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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核危机不是“死结”

叶胜舟:朝鲜永久拥核,必须承受永久制裁,永久成为“国际孤儿”。只要中美联手沉住气,这个正当的惩罚可以持续。

拜登任美国总统三周,朝鲜和朝核危机明显不是其兴奋点、优先项,最近有两次涉及。一次是间接表态。美东时间2月4日下午在美国国务院首次发表外交政策演讲,提及“从流行病到气候危机,再到核扩散的全球挑战加剧”,其中“核扩散”包括朝鲜。一次是正面回应。2月3日晚与韩国总统文在寅首次举行电话会谈,文在寅提议“为实现半岛无核化和永久和平共同努力”,拜登回应“与韩国就共同目标进行紧密合作”,实质确认“半岛无核化”仍然是美韩共同目标。

朝鲜未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

金正恩1月5日至7日在八大所作的总结报告(下称《报告》),两次强调“先发制人”核战略。原话为“我国的防卫力量已提升到能够在境外先发制人地压制敌对势力的威胁的水平”、“进一步提高精确打击消灭一万五千公里射程以内的任何战略对象的命中率,实现先发制人核及报复打击能力的高度化”。

1月14日晚,国防相金正官在纪念朝鲜劳动党八大阅兵式上发表讲话,也强调“先发制人”,原话为“若敌对势力丝毫侵犯我们国家安全,就先发制人地采取我们最强大的攻击性力量坚决予以惩罚”。

有的学者提出,《报告》中“未重申曾经提出的‘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而且首次提出要同时发展先发制人核打击能力和核反击能力”。笔者有异议,朝鲜并未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也并非“首次提出先发制人”。

证据一:2016年5月8日,朝鲜劳动党七大通过的《关于总结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工作》决定书中清晰暗示,朝鲜不仅不放弃核武器,只要朝鲜界定的敌对势力侵犯朝鲜主权,不排除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可能。

证据二:2018年4月20日,朝鲜劳动党七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宣布经济建设与核力量建设并举路线的伟大胜利》决议书第四条,重申这个强硬逻辑,即朝鲜不仅继续拥核,而且不排除首先使用核武器。

证据三:2020年10月10日,金正恩在庆祝朝鲜劳动党75周年阅兵式上发表讲话,两次强调“先发制人”。原话为“军事能力应该能够先发制人地压制侵犯或威胁我国和人民的自主权与生存权的敌对势力”,“如果、万一有谁触犯我国安全或敢对我们动武,那么,我就会总动员我们最强有力的攻击力量,先发制人地一举击毁”。

证据四:朝鲜研制并试射、在阅兵中展示“北极星”系列潜射导弹,已十分清晰地用行动向世界宣示发展二次核反击能力。

核战略“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其实都无关紧要。归根到底只是核威慑,主要是心理战,而非实战。在拥核的国家中,公开、反复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不对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的只有中国,美、俄、朝等国都明确“先发制人”,其他核国家保留“先发制人”选项。

对美俄中英法而言,相互之间几乎不会有热战,即使擦枪走火也不至于冲动地用核武器同归于尽;美俄中之外的其他国家,常规武器很难与这三国匹敌,如有战争无需用核武器即可解决。

对朝鲜而言,与美国的核武库差了两个数量级,不会主动核挑衅,否则灭国灭族;对韩日也只是核威慑,如果贸然使用,美国已为韩、日两个盟友提供核保护伞,就会报复。1月24日,美韩两国防长通电话,美国新防长奥斯汀强调美韩联合防卫和“延伸威慑”(extended deterrent)战略,即美国提供韩国核保护伞,如朝鲜使用核武器攻击韩国,美国就用核武器报复朝鲜。

金正恩最佳拥核方式

用排除法逐一分析。

朝鲜合法拥核,即以“有核武器国家”身份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可能吗?不仅朝鲜,而且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的概率均为0。这属于安理会“五常”的特权,也是二战胜利果实,不会允许任何第六国分一杯羹。

