉声若洪钟,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勾着唇角,再懒得开口说话。仰头望向坐在上首的景和,目光里是不再掩饰的爱慕和贪婪。反正我的心思,也早就被公之于众了。

“行刑。”景和对上我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下长阶,依旧平静。

陵光离我最近,他拖着我,迫不及待地就往诛仙台边走。

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缚住我的枷锁被劈断,掉在地上,众神仙都惊了一下,陵光更是紧张得直接祭出了朱雀镜。

“君上!”一片鸦雀无声中,我听到了玄琛的惊呼。

回头,正对上景和胸口的那片衣襟,“君上?”我也愣住了,不解他的举动。

20.

“去吧。”景和淡淡地看着我,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读不出来。

靠上他的胸口,我没有伸手抱他,只是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想再听听他的心跳。

原以为会失望的,却不想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咚咚声——是那种不紧紧贴着他,屏住呼吸,就听不到的声响。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不想死啊,我还没与他纠缠万万年呢…

“那我便去了,阿和…”

不知哪来的风,扬起了我披散的头发。没有转身,我一步一步地缓缓后退,看着景和的脸,展臂后仰,往诛仙台下落去。

轰鸣的天雷裹挟着烈火,打在我身上,只一下就皮开肉绽。不,不止是皮开肉绽,我前不久刚被景和治愈的五脏六腑,也被劈得爆裂开来。好疼…

一片混沌中,我又听到那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在说话,这次我终于听清楚了:“曦妍…曦妍…”一声又一声。

曦妍…是谁?

恍惚间,落进一个怀抱,免去我身上一大半的伤痛,叫我能勉强睁开眼:

“听到了吗?你父神的呼唤。”景和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了下来,把我圈在怀里。

啊…是了,我记起来了…这苍老又温暖的呼唤,是父神的声音…

缓缓眨眼,过往的记忆随着雷电和景和的闷哼一起回笼:转世十次,我做过花草鱼虫,做过飞鸟走兽,也做过人,每一次都下场凄惨,不得善终…

一切的一切,皆起于这个正抱着我的仙人…可我不后悔。

挣扎着张嘴,血从口里流出来,我想起了我做人的那次看过的两句诗:“生当…复来归,死当…”

景和吻住我,沾了满嘴的血,“不会死,你会回来。”

耳边父神的呼唤停止了,下坠停止了,疼痛停止了,景和的温度也消散了,我彻底陷入黑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生当复来归,生当复来归…要等我,阿和。

-上卷 完-(女主视角)

꧁我没有骗人吧,上卷写完啦!

有人想看中卷的嘛~如果大家觉得就这样也可以,对于上卷里面的一些比较模糊内容也不太在意的话,可能这个就会作为结局啦(๑❛ᴗ❛๑)

不过如果继续写,中卷就会作为一个比较重要的承上启下部分,我可能会改用第三人称来写Ծ ̮ Ծ

搞个小投票吧,大家可以看看我置顶评论的第三条~啾咪!❤→意见收集已结束,有关小投票的评论已取消置顶,中卷已更新

-中卷-

1.

“阿妍,不是你拉我入泥潭,是我,拖你坠地狱…”那晚纠缠以后她自顾自说的话,景和都听到了,一字不落。

随着怀里那团温软渐渐冷却,她的神体也化作光团,急剧消散。景和急忙伸手,再次拢住她的魂魄,一如几万年前她因他受伤而亡,神体消弥时那样。

“躲什么,出来。”景和将那团魂魄护在怀里,又看了眼缩进他衣襟的锁魂链,“去做你该做的事。”

锁魂链极其不愿意地颤动了几下,它在畏惧天雷。可终究无法放任自己主人的魂魄就这样毫无庇护地暴露在外,锁魂链宛如一条小金蛇一般,在景和手臂上蜿蜒着,最后触及那团泛着莹白浅光的魂魄,将她裹住。

踏上袭来的天雷,景和不再继续下坠。用力一蹬,朝上界飞去。

“君上!”众神见他归来,前胸、后背、嘴边,全是血渍,都有些惊慌。

“无妨。”景和擦了擦嘴角,看着指腹上的血痕略略出神:胸前和嘴角,沾的都是她的血,她该有多疼啊…

“君上,魂魄可有收拢?”玄琛从前就与曦妍关系好,是以在确定景妍就是曦妍转世以后,对她多有照拂。

楚望也跟着急吼吼地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玄琛:“景妍还真是曦妍转世啊!”

见玄琛没回答,他伸手就要去捉被锁魂链包住的白光来看,结果被景和很不给面子地躲开了。

“嗯,三魂六魄。”景和顿了顿,目光越过玄琛和楚望,在后面的神仙里搜寻着,“还差一魄。”

“月妍!”不知是谁惊呼出声,“帝姬晕倒了!”

玄琛和楚望看着景和似笑非笑的神情,迷惑地转头看了眼手忙脚乱的苍梧林众仙:

“月妍帝姬是曦妍上神那一魄的容器?”

“曦妍那一魄这回竟托在了月妍身上?”

景和在原地静立,衣衫下的右手紧紧握成拳,从曦妍神体消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

等到一抹赤色从月妍额头分离,在锁魂链周围打了几个转,再一头扎进那团白光,与她合二为一,景和才松了一口气。

2.

“君上!求君上救救臣女!”清辉抱着晕过去的月妍,声音不复从前的洪亮,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苍梧帝君早就知道曦妍上神的一魄在帝姬体内,不是么?”景和小心翼翼地把曦妍归位的三魂七魄又收回怀里,“将帝姬藏了几千年,再送到我面前,换得婚约…”

清辉的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嘴唇颤抖着:“君上…君上都知道?”

