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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病毒感染死亡人数近10万,为何英国社会依然稳定?

何越:虽然疫情令英国进入第三次封锁,但总体上,全英国接受目前的抗疫策略与结果,这是一个多方利益平衡下的结局。

去年圣诞节前在英国发现的变种新冠病毒,不单令伦敦在圣诞前紧急进入疫情四级管制,亦令英国政府在2021年初宣布英格兰(北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都疫情自治)第三次进入封锁。目前英国感染新冠病毒并去世的数字接近10万。

此近10万的数字看起来非常高。不过,根据英国的标准,但凡死者的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就会被列入“新冠病毒死亡人数”当中,但到底有多少病例是完全单一地死于新冠病毒,还没有数据显示。举个极端一点的例子,如果有人因为交通意外丧生,但病毒检测阳性,就会被列入名单。

英国疫情的发展的确令中国人困惑。疫情之初,许多人都认为英国是医学领先之国,抗疫也会领先。英国的确研发出了牛津疫苗,并成为第二个在英国被通过使用的疫苗,目前疫苗注射已在全英广泛铺开,但在其覆盖大部分人群产生群体免疫之前,抗疫要解决的问题是社会与政治领域的问题。“稳定”不是一个英国社会和媒体的常用词,很少听闻,这里的常用语是人权,该词铺天盖地,深入人心。

与社会混乱与无序相对,社会稳定曾被我认为是重中之重。疫情令英国进入第三次封锁,严重程度超过去年疫情初期,为何社会依然有条不紊?

先来看引发动荡的因素。这些因素有:人权是否得到保障(即个人与群体利益是否得到保证,否则会积累社会矛盾),贫富是否悬殊,腐败程度,制度建设是否确保不公平向公平进化。对于非民主国家而言,任何不满因素都可能最后激化,进而引发暴乱、内战、兵变等,导致暴力性权力转移;而对于民主国家而言,所有不满因素都将通过政权和平交接获得满足。尽管美国出现了冲击国会事件,试图阻止政权和平交接,不过目前看起来美国正在对民主进行自我修复。

疫情给英国出了天大的难题,需要以限制每个公民的行动自由来减少生命的损失。这是一个自由国家,人民行动、思想和言论自由的范围都超出非民主社会,“为集体利益放弃自我利益”的说法在社会上完全没有阵地。但英国有一无可匹敌的优势——公民遵纪守法精神非常浓厚。

英国处理疫情的政治背景是:拥有强大公民权利的公民,责任义务重的政府,时时批评政府,并为人民辩护的自由媒体,双刃剑的自媒体(团结公众,但亦散布假消息)。政府常常只能单打独斗,制定居家法律后,很大程度上靠公民自觉守法,因为在此过程中,媒体和反对党都站在民众一边,保护民众利益,批评政府。警察也只是辅助,手段仅是劝说与罚款。而且他们对居家法理解不一,常常因同情民众,对违纪假装没看见。同时,因为隐私权保护的存在,英国政府很难追踪阳性感染者的去向,更不要说绘出接触路线图总汇了。

抗疫期间,一直有让约翰逊辞职的声音,但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如果英国人民不满,可以上街游行示威,表达对政府抗疫的不信任;如果反对党有任何充分证据与力量,可以提出对政府的不信任案;如果保守党内对约翰逊不满,可以在党内提出对党魁(即约翰逊)的不信任案。为何这些情况都未出现?因为约翰逊的疫情处理原则,全都建立在保障人权的基础上。

一,救人第一

政府的疫情口号是“留在家里,保护NHS,拯救生命。”因为病床数是决定是否封锁的唯一指标。如果R值低于1,病床数足够,那生产生活可以基本照旧;如果R值增高至病床数不能的接受范围,封锁将是不得已为之的下下策。英国政府制定的三次封锁,都是为了保证所有新冠病人能够得到及时救治。

二,生活品质得到保障

以“量化宽松”形式,从去年3月第一次封锁开始到现在,除正常福利外,英国政府持续为私营机构员工与符合标准的自雇人士发80%的工资,冻结各项贷款,确保交不起房租的租客可以继续免费居住,为低收入人士发救助金,等等。(见《大难不死的约翰逊与其治下的英国“疫情社会主义”》

三,平等与公平

疫情令学校无法正常开课,网课成为常态。家里无钱购买电脑的孩子,学业远远落后于私立学校进度。英国政府取消了2020年与2021年的GCSE(类似中考)和 A-LEVEL(类似高考),以任教老师的评分作为学生的中考和高考成绩。(见《从英国“高考”成绩大反转看英国当前的教育公平观》

正常情况下,房东驱赶不交房租的租客之前需要事先得到法庭裁决,等待裁决时间大概几个月。因为疫情受到经济损失而交不起房租的房客,受到了国家更慷慨的保护。(见《疫情下英国的租赁公平观》

注射疫苗全民免费,全国统一安排。据英国卫生大臣汉考克在BBC的Andrew Marr Show节目中说:“80%死者都是70岁以上。”尽管英国科学界对新冠病毒的研究结果(包括口罩对抗疫的作用)还无定论,但对“70岁以上老年人和有基础疾病患者抵挡新冠病毒感染的能力最弱”的结论基本没有争议,故此,头四组注射人群是:(1)老人公寓住户及护理人员;(2)80岁以上及医疗第一线人员;(3)75岁以上;(4)70岁以上及易感人群。

但在已经尽量充分保障公民权利的基础上,为何大家不能都遵纪守法留在家里,反倒需要三次封锁?