“五常”对核不扩散有共同的核心利益,尤其对美国老大而言,一旦核扩散、核讹诈,难以立威,人心散了,队伍没法带、没法管,越来越不听话。本世纪看不到有第六国的实力能够大于“五常”的实力总和。看看美国老大对中国老二的打压,就可知道如有第六国威胁“五常”共同的核心利益,挑战二战后核心国际秩序,大概率被“五常”抱团联合打压。

朝鲜非法拥核有五种形态。

一是强核。《报告》披露了庞大的武器现代化计划,野心勃勃。包括超大型核弹头、多弹头、战术核武器、固体燃料发动机洲际导弹和潜射导弹、高超音速武器、核潜艇、军事侦察卫星、电子武器、无人机等。在1月12日八大最后一天会议上,金正恩作了结论,强调“进一步加强核战争遏制力,竭尽全力造就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代价是安理会制裁和美国制裁不会轻易放宽,朝鲜经济与民生很难有好日子。

二是弱核。即允许“核导分离”,销毁所有可攻击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默许保留部分核弹头、中短程导弹。部分美国智库有这类天真想法。弱核仍然颠覆现有的核不扩散体系、安全体系,例如将引起连锁反应,日本因朝核严重威胁国家安全,倒逼强行非法拥核,此后更难被美国控制,且对中国安全和利益构成严重威胁。

三是冻核。准确说只是“冻试”,即冻结核试验,并未冻结核生产。这是朝鲜希望的,以此换取国际社会放松制裁,将拥核“半合法化”,实质是对核扩散的纵容。2018年6月12日,在美朝首次峰会《联合声明》第一段导语中,金正恩尽管重申与文在寅签署的《板门店宣言》“对朝鲜半岛完全无核化坚定不移的承诺”,却避而不谈“可核查、不可逆”。冻核适用于核能力初期的伊朗,而非核能力末期的朝鲜。

四是弃核。又分两种,一种是CVID弃核,朝鲜从无意愿执行美国原创、安理会十次制裁决议确认的以CVID方式弃核,这动摇金正恩及其后代权力世袭的根基。另一种是非CVID弃核,相当于前面所说的“弱核”,朝鲜还有松动、谈判、做假的余地。2012年4月13日,朝鲜第十二届最高人民会议第五次会议将“核拥有国”加入宪法,由此可见朝鲜拥核之志、弃核之难。

五是隐核。金正恩如此精明,必定天天开足马力,不惜成本秘密研制核武器和洲际导弹,然后分散隐匿在地下或山中,例如中朝边境的长白山。由于朝鲜极其封闭,外界很难精准预测其核弹头和洲际导弹具体数目,也就无从核查和销毁。隐核是朝鲜最可行的拥核方式。对金正恩而言,危难关头可以突然亮剑保命;对国际社会尤其美、中而言,有台阶可下,睁只眼闭只眼,默许金正恩隐核但只用于保命。

金正恩最佳博弈手段

依然用排除法逐一分析。印度、巴基斯坦进行核试验,以色列不否认有核武器,背后都有一个合法的核大国即“五常”之一撑腰。朝鲜能找到哪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撑腰呢?

投靠英法可能吗?概率为0。因为是美国的盟友;与俄一样已倒退为二流大国,需用核武器撑门面;对核不扩散向来支持,对东北亚浑水向来不积极掺和,在欧洲防范俄罗斯扩张才是其长期的战略重心。何况在“五常”中,两国的军事实力相对较弱,关键时刻靠不住。

投靠俄罗斯可能吗?金氏三代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非常势利。苏联如日中天时,金日成发动朝鲜战争,首先到莫斯科向斯大林汇报、请求批准;如今俄国力严重衰减,金正恩访俄仅有1次,去的还是西伯利亚,不是国事访问,只能算工作访问;与此鲜明对比,2018年3月至2019年1月,短短十个月他访华4次。