“意识到我带来上界的小蛇妖可能是曦妍转世,便怕本君悔婚,你可是急切得很。”不顾清辉的脸色,景和平静地看着他,“后来本君闭关,你们苍梧林更急了——如此一个与上界搭上关系的大好时机,你们不可能放过的。”

“知晓曦妍每一世都缺一魄,行事易走极端,你们激她犯错,连她昔日好友也算计上了!”景和说着,难得地有些激动了。

“啊…”楚望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难怪,我是说景妍身上为何一根红线也牵不出,原是这次缺的一魄与姻缘也有点关系啊…”

“凤凰一族,身份已然尊贵无比了,何苦还要这般苦心钻营呢…”景和叹了口气,声音又恢复平静。

朝着月妍靠近一些,他探了探月妍的灵脉和神识,“万万年前,蛇族偷食你族后辈,哪怕他们的小帝姬嫁与太渊帝,并育有曦妍,事发后也仍旧遭到流放,被打回妖族…该受的罚,不论身份地位,总也是躲不过的。”

看着月妍的脸渐渐不再与曦妍一模一样,景和摆摆手,放苍梧林一众回去,却罚他们千年内无诏不得再出苍梧林半步。

“她会醒,不过需要时间。她自己那被挤压的一魄挛缩太久,需要时间恢复。”

清辉看着女儿酷似自己的本来容貌,第一次有了做父亲的真实感——倘若一开始月妍就不是曦妍的模样,倘若他知道曦妍的转世死去会让女儿昏迷,他定是舍不得在女儿身上动这歹毒的心思的。

“以后不要再叫月妍了,冲撞上神名讳。”

“臣…携女月娴,拜谢君上。”月娴才是最开始给他的小女儿取的名字,改叫“月妍”不过是为了取巧…谁知如今弄巧成拙…

3.

待众神散去,楚望又缠过来:“君上君上,那你这婚约…?”

“自然是不作数的!”玄琛一把扯住楚望,白了他一眼。

“可这…何故要应下婚约呢…”楚望挠了挠头。他潇洒惯了,心思也单纯,脑袋根本想不了太复杂的事。

“曦妍的一魄与那帝姬的一魄是共存于一具神体的。短短两万年,只要清辉愿意,就可以将曦妍那一魄剥离出来。”景和摸了摸胸口,有些无奈。

“单独一魄一旦离体,又融不进曦妍每次转世的身体,便无法存活,而后就会彻底消散…”

“所以君上是怕苍梧帝君强行将曦妍一魄剥出来,于是将计就计,用帝姬的身体养着上神脱离的一魄?”玄琛神色了然。

景和仰了仰头:“有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亲手呈上,岂有不收之理?”

“可照你小子的脾性,你就这么甘心放过他们了?他们可是害得曦妍丫头这一世又渡劫失败啊~”

人未至,声先闻。

景和回身,遥遥一拜:“赫谦上神。”

赫谦是曦妍父神麾下的一员大将,虽只称他上神,可他其实与太渊同属创世之神。别看他生得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挥起沧澜刀的时候,便是一尊杀神了。

景和当年能够顺利飞升,当中也有赫谦的点化。所以对于赫谦,景和向来敬重有加,只是他早已同其他创世神祇一般,不大理世事了。

“看在他们好生养着曦妍一魄的份上,罚他们苍梧林思过便可。”景和直起身子,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污皱了皱眉。

“嗯,的确罪不至死。”赫谦落下来,收了手中折扇,在手里拍了两下,玩味地看着景和。

“如今曦妍这孩子的魂魄,你打算怎么办?十世历劫,都失败了。”赫谦靠近景和两步,手里的折扇又拍拍他的肩,“她这样,是没办法回归神位的。你拘着她的魂魄也没用。”

4.

景和的眼里透出迷茫,这是他飞升以后的近二十万年里,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只是这次,他确实不知要怎么办了…

十万多年前,神魔大战,彼时景和才飞升不算太久,刚做了六万年的天帝。

两军交战,可神仙里出了叛徒——是醉仙宫里那个半魔半仙的神官。魔族看重实力的同时,也看中血统,她血统不纯,不为魔族接纳。

曦妍生来就是上神,天生带着对众生的悲悯,见那半魔半仙的少女无处可去,又对酿酒十分有天赋,便将其收留在了上界,做了个专司供给酒酿的神官。

可谁知这神官不知何时受了魔君的引诱,爱上了魔君。后来魔族蠢蠢欲动,她便做了内应。

不知是不是受了魔君的点拨,她抓住景和未历情劫的弱点,故意让景和撞见她与一小仙欢好,引得景和生了心魔。

这越是纯白无暇,越是只需一点污渍,就能弄脏,景和那时便是一匹无暇的锦缎。

所以他在众神仙面前是睿智冷静的天帝,可背地里要时刻忍受着心魔的侵蚀。此中不堪,他没办法和别人去说…

景和身份重要,再加上曦妍本就对景和有好感,她对景和的关注要比其他仙人细致些,于是追着景和问出了事情缘由。

出于爱慕与愧疚,曦妍强行将景和的心魔纳入体内,免他困苦。好不容易把那心魔炼化在体内,却碰上醉仙宫私开结界,放了魔族将领进来,曦妍强撑着去阻拦,最终虚弱不敌,被重伤。

景和来不及挡住穿透她的刀戟,眼睁睁看着她的神体消散,最后只能敛住她的魂魄。

经此一事,曦妍的父神太渊,怒不可遏,景和也愧疚难当,在后续的战事中,魔族被屠戮殆尽,尽管上界也损伤惨烈。

将曦妍的魂魄保存在灵气充沛的星河间,用星河露和太渊帝的心头血喂养七万年,也终究是铸不出能与其魂魄契合的神体。无奈之下,太渊帝只得送曦妍入轮回。

5.

