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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忘年交

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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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用户,温酒挑灯写故事 心理学科研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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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彷徨无措时,你给过我答案。即使与你远隔重洋,只要想起你,我就觉得,没那么孤独。

我有个忘年交,大我 40 多岁的老爷爷,我在清华读本科时的一位老师。

他之于我,如父如兄,亦师亦友。

是他让我相信,一份真挚的友情,可以跨越种族,跨越性别,跨越年龄。

大一开始,我和他逐渐熟识,后来成为忘年交。

他是美国人,在清华任教十余年,热爱学生和中国文化。

为了不暴露个人信息,给他个化名,姑且叫 Harold 吧。这是我最爱的一本小说「A Little Life 渺小一生」中的一个人生导师角色。

「清华的小伙伴们,他可能也教过你。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和身份信息,如果你们认出他或者我的身份,请不要在评论区泄露我和他的个人信息。不希望为他或自己带来困扰,谢谢!」

「预个警:想喷种族国籍的,请绕路——还是那句话,我认为好的友情可以跨越种族,跨越性别,跨越年龄。信与不信,是你的自由。分享我的经历,是我的自由。」

我和 Harold 相识是通过一门课。他待每个学生都很好,会请学生去家里吃饭,或者下馆子。

他的工资不多,但只要带学生出去,都是他掏钱。

他的办公室里总是人满为患,许多学生找他聊天吐槽,答疑解惑。

我在清华,尤其是前两年,其实过得非常辛苦。

我来自某高考大省的十八线城市,是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我家算是城市小康 / 中产,可在寝室四个人里,我家最穷,我土得掉渣。

上大学之前,我没出过国,没看过演唱会,没见过苹果电脑,没用过化妆品,连怎么做 PPT 都不太清楚。日常自我怀疑,觉得周围的同学全都好牛好酷好有趣好厉害,我低到尘埃里去。我醒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依然被虐得渣都不剩,妈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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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郁闷的时候,会去 Harold 的办公室,或是约他吃饭喝咖啡,聊天吐槽。无论什么时候找他,他都愿意花时间聆听,永远耐心平和,偶尔提几句建议,有时候只听不说,给我洗点水果吃。

是他教我——作为老师,能给学生的,远远不止知识,还有治愈和聆听。

当然,并不是每一位老师,都能做到治愈和聆听。

我很感激,在我本科期间,塑造三观的关键时期,有他在,让我感知世界的善意和温暖,也让我想成为一名大学老师,把善意和温暖传递下去。

我那时是个不成熟的小朋友,完美主义者,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想做好,结果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问 Harold,为什么读大学比读高中还纠结?

他说,「你有选择,才会纠结。」

那时我还不懂这句话。多年之后的现在,回头看,的确如此。

有选择,有无限的可能性,有很多未选择的路,才会纠结。没有选择的时候,只能闷头一条路走到黑。从这个角度来看,有选择的纠结,是幸福的纠结。

后来,我听了他的建议,不要铺摊子,专攻自己喜欢的事情。

所幸,我本科读的专业是自己热爱的,能静下心来把专业学好,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但是,即使是自己热爱的事情,想要做好,也一样辛苦。

我身体不好,且来自十八线城市,和同学相比,基础本来就薄弱。我性子好强,不愿意示弱,所以那些蒙着被子哭的夜晚,连室友都不知道。

大三时,我在加拿大交换,那是我第一次在全英语的环境里学习。

我的原生家庭很幸福,父母都老实本分,但文化程度不高,都没读过高中,不会讲英语,更没出过国。所以,我一个人在加拿大的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举目无亲,真的很崩溃。

再加上,和当时的男票(现在的先生)闹分手,还面临着去哪里读研的人生选择,非常迷茫。

反正...所有闹心事赶到一起,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非常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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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压力很大,我用食物麻痹自己,靠甜食续命。我身高 172,大一入学时 98 斤,从加拿大交换结束回国时,快 130 斤,完全变了个人。