(1)正常状态下,英国人普遍讲礼貌,富有正义感,乐于助人,热心慈善,社区精神浓厚。与美国人不同,英国人没有爱国教育,爱国主义思想式微;集体主义在英国亦无地位,更不要说认同“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所以,英国人的居家行为,基本是靠长期的公民自觉守法意识控制,而受个人利益与正义驱使的行为,往往不会受到舆论指责,甚至会受到公众同情,如圣诞前伦敦人的紧急出行(见《圣诞节前,部分伦敦人为何紧急逃离?》),又如去年配合全西方BLM(黑人命也是命)浪潮中的游行示威(见《跨国黑人平权运动的启示:华人平权运动如何寻找道德支点?》)。

所以,英国抗疫存在自由与居家法产生冲撞的特殊问题,而此问题百年一遇,前所未见。英国抗疫不只是治病救人,还需要保护与满足各种行业、年龄、性别、种族等的需求,是千万国民各种人权的平衡。“在个人主义优先的英国,每个人的主次问题不同:对于医学家而言,当然生命第一;对于经济圈人士,利润第一;对于教育行业人士,学校开学继续教书育人第一;对于年轻人,可能是行动自由第一;对于某些老年人,可能社交活动第一;对于癌症病患者(尤其晚期),都是生命,为何新冠病人的生命能高于自己?而对于政府,治病救人,维持全社会的开销,保障所有人都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免费医疗,挽救全社会生产和服务链,尽最大可能保障每个人的人权都是其重中之重。”(见《英国抗疫为何高度重视自由?》

(2)拥有强大社会动员力量的互联网成为疫情宠儿,为人们提供了影视、运动、娱乐、烹调等网上娱乐,但其制造假消息与散布谣言的能力与社会影响亦日渐严重。自媒体上盛传的“新冠病毒是场骗局”(Covid-19 is a hoax)令一些英国人游行反对封锁、反对戴口罩,甚至在新年夜拥堵在抢救病人的医院外示威。英美对互联网一直未曾出台监管法律,都由网络实体自行删减平台内容。这种自由监控模式下的社会负作用,在美国冲击国会的暴力事件中达到顶峰。(见《冲击国会、假新闻与社交媒体监管》

(3)英国国界一直处于开放状态,直到1月18日才开始执行所有入境者都需要出示新冠病毒检测阴性证明的政策。此前某些国家公民入境无需隔离,而就算需要隔离,那也是自律性的,因为下了飞机就自行上公交或出租车回家。原则上是要求在家隔离两周,可是否做到了?无人知晓,因为无人监控。外交大臣多米尼克•拉布说:“它(此海关新政)的可操作性与可交付性面临挑战,我们需要根据其他国家的经验来仔细研究它。”这里的其他国家是指新西兰和澳大利亚。

为何英国不愿领头,而要等其他西方国家先行,为本国人民做示范?我个人判断是:(1)此前政府对国民与入境者的自律性过于信任;(2)政府把握不好隔离分寸,怕侵犯公民隐私权;(3)让国民负担两周的酒店费听起来不合理。

故此,英国R值一直很难保持低于1的水平。政府说是民众过于自由,不守疫情规矩与法律,媒体和反对党则保护国民,认为是政府不力,提供的信息混乱;圣诞前夕发现的变种病毒亦有责任。唯一没有争议的,是全体国民和政府认同、赞许NHS夜以继日的拯救生命行动:去年第一次封锁时,全英国人每周四晚19点自发在门口或阳台上为NHS鼓掌,表示感谢;几位NHS职员在2021年新年得到女王册封。

在阅读了美国91岁高龄的Amitai Etzioni教授2020年7月的文章《新冠病毒考验国家社群主义价值观》(Covid-19 Tests Nations’ Communitarian Values)后,上周我给他写邮件,请教为何社群主义在英美疫情中都未曾得到重视。那篇文章中,教授认为民主国家日本政府对国民的行为控制也同样小心翼翼,但日本的抗疫远比西方成功,因为那里有长久的儒家思想沉淀。而社群主义的作用类似儒家,可以凝聚国民共同捍卫集体利益。

我没有收到回复,故此无法得知为何社群主义如此难被英国社会接受。有一点是肯定的:总体上,全英国接受目前的抗疫策略与结果,这是一个多方利益平衡下的结局。如同查尔斯王子50年前就提倡保护环境,此理念到现在才广泛被民众接受一样,“西方人权利过高,需要提升责任感”的观点,似乎还太具有前瞻性,还未受到学术界重视。(见《书评:从看英国社会的一个症结》

英国社会与政治并不完美。此时是英国抗疫最困难的时期,还要几个月后,疫苗注射覆盖才能达到群体免疫功效。就首相约翰逊抗疫政策的质询会一事,几日前工党党魁斯塔默已呼吁不要再拖延,要给死者家属一个说法。英国抗疫结果是在尽量保证每个个人利益基础上的集体选择,新冠病毒感染死亡人数已逾8万,英国社会依然稳定。

(注:作者是英国社会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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