“景和,送她再入轮回吧。”赫谦看着景和茫然的模样,摇了摇头。

“可…”景和内心是纠结的:若再入轮回,曦妍必不能再走偏,要可以善终才算渡劫成功,回归神位。可她每次轮回,都会有一魄分离,导致她根本不能正常处世——不是太痴傻,就是太极端。

截下景和的话,赫谦的神色严肃起来,再没有了方才的戏谑调侃,“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景和,你要去助她!”

“不可!天道不可违!”他又何尝不想助她呢?可天道就是天道,他不能冒然插手,否则他也不会狠下心,任她独自历劫九世。

“景和,你这次已经在插手了。”赫谦表情里尽是无奈:“否则,早在两万多年前,她这次的转世就失败了。”

是的,若景和不去救,曦妍这第十世恐怕又是草草结束。可他救了,却又不敢救到底,总是左右摇摆,最终还是放任曦妍发展,做出极端之举,于是最后又一次不得善终。

“她入你的劫,不该得此解。景和,你的劫,从十万年前开始,就没有真正化去。十万年了,你仍旧困在劫里!”赫谦再忍不住,点出了关键:

“你接她来上界,为她冠上你的姓,护她在身边,利用别人养着她丢失的一魄,忍不住插手与她有关的事,你的心思…哎…景和,你要应劫。”

“用锁魂链缚住魂魄,一起送去轮回,可保她这次魂魄完整。”本以为曦妍历劫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景和干耗了三万年在原地踏步。

原是后辈们的事,他不该再管,可他着急!

“景和,你是天帝,你就是天道!且去助她,爱她,渡她。也渡你自己…”

看着赫谦带走曦妍的魂魄送入轮回,景和站在诛仙台边陷入沉思。

又有风吹来,吹乱景和的头发,不知是不是不久前撩动曦妍发梢的那一阵。

-中卷 完-(前因后果)

꧁突然得到超级多的关注和鼓励,感觉大家的留言和私信都是想看后续,而且还夸我,超级开心耶!所以还没到意见收集的截止时间,就擅自开更啦!

中卷可能比较短,因为重在承上启下,解释前因后果,所以这次就一口气放出来啦!希望你们喜欢哦~(想努力不让喜欢我文章的你们失望)

接下来就一起期待下卷里,景和与曦妍的爱与救赎吧~ (wink)꧂

-下卷-

1.

窗外的天很沉,似乎要下雨,风也吹得烈。益州虽然毗邻北边的宣州,可冬天甚少如此,大有些“风雨欲来”的意思。

我坐起来,满背的黏腻,打开窗户吹风。

自打十岁那年,郢都破了,我夜里就时常做梦。梦里有时是逃亡,有时是断肢,总之漫天的红色,都是人血。

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梦里隐约有人在唤我,但一醒来脑袋就全都空了,根本想不起来梦里到底有什么,只记得睡梦中曾一片繁杂。

我们大业薛氏,现在虽仍保留郢都,保留皇宫,可八年前开始的那场十六州混战,把大业弄得四分五裂。困守益州以后,宫里就养不起那么多人了,公主们的身边几乎没人伺候。

无事可做,我撑着头窝在椅子里发呆。

“公主,四州共同进犯,陛下要将您送给宣州蛮子,换取宣州铁骑!”莹雪提着裙摆,匆匆赶来找到我,人还没到,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这要换做以前,是不许的,宫里禁止疾行,行止求静。

“嗯…知道了。”前几天莹雪跑来告诉我,宣州意图不轨,想踏平益州的时候,我就猜到我可能终于要被送人。可后来四州都有异动,我就不确定会被送去哪儿:

是宣州的萧蒙,端州的钱坤,济州的周不语,还是凉州的石宜?

原来最终还是要送去宣州…哎,若能送去济州是最好的,周不语好歹是个文人。读书人总还是有些许读书人的清高,待我可能会有礼一些。

“谢谢你,莹雪。”莹雪曾是我身边的贴身宫女,跟了我许多年。大业败落,我那个父皇一路出逃,后来被各州的王重新“请”回皇宫以后,宫里的人就重新编了。

莹雪被重新编进了明华堂,那是早朝的地方。

当然,送她进明华堂,我是废了大力气的,因为就算命运不能为我左右,我也不想缩在后宫里,做一个耳聋目盲的人。死也要死个明白吧!

“只有你还真正把我当成主子。”如今淳帝的女儿,都只是货品。

八年前,大业分崩离析,历经五年混战,礼乐崩坏,如今五州鼎立,相互制衡的局面已然形成。

可益州弱得很,没什么话语权,这么些年一直被打来打去,所以这东明大陆,本质上是四州鼎立。那益州凭什么还能存在?

凭的是这片大陆上的人对正统的执念啊——薛氏统治这里很多年了,具体有多少年,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大业的历史很长,长到半个藏书阁里的书,都与之有关。

除了瀚北萧家,他们没有这个观念。

八年前混战的时候,萧蒙也才堪堪十五,他随其父亲喊过话: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就是这句话,吓得我那没用的父皇屁滚尿流。

“公主你可知,陛下今日坐在大殿上,听到宣州萧蒙拜见,说要借他骑兵时,脸都气绿了,忍不住就大骂萧蒙是个狼崽子!”莹雪皱着眉,蹲跪在我脚边,忧心忡忡地拉住我的手腕,“陛下说挑起战事的是宣州,如今说要借我们骑兵的,还是宣州。”

是啊,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萧蒙到底想要什么呢?