我妈在机场看见胖成球的我,完全没认出来。暴风流泪。

我长的这些肉,一直到读研究生的时候才甩掉,回到了 105 上下,一直保持到现在。

学了心理学之后,我才懂得,身体状况是心理状态的晴雨表。这样体重暴增,可见我当时有多绝望崩溃——大概是在饮食障碍和抑郁的边缘反复弹跳。

我偶尔和 Harold 邮件交流。我吐槽,他听着。

他说,「等你回来,请你吃麻辣诱惑的小龙虾。」

没错,他一个美国老爷爷,人生真爱是麻辣诱惑的小龙虾。

如此接地气,我很欣赏他。

他一直密切关注我的 FB。有次我发了条很颓的状态。他没有我在加拿大的电话,就迅速给我发邮件问,「你还好么?」

我狠狠吐槽一番,无非就是学业不顺,失恋闹心。

他如释重负,「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要伤害自己。如果你有伤害自己的念头,第一时间来找我,我一直在(I'll always be there for you). 」

那个新年,我一个人在加拿大,好朋友和家人都不在身边。

我约了一个不太熟但一样孤单的女同学,去市中心看跨年烟花。边看边把眼泪逼回心里。

印象深刻的是脚下厚厚的积雪。我的靴子不够厚,每个脚趾都冻得硬邦邦,动一动就隐隐的疼。

看完烟花之后,我自己坐地铁回家。地铁里很多人,可我觉得那些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到了我的那一站,地铁里有个乞丐——老爷爷,和 Harold 长得非常像。

我当时是个穷学生,舍不得花父母的钱,买个菜都要算计半天,能走路就不坐地铁,为了省钱。

但我鬼使神差地把兜里所有的纸币硬币全掏了出来,一共也就二十几刀,全给了那个乞丐。

虽然 Harold 不在我身边,但看到那个和他面容相似的乞丐,我突然想到他那一句 I'll always be there for you,一瞬间很想念他,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我想,真正美好的友情就该是这样,即使他 / 她不在我身边,也能源源不断地为我输送勇气和力量。想到他,就觉得有人温柔坚定地守护着我。

本科毕业时,我的 GPA 在系里排前 10%,荣誉奖学金拿了不少,也顺风顺水申请到某藤校的研究生,成功转行心理学。

从入学时的情况来看,我在清华算是逆风翻盘。也因此常被人夸「聪明」「人生真顺利」。

但是,要很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啊。

越是看起来阳光积极,不喜欢抱怨的人,别人越会觉得,你做什么都毫不费力。

我就是那种表面正能量爆棚的人。

每次被人说「哇你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毫不费力」,我都在心里暗自冷笑一声——

我崩溃爆哭的时候,你根本没看见;我因为遗传血管性偏头疼抱着马桶狂吐的时候,你也没看见;熄灯之后,我蓬头垢面抱着电脑去洗衣房刷夜的时候,你更没看见。

这一句「毫不费力」,真是轻飘飘,毫不负责。还仿佛有点酸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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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申请美国的博士项目时,很没信心,因为我是半路出家读心理学,本科专业和心理学不沾边,也没上过什么心理学专业课。而且,我们这个领域基本是白人为主,非英语母语的博士生非常少,对语言要求很高。

我做好了没 offer 的准备。万万没想到,意外之喜,申了 10 所,拿了五个 offer。

收到 dream school 全奖的时候,第一时间发微信给 Harold。

Harold 迅速回复,「祝贺你,你从一开始,就非常不容易 You've had a hard time since the very beginning.」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真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说一句「你不容易」。

我很幸运地拿到了密歇根大学心理学的博士 offer,同行应该知道,UMich 是心理学最强的学校之一,导师也是我很崇拜的一个大牛。

我为了现在的学校放弃了 UMich,是个极其艰难的抉择。但没办法,总有未选择的路。两个学校不相上下,如果但看专业,UMich 可能更强一点。我的选择主要是因为现在学校的导师太好,各种劝我,实在没法拒绝...