手腕翻转,我挣开莹雪的手:“去吧,回明华堂去。当心被人发现你偷溜出来,是要受罚的。”

我此刻只想一个人静静。

2.

我父皇,淳帝,之所以还能够在益州逍遥快活,光靠着大家对正统血脉的迷信可不够,那只能愚弄百姓。真正身居高位的人,比如各州的王,心里都明白,只要彻底颠覆了薛氏,假以时日,他就能成为新的正统。

所以我父皇虽无能,可心狠。

淳帝的儿女不值钱,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尤其是女儿,连名字都没有,只按行序来叫。自打郢都破了,淳帝就开始把不中用的儿子推出去给人杀,杀完大办一场丧事,又或者把女儿送人。

送出去的女儿没一个落得好下场的,比直接推出去送命的儿子还惨。

我行十三,兄长和姐姐们叫我小十三,父皇在朝堂上叫我十三,底下的“臣子们”叫我十三公主。

可我没有再没有兄长了,他们被父皇推出去,杀了个干净。我也没有姐姐了,她们都被送出去,或是笼络下臣,或是寻求庇护。

总之,宫里现在就剩下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只正经当了十年公主,而后这八年,若不是我生得明艳动人,被逃亡路上的父皇当胸一脚,疼得眉头直皱,他发现我比其他姐妹都好看,想把我用在刀刃上,我恐怕早就和那些个姐姐一样,被草草送人,又草草退回,循环往复,直到疯疯癫癫。又或者被折磨得断手断脚,死状凄惨…

一想到这里,我就胃里翻涌,手指也不自觉地颤抖得厉害。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耳边仿佛能够听到横天阙边,端州大军的喊杀声。我静不下来。

横天阙是益州与端州之间唯一一道天险屏障,渡过横天阙,便是坦途,若没有铁骑相助,端州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进益州。

而益州,真的没有铁骑。

且不谈骑兵,益州甚至没有一支拿得出手的军队,连凉州都比不上。

石宜虽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商贾出身,可商人也有商人的好,凉州富得流油。他们有的是钱,能够把军队养得兵肥马壮。

宣州有铁骑,不仅如此,他们还主动上门来,要给我们铁骑。可就算挡住了西边的端州,南边的凉、济二州呢?他们不也有动作吗?

我一个被豢养的笼中鸟,着实摸不透外面的风云。

“十三公主!”门口响起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咱家来给公主报个喜,陛下已为公主觅得良人,今夜就能嫁过去。”

呵,真是讽刺。公主分明是被送人,却要说是嫁人,按照他们这“喜庆”的说法,大姐姐被一次“嫁”给十个人,倒是她的福分了?

“窦公公…”我唤他一声,恭敬地见了礼。这人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前朝后宫里许多事,都要经他的手过。

大业崩裂前就是这样,朝堂上已无可用之人:宦官当道,丞相死谏,将军寒心。

我想过他们的手脚会很快,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如此迫不及待…

他带来的衣服很薄,是瀚北女人的制式,穿上之后会漏着腰。这大冬天的,我真怕自己会被冻坏。

可现下我更怕的,是眼前的窦公公,窦还恩。

屋子很小很小,是从前宫女们住的地方,可如今公主们也住这样的地方了。没有里间、外间之分,床榻、桌子一览无遗。我就在窦还恩面前,背过身去,把衣服一件一件褪下来。

꧁下卷部分已经重写了,更改为女主视角,大家感觉如何?(可能大家觉得女主视角更有代入感,跟上卷也衔接更好,所以听取你们的意见,做出了修改)꧂

3.

窦还恩的手顺着我赤裸的脊背划了两下,多年前被皮鞭抽烂过的后背狠狠收缩。

那只保养细腻的手,又顺着我的背滑到腰侧。从腰侧摸到小腹,再一路往上,经过胸口,攀上脖颈,落到我的唇边。

还是那个夜晚,被鞭柄撕裂过的唇角,又开始火辣辣得疼。

“皓腕凝霜雪,十三公主这手腕也生的好看,不比这张脸逊色。”窦还恩放过我的嘴唇,猛地拉起我的手腕。

背着身子,我强忍住把手抽出来的欲望,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拽着。

“公公谬赞。”等到他终于松手,我飞快地套上那套瀚北服饰,双手掩着露出来的腰,低眉顺目地立在一旁。

他喜欢我的手腕,可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捆着我的手腕,捆到最后,手指发紫,手腕上留了发黑的勒痕。他差点把我这双手废了去。

窦还恩这样的恶人,活剐三千刀尚不能平愤。

身上这些不堪的痕迹,用了近一年才养好,现在已了无痕迹。可留在我心里的痕迹呢?我是一辈子都要记着的。

这便是我为把莹雪塞进明华堂而付出的代价。

我找了个自以为巧妙的借口,说明华堂在他窦公公的眼皮子底下,最是安稳,莹雪跟我多年,我舍不得她去做粗使宫女。

可窦还恩说:郢都哪个角落,不在他眼皮子底下?

抬眼看见窦还恩一脸的回味,我恶心得要吐,也害怕得想哭——我虽还是完璧之身,可我倒宁愿用这完璧之身,免去那雪夜里残忍的折磨。

乱世里,皇亲贵胄不值钱,人命不值钱,女儿家的贞洁又能值几个钱?

“走吧,去离院候着,今晚荣宝殿,陛下要宴贵客。”贵客就是宣州来的萧蒙。

披着银白色的狐裘,手里还抱着一只汤婆子,可我仍旧在今年格外凛冽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给我备的这身衣服,是夏衫。

“冷?”窦还恩回过头,难得好心地问我。

我点点头,又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希望他能听见我的心声,给我换一件厚实的衣服,哪怕是秋装也好。

“那便祈祷时间过得快些,芙蓉帐暖度春宵,到时候就不冷了。”说完,窦还恩阴测测地笑了。

我抱着汤婆子,哆嗦得更厉害了,上下牙极快地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绵绵的哒哒声。

窦还恩看着我的反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意地继续领着我往离院去。

离院的正殿里烧着地龙,甫一进殿,我就松了眉头。终究是不敢把我冻坏了,今晚能不能顺利拿到宣州铁骑,叫益州少挨些打,还指着我这副身子呢。

差了个宫女进来陪着我,正殿的门被从外锁上,殿内只留了一扇窗子通风透气,可窗边也是有人把手的。

那宫女哪里都好,叫她捏腿就捏腿,叫她捶肩就捶肩,可她膀大腰圆,看得我委实有些害怕。

但凡我想使什么花花肠子,这位姐姐肯定会拧断我的胳膊。所以我老老实实,不耍花招。

不是我不想,是任何小花招,都没有用,我就是淳帝为此刻准备的,逃不开,避不过,这便是大业薛氏十三公主的宿命。

4.

在离院被关到傍晚。

日头还没完全沉下去,我歪在正殿的罗汉床上,透过唯一一扇打开的窗户,看铺满窗沿边那方天空的红霞。

看起来真暖啊…眯着眼,我伸手虚握一把。

“十三公主。”随着门口锁链碰撞的几声脆响,窦还恩尖细中带着两分沙哑的独特嗓音戳进我的耳朵,刺得我一哆嗦。

“窦公公。”我忙起身穿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局促,把不安和惧怕都摆在脸上。

门口立着的人身着石青色四爪蟒纹袍,八条蟒绣工极佳,一看就是御赐的好东西。这是文武四至六品官的制式,一个都领侍,四品,窦还恩今日还不算逾矩。

他身后的随侍小心翼翼地为他打着灯,衬得我这“正头主子”更加没有气势。盯着窦还恩的身形轮廓,我是大气也不敢喘。

“宣州那边的的贵客到了,”窦还恩摆摆手,让左右的人退下去,缓缓向我靠近两步,“其中有个叫景和的幕僚,很年轻,不是瀚北人,可深得萧蒙信任,你去,探探他。”

“窦公公,我…”

“还要咱家教你?你们个个都是好好调教过的,关于如何拿到有用的东西,想必不用咱家再多说吧?”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明面上是把我送给萧蒙,可背地里也要我勾着那个幕僚。曾经大业的公主,如今同勾栏里的妓子没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她们。

窦还恩绕着我,缓缓踱了一圈:“十三你最是天赋异禀,八年前我都还没来得及教,你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站着没动,眼皮跳了跳。

被领进荣宝殿的时候,我觉得暖和,可等宴会上众人酒过三巡,我褪了狐裘,沿途的目光剐得我腰间的皮肤生疼,荣宝殿大开的漆门处吹进来的风刮得我脑袋昏沉。

跪在荣宝殿主座下方,我抬头瞟了一眼正前方喝得东倒西歪的淳帝,还有立在他身旁的窦还恩,同时余光瞥见淳帝右手边坐着的萧蒙。

我没见过萧蒙,可我猜得到哪个是他——古铜色的健康肤色、大马金刀的坐姿和这顶顶尊贵的座位顺序,无不在告诉我,这是宣州来的那位贵客。

与他正对着的,是左边的贺丞相,贺今朝。他是先丞相贺梁的儿子。

贺梁是个好丞相,在郢都城破的前两年,血溅朝堂,死谏淳帝收拢宦官的权柄。可贺梁白死了,他的儿子同窦还恩背地里有了勾当,贺今朝一上来就把他老爹的心血全都糟践了。

5.

“这是朕最疼爱的一个女儿,小十三…嗝…”我那个没用的父皇坐在上首,醉醺醺地开口,还打了个酒嗝。

哎…大业早就不在了,还自称什么“朕”?各州给些面子,还真就顺杆爬了?

我安安静静地跪着,被他们当成货品交易,斜后方两道直勾勾的目光打量着我,叫我浑身不自在。

在我被又一阵凉风吹得抖了一下的时候,身上忽然罩下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

愕然侧头,见到旁边站着一面目清俊的青衣公子。这模样瞧着不像是瀚北那些粗野的汉子,倒像是曾经郢都里,哪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俊雅无双。

一刹那,熟悉感涌上心头。青衫烟雨客,似是故人来。

这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我,我从没见过他,可莫名心安。

“景和,何故如此?”萧蒙抢在淳帝之前问了话。

“殿下,十三公主…貌似故人…”我身侧的青衣公子拜了一拜,恭敬地答话。

荣宝殿里霎时沉静,没有人知道他这句话要如何接。

我慌了,想要辩解,可无从开口,因为他只说我貌似故人,却没说我就是故人。我若反驳,倒显得我同他真有什么了。

“景公子的故人,可是与十三公主一般姝艳无双?”贺今朝端着酒杯,笑着开口。

景和又是恭敬一拜,面上是不变的严肃认真:“正是。娇艳明媚、灵巧婉约,一般无二。”

我怔住了,不觉得自己与他嘴里这个需集万千宠爱才能养出来的娇俏女子,有什么关系。等我回过神,只听得萧蒙说:

“你从不曾如此失态。”

萧蒙松了口,我被他宠信的这个,叫做景和的幕僚给要了去。

也算是殊途同归吧,窦还恩不正希望我能去这个景和身边么?这下可正正好了,人家对我有兴趣呢。

6.