美国的博士项目录取之后,或者进入 shortlist 之后,学校会邀请申请人去 campus visit,了解学校的环境氛围,和未来的导师面对面交流,也顺便为自己的博士项目做广告,努力说服申请人选择自己的学校。

我还在纠结选校的时候,去了 UMich 的 campus visit. 从 UMich 所在的 Ann Arbor 到底特律机场,要坐个巴士。我和教授相谈甚欢,把巴士的事儿完全忘了...错过了巴士,教授大手一挥,自己开车一小时送我去机场。

在车上,教授突然问,「你有个推荐人叫 Harold,能不能讲讲你们的故事?」

我有三个推荐人,有两个是本领域的教授。第三个我选了 Harold。这个选择非常冒险,很非主流,因为他在学术界毫无名气。但他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想展示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人,不是产出 paper 的机器,所以冒险选择了他,给我写第三封推荐信。

我说,「他是我的良师益友,认识好多年了。」

教授说,「你的另外两封推荐信非常强,很好地展示了你的学术能力。但是我对 Harold 这封推荐信印象最深刻。这封信是讲故事的口吻,和我这几十年见过的所有推荐信都不一样。」

「这个人很了解你,从你的童年开始谈起,讲了好几个让人过目不忘的故事。我读完这封信,就觉得一定要见见你,即使你的选择很多,未必会选择 UMich,未必会选择我做你的导师。」

我后来把这个故事讲给 Harold,好奇地问他,「你在推荐信里写了什么?」

他很随意地说,「我就说,你曾经是个来自小城市,无所适从的小姑娘,但是逐渐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独立,坚韧,聪颖,又温柔的年轻女性。这些年,我亲眼见证你的蜕变,很为你自豪。」

我还记得,「逐渐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独立,坚韧,聪颖,又温柔的年轻女性」,他的原话是「fashioned yourself into an independent, resilient, intelligent, and thoughtful young woman」。

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我觉得这四个词,我还远远不够格,值得用一生去实践和追求。

也是因为,他太懂我,知道我想要的人生,就是这样——独立,坚韧,聪颖,温柔。

说上面这番话的时候,他因为年龄和健康问题,已经离开中国,回到了美国,住在他的孩子们身边,退休养老。

我带着我先生去他的城市拜访他,他带我们去一个小酒吧吃晚饭。

饭毕,他一如既往要付钱,我拦住他,「从前都是你请我。我现在终于挣钱养活自己了,该我来。」

他没坚持,摊摊手,「好吧,孩子总要长大。」

后来,我们都在美国,但不在同一个城市,离得不近。我偶尔去看他。不能去的时候,在微信上聊天或是视频。

那个天高气爽的秋日,我和他刚好同在纽约,相约见面。

他戴了顶橘色的棒球帽,黑色格子衬衫。

久别重逢,他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满脸笑容,「Hey, here's my favorite XXX (学校名) girl.」

自从我开始读博士,他就用学校名称呼我,类似乎「哈佛女孩」「耶鲁女孩」这种。

他还会对家人和朋友炫耀,他有个学生——我,在某藤校读博士。他的很多家人我都见过。

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太浮夸。但是慢慢发现,他这样说的时候,一脸自豪,我也就听之任之。

真像个炫耀孙女的爷爷,炫耀孩子的父亲。

他七十多岁了,病痛缠身,腿和腰都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

我和他坐在长凳上晒太阳,面对波光粼粼的哈德逊河,还有布鲁克林大桥。有只大金毛跑过来嗅嗅我的裤脚。他俯下身摸摸金毛的头。

我是个没甜食活不下去的人,捧着杯奶茶,抱着两个蛋挞,吃得不亦乐乎。

他看我吃得开心,笑笑说,「年轻,能享受食物,多好。我现在牙都不全了,也没什么食欲,想吃也吃不下了。」

我心里一酸,觉得嘴里的蛋挞都不甜了。

他很平静地说,「到我这个年龄,知道自己没太多时间了。」

我和他很少谈及生死。我很难过,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想苍白地安慰他,「你还有好多年呢。」