益州的冬天虽一贯温和,可终究是不能不穿氅衣的。

随着景和步行在宫道里,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大人…”不确定要怎么称呼他。

除了益州,其余四州没有严谨的官僚体系。虽然益州现下也是上下一团乱麻,可那些祖制的壳子还在。

“大人,夜里风大,仔细身子。”说着我就要去解那件氅衣。

“你且穿着,”景和隔着衣袖按住我的手,“你今晚穿得单薄。”

脸腾得就红了:是了,我自己里头穿得更少,如果脱了大氅,决计是要冻病的。可马车只在宫门外候着,离这儿约摸还要走近一刻。

若不是这人走得仓促又一脸不容反驳,我本可以去拿那件狐裘的。

“可是大人,这儿里宫门还有些远,这么冻着,怕是不好…”我的本意是差人回去取那件狐裘。

谁知景和一把横抱起我:“如此,就这么走吧。”

把脸悄悄埋进衣领,挡住了自己惊诧的神色。看着这人正经的表情,我很难觉得他有什么歪心思。

方才还觉得他身子单薄,怕是抱不动我,可直到出了宫门,上了他的车驾,我才发觉他的怀抱竟是这么结实,再次让我心安,隐隐又叫我有些贪恋。

这车驾造价不菲。底下有处空箱,冬天可烧炭,夏天可存冰,都是能工巧匠寻了好料子打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料子,和什么样的手巧匠人。从前只在书里头读过,却没亲眼见过,如今是头一遭。

马车摇晃,我俩对坐无语。

就在我垂着眼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心里一愣,来不及纠结他不称我公主,毕竟我算不上什么公主了。开口就答:“十三。”

“这是行序,没有正经名字?”他显然是不信,觉得我在敷衍他。

“大人,大家确实是这么叫我的…”

景和陷入了沉默。

7.

直到马车停下,我发现他带我到了宣州骑兵的军营里,这人都没再开口。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心里慌极了,咬了咬嘴唇,盯着他看,却不出声。

良久,他安顿我到他的帐子:“军营不比别处,你且将就些时日,我睡案边就好。”

景和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张小几,又拖了屏风过来,隔在床与小几之间。临到转身要走,他状似极不经意地问:

“可愿随我姓景?”

他皱了皱眉,“不姓薛了,随我姓景,就叫景妍。”

我又呆住。这人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出乎我的意料,总是猝不及防地敲打着我心底的柔软。

“愿意,愿意的大人,景妍愿意。”我露出欣喜的笑,就要跪他——他给我赐名,我便是他的从属了。

景和虚扶住我,眼神有些游离,点了点头就去了屏风另一头。

我忐忑地和衣而卧。他的帐子里暖融融的,我的脑袋又昏沉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又是梦里,断肢、肉泥、马车、残月…铺天盖地的红浪朝我卷来,打得我茫然无措。然后又是一顿嘈杂,是什么声音…?

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是我?都是我?

“景妍,醒醒。”景和打着灯,蹲在我的床头,见我醒来就松开了我的手:“可是魇着了?”

“大人…”我神情呆滞,似乎还困在梦里。

“梦里有什么?”他一副好耐心的模样。

“记不得了大人,醒来就记不得了…”我似喃喃自语,眼睛依旧空洞地睁着,手指主动攀上他的衣袖。

他叹口气,顿了顿,又问:“可曾读过书?”

“许久以前曾读过一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能老实回答。

“往后就还跟着我读书吧,不必叫我大人。”

我看着他,那张脸在灯影里朦胧起来,叫我越发觉得熟悉。

“先生…?”我试探着改了口,见他垂眸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反驳,我又大着胆子叫了一声。

他没应,起身往外走,我翻身下床,跪在地上,一把牵住他的衣摆:“先生救我脱苦海,景妍愿做先生手里的刀刃。”

不知道他在谋求什么,但我觉得我对他定然有用,不然枉费他在荣宝殿顶着风头要下我。

与其被窦还恩要挟着,倒不如“投了敌”。我下意识觉得跟着他混,我或许还有出头之日。总之走一步看一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起来,不要你做刀刃。”景和握着我的肩,不重,却很坚定。

“睡吧。”最后撂下两个字,他没再看我。侧身越过屏风时,我看到了他眼里映着的火苗。

1.26更新:

8.

次日醒来,床头放了一套益州女子的常服。不是宫里头贵人们常穿的绫罗绸缎,也不至于是粗布麻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摸在手里细细的,很舒服。

卸下手腕上叮叮当当的一大串,又脱了昨晚瀚北女人的夏衫,钻进景和留在这里的衣裙,我浑身都自在起来。

绕过屏风,案边早就空了,我并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撩开帘子出去。门口左右两边分别立着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他们俩见我出来,齐齐向我行礼:

“夫人,今早窦公公来了,公子已经去了。”

“夫人”二字惊得我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个礼品罢了。

那二人相互对望一眼,少年开口:“我叫叶里,她叫花间。”

少年指了指身旁的少女,“公子吩咐,今日起我们兄妹随侍姑娘左右。”

我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先生有心了,那便有劳二位。”

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周到地照顾过了。来这儿之前,我都是自己打水梳洗,偶尔还要照顾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叶里花间,真好听。一听便晓得是一家人。”我看着镜子里少女的面容,觉得她和她哥哥都不像是瀚北出身。斟酌半天,尝试着开口搭话。

“是公子取的名字。”花间手指翻飞,替我挽了一个端庄淑雅的发髻,“我和哥哥都是公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竟是…如此吗…受过景和这般恩惠,这二人当是他的心腹了吧。

两人年纪都不算大,可行事沉稳,想来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景和应当把他们教得很好。

“今日这发髻…”我摸了摸簪在一旁的石榴钗。

“姑娘,且随我去见公子和窦公公吧。”花间冲我笑笑,扶我起来,提我系上氅衣,领着我往外走。

哦,我忘了,窦还恩来了,我是要去见见他的。这发髻是应当端庄正式些。

走在路上,我第一次知道军营的模样。沿路都有威风凛凛的瀚北军士巡逻,我看着,莫名就有安全感,仿佛在行走在他们中间,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不知走了多久,我到了一个白色的帐子前,叶里和花间停下脚步,示意我进去。

这军营里的帐子都长一个模样,连景和住的也是这样白白的一只,我根本就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

萧蒙不在,窦还恩同景和对坐在帐内。见我进来,窦还恩难得地起身向我行礼:“十三公主。”

我一时不适应,站在门口有些别扭。

景和过来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坐到他身旁,继续同窦还恩寒暄。

指了指一旁的箱子,景和面带笑意地望向我:“窦公公今日送来的,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9.

我在窦还恩毒蛇般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打开了那只箱子。

没什么新鲜,不过是些珠宝首饰和衣服,只不过都是按照正经公主制式来的,比我先前在宫里用的要好上许多。

“这些东西,公主可还喜欢?”又是那尖细又沙哑的声音,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爬了起来。

“喜…喜欢。窦公公有心了。”我没有抬头,背对着窦还恩,“不知宫里父皇可还安好?”

窦还恩答“安好”。

我又问弟弟妹妹们有没有不乖。

窦还恩又答“乖顺”。

来来去去,我们之间总离不开宫里那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景和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意思仿佛是让我们放开了聊,不必束手束脚。

“十三,这景公子对你很是看重啊…”见景和出去,窦还恩又贴近了我才说话。

“窦公公…我,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在他不怀好意的打量下,我什么都招了。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窦还恩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他每次起坏心思的时候,都会这么做,“在宣州要借给我们的三千铁骑营里。”

“我知道你好奇萧蒙为何不在。他回宣州大军的军营了。大军两日后开拔,借道益州,直奔凉、济二州的交汇处。”

听到这里我好像隐约猜到宣州的意图了,也大概能知道窦还恩此行是要我做什么。

“两日,你想办法把景和留在这里,不要让他跟着萧蒙。”

短短两日,我与景和素昧平生,他凭什么就会被我留在益州?

萧蒙倚重他,所以他绝非耽于女色的泛泛之辈。窦还恩这是在为难我。

“窦公公,景公子他怕是不会为我所困。”

“没让你用美色困住他,只是让他在益州多耽搁几日,赶不上大军开拔罢了。”窦还恩啧了一声,仿佛在嘲讽我的愚笨。

我怯怯地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模样又引得他面上一阵不耐。

“没用的东西。”他啐道,“生母下贱,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他不提我都要忘了自己的生母,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洒扫宫女。因有几分姿色,得了醉酒淳帝的临幸。

我这副容貌,不像我的生母,也不像淳帝。若非生母身世清白,淳帝幸过以后,有专人看管,否则任谁都不会觉得我是淳帝的孩子。

“全凭公公吩咐。”我放低了姿态,语气里尽是讨好,仿佛生怕遭了他厌弃。

窦还恩依旧转着那只翡翠玉扳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好起来:“十三,倘若景和真是个正人君子,你要尽量守住自己的贞洁,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交予他。”

“是。”我没有一丁点贵胄的骄矜。

10.

送走了窦还恩,叶里和花间又护着我回了景和的帐子。这次我格外用心地记了路,虽然可能无甚用处。

帐子里已经打扫过,还熏了香。

屏风上多盖了一层布匹,使得原本隔着屏风,能影影绰绰地瞧见另一头的屋子被彻底分隔成两半。

窗边小几旁加了张矮榻——这景和当真是个君子。

因着不是夜晚歇息的时候,我将屏风挪开,让两半空间连到一起。之后便坐下发呆。

半晌,叶里搬来一大摞书,放到景和用的那张小几上,一下子把本就不宽阔的案面占得满满当当。我以为这就完了,可紧接着进来的花间手里也抱着些书。

“姑娘,公子走之前吩咐过了,叫我们去外头找些书来。”花间拍拍手里的书,同我很是热情熟稔的模样,“不知姑娘对哪些感兴趣,也不知道姑娘读过哪些,所以乱七八糟的都带了些回来。”

我随手翻了翻,有诗集,也有兵法;有画集,也有地图。甚至还有话本。

其中许多正经书我都是看过的,这要感谢被我费心塞进明华堂的莹雪。没有她,我就不晓得外头的事,也读不了书。

只不过那些话本我是不好意思翻的,心里想着自己叫了景和一声先生,多少得给人留个好印象,不能叫人觉得我是块不可雕琢的朽木。

思来想去,我拿了本游记来看——起码比话本要正经,但又比那些讲传授大道的古籍、兵书容易读,不至于在别人问我今日看书可有所得时,答不出一二。

演戏也得真假参半不是?