因为...我也清楚知道,他七十多岁了,身体不算康健。恐怕...没太多时间了。

虽然我还没做好失去他的准备。

他拍拍我的肩膀,很淡定地说,「我的很多老朋友都走了,但是还好有像你这样的年轻朋友,让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老。」

每到冬天,感恩节圣诞节,我都给他网购冬衣,围巾手套帽子羽绒服。他住在美国大农村,买东西不方便,我又怕他嫌麻烦不去买,再冻出感冒,干脆自己上网选,直接下单寄给他。

他大概不缺这些东西,只是人老了,最怕孤独。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在牵挂他。

我去旅游,也会给他带些小东西,寄过瑞士的巧克力,也从挪威给他寄过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的,是他点名要的芒克的画作,《呐喊》。

他喜欢文学,喜欢艺术。我偶尔读到喜欢的小说,也会给他寄一本。

我来知乎,大多是为了逃避现实,来写小说。他听说我写小说,非常激动,坚持要读。可惜我用中文写,他看不懂...

他需要什么,直接对我开口,从不客气。

我生活的城市,有座颇负盛名的美术馆。有一次,他点名要一幅画的印刷版。我和先生去美术馆买了他要的画,打算寄给他。

他说,「我还缺点 Sichuan pepper,我这儿买不到,你顺便给我寄点。」

...四川椒?这是啥?

我查了一下——花椒。

...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他在中国生活许多年,已经习惯吃中餐,要的东西都这么接地气。

我把画和花椒一起寄给了他。

阳春白雪和人间烟火的完美组合,仿佛很有哲理。

疫情爆发以来,他在自我隔离,因为害怕感染,连儿孙们都尽量不见面。

我怕他孤单,也不放心他,跟他视频,「你可千万别出门啊!!」

他很淡定,「知道,没出门。这几天做点体力劳动,自己搭个塑料大棚。」

「你腰不疼了?!」我有点急,「你可千万别拎重的东西啊,小心闪腰。」

「我很小心。」他说,「我还不想死呢,老朋友一个个都走了,反倒让我惜命。」

他给我展示自己掉了的门牙,云淡风轻。

可我很心酸——每次视频,都觉得他又苍老了一点。

他还给我看墙上挂的画。是我连带花椒一起寄给他的那幅,他装了个相框,挂客厅里。

墙上挂着十来幅画,但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幅是我送的。

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我给他推荐过 Margaret Atwood 的书,他偶然读到 Margaret Atwood 的诗,会转发给我看。

他清楚记得我和我先生的故事。有次我提到先生,他很感慨地评论,「你大一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了,好多年了,维持婚姻不容易,要好好经营...」

我调侃他,「你离过不止一次婚,还给我的婚姻支招...靠谱么?」

他笑了,「也是,但我的孩子都养得不错。」

他于我,如父如兄,亦师亦友。

我出落得...也还算是不错,离「独立坚韧聪颖温柔」还有老远,但一直在努力,但愿没跑偏。

我成为今天的样子,他功劳不小。

所以...的确,他的孩子都不错。

视频的最后,他谈及在中国生活的经历。

他八十年代第一次去中国,后来又在清华任教十几年。

我问,「如果让你用一段话概括你对中国的印象,你会说什么?」

他很郑重地说,「中国对教育的投入让我大开眼界。你们这一代人,接受了非常优秀的教育。」

「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你们接受的教育,拥有的机会,是史无前例的,是你们的母亲和祖辈没法想象的。」

「我很期待,十年,二十年之后,你们能用自己接受的教育,为中国,为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我也一样期待。

只愿他长命百岁,亲眼看看,十年二十年之后,我的样子,我们的样子,中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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