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幅长图:这是大业版图的旧图。这个版本的《大业江山图》很有名,我是有幸瞻仰过真迹的,只是那个时候还小,没有细看过。

真迹作于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大业正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一扫前人在位时的混乱,是大业真正开始兴起的时候。

上升的势头一直持续到天祖皇帝那会儿,在高祖皇帝,也就是我爷爷的爷爷在位时,达到顶峰。那几百年里,真真是太平盛世,只可惜往后,大业颓势渐显,到了我父皇淳帝这里,大业直接崩裂。

我没见过书里的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瞥见图里的连青平原,这里是划进郢都的。从前这里设郡县,有农户,是很富饶的地方。

不远处的横天阙边则是有驻兵的。那里的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守着的,是杀进郢都前的最后一道外部防线。

可如今…横天阙除却天险这一优势,那里的兵线就仿佛是纸糊的——只要愿意,能够越过天险,杀进郢都皇宫不过是十几日的事情。

再顺着横天阙另一头的那块地:现如今的端州,看见远处的玉容关,瀚北便是西起玉容关。

玉容关往东,是巍焕山脉。巍焕山脉如同一座铁壁,半包住瀚北,向东延伸至雷霆门止。再加之瀚北境内的天河是郢都内钟秀河的源头,瀚北当真是草肥水美的一处好地方。

我想着今日窦还恩说的话,手指在图上摩挲了许久,才终于往后翻动起来。

11.

我猜,宣州挑得各州异动,多半是想趁乱,坐收渔翁之利。益州总是被动挨打求和的,向来不在各州的考虑范围内。他们此行借道益州,一定是想等凉州、济州相互撕咬得差不多了,把他们一举拿下。

可我想不通,萧蒙为何非要借道益州不可。他们明明可以走玉容关,趁端州不备,绕至济州,偷袭周不语后方;又或者从益州背后的灰雁山穿过去,直取凉州南边防线。

这两个办法是很险,可行军打仗、权谋天下,哪一样不险?借道益州难道就不险吗?

窦还恩可不是什么好货,他心里憋着坏呢。

况且我向来不觉得他的手只老老实实放在郢都里搅动风云。不说宣州,只谈其他的三州,他们原本都是大业子民,不像瀚北,面目特征鲜明。窦还恩安插几个人进去,根本就看不出来异常。

这死太监今日亲自来敲打我,也是佐证了,往宣州按钉子,是极困难的事,否则我今日不会见着他,只能见着他钉在这里的暗桩。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冥冥之中觉得宣州大军此次南下,恐怕要栽跟头。

“姑娘可是看书看得累了?”见我翻书翻得极慢,又心不在焉,叶里怕是觉得我不学无术,对书本不感兴趣,却十分体贴地给我留了颜面。

“公子吩咐过,姑娘若是看书看得乏了,便可以出去走走。”

“还能,出去走走?”我一脸惊讶。

“自然。姑娘是贵人,又不是战俘,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叶里咧嘴一笑,那口白牙配着他略微晒黑的脸颊,满是少年人的明媚。

“姑娘若是愿意,也可以跟着我练上一练。”

我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花间适时地接过话茬,“哥哥是说,姑娘可以随他习武。”

我嘴张得更大了:景和私底下到底还为我安排了多少?

“军营里不比别处,瀚北也不比郢都。姑娘身子弱,往后跟着公子,艰苦之时,怕是要吃不消。”花间很温柔地解释了。

难怪,这两人步履轻巧,原是都有些武艺傍身。

可我敏锐地发现,他们很少把宣州跟瀚北混为一谈。现在的宣州是后来瀚北同瀚北南边的一些城池重组后的称呼,这说明他们的权力重心,仍旧在瀚北。

“我…我不行的。”我有些羞涩地低头,“我天资愚钝,学不来的。”

“怎会,你既叫我一声先生,我认下了,就说明你可以。”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景和一手打着帘子,一手解着氅衣,“我从不会看走眼。”

多么动人的嗓音啊,和窦还恩每次出声都要吓得我一激灵完全不一样,景和的声音叫我觉得熟悉。我很喜欢听他说话。

“先生!”我起身,双手合抱胸前,右脚后撤一步,颔首,双腿半曲,朝他行了一个大业旧礼。

这是曾经宫里头的公主们见到教授她们诗书的先生时行的礼。

下面这些是我其他的文哦!大家等更的时候,有兴趣也可以看看这些呀!(反正试试也不亏嘛~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是目前已经完结了的~

真的,强烈建议顺序观看!啾咪~

鹿青崖:如何以“皇上赐了我一碗避子汤”开头写一篇小说?

鹿青崖:如何以「我爱上了一个太监,真太监」写一个故事?

鹿青崖:如何以「我杀了我的竹马」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鹿青崖:如何以“公子,您的玉佩掉了”为开头写一篇文?

鹿青崖:如何以「我曾在梦里与他共白头,醒来却发现是一场空」为开头写一篇小说?

同类信息

查看全部

茉莉花论坛作为一个开放社区,允许您发表任何符合社区规定的文章和评论。

茉莉花新闻网

        中国茉莉花革命网始创于2011年2月20日,受阿拉伯之春的感召,大家共同组织、发起了中国茉莉花革命。后由数名义工无偿坚持至今,并发展成为广受翻墙网民欢迎的新闻聚合网站并提供论坛服务。

新闻汇总

邮件订阅

输入您的邮件地址:

linkedin facebook pinterest youtube rss twitter instagram facebook-blank rss-blank linkedin-blank pinterest youtube twitter insta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