投靠俄还有一个大风险。俄罗斯是西方世界的死敌,拜登政府执政后,俄的日子只会比特朗普政府更难过。一旦投靠捆绑,西方国家很难认同,更会招来中美抱团把朝鲜往死里整。金正恩决不会如此白痴、自杀。

投靠美国可能吗?两国为敌70多年,《报告》点明美国为朝鲜“革命发展的基本障碍物、最大主敌”。拜登突出盟友,在首次外交政策演讲中多次提及中国,并未提及朝鲜。金正恩冷淡文在寅,企图绕过中、韩直接与美和谈很难走通。一厢情愿扑过去,自身安全与未来难说,很快先引起中俄的强烈反弹。

投靠中国可能吗?“用鲜血凝成”、“牢不可破”的中朝关系远比表象复杂。朝鲜对中国长期有提防心理,金日成为确保最高权力,曾残酷清洗党内“亲中派”。时任外长钱其琛专程访朝,解释为何与韩国建交,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遇,他在《外交十记》有描述也有淡化。

笔者一直认为,金正恩在中美之间两边骑墙、两边押宝、两边索利,利用中美隔阂腾挪,最符合他和朝鲜的利益。安全方面是双重保险,经济援助是双重受惠。

朝鲜的核实力足以自保

2015年7月,伊朗与安理会“五常”、德国签订核协议,“冻核”后放弃研制核武器,反而被欺辱。2020年1月3日,美军用无人机定点清除“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少将;11月27日,首席核科学家法克里扎德在德黑兰附近被暗杀,明摆着欺负伊朗没有好的报复手段。

朝鲜未拥核前已是“刺猬邻国”。金正男想去迪斯尼游玩,用假护照去日本闯关,被识破后礼送出境不敢扣留。朝鲜首次爆炸原子弹后,已建立核威慑;爆炸氢弹和试射洲际导弹后,核威慑更是大幅度提升,美日韩尽管军事同盟也不敢惹。

韩国反战最为坚决,因其军事实力与1950年朝鲜战争一样,如无美国协防不堪一击。朝鲜欺负韩国绰绰有余,无需核武器,仅用火箭炮、燃烧弹能把首尔烧成一片火海。朝鲜这句话没吹牛,依然是威慑。真把首尔毁了,韩国经济废了2/3,朝鲜同样损失惨重,没有冤大头年年“输血”了。

2019年10月2日,朝鲜发射潜射导弹,型号为“北极星-3”。2020年10月10日,纪念朝鲜劳动党成立75周年阅兵式上,展示新型固体燃料潜射弹道导弹,型号为“北极星-4”,一般估算射程2000公里,可攻击关岛。2021年1月14日晚,纪念朝鲜劳动党八大阅兵式上,又展示新型固体燃料潜射弹道导弹,型号为“北极星-5”。朝鲜中央电视台现场解说、朝中社次日通稿都吹嘘为“世界最强兵器”。

笔者对此严重存疑。朝鲜潜射导弹型号更新太快,且有多款亮相阅兵式,反而有水分。短期内决无量产实力,朝鲜擅长心理战,此前有用假导弹模型和空车阅兵,向美日韩虚张声势。

潜射导弹、核潜艇的技术难度极大。即使中国研制的进程也极为艰辛,定型量产“巨浪-1”射程3000公里、“巨浪-2”射程8000公里,直到已试射的“巨浪3”才达到射程1.4万公里,对美国本土全覆盖。第一代核潜艇还存在噪音大、动力不足的缺陷,第二代核潜艇研制进程比预期的滞后。

朝鲜的军事人才、技术远不足以与美俄中比肩,展示的“北极星-5”弹头,外观虽然比“北极星-4”更长、直径更宽、弹头更大,似乎与俄罗斯“布拉瓦”、中国“巨浪2”和美国“三叉戟Ⅱ”不相上下,但射程、精度、制导、弹头数、变轨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未试射更难以验证实战能力。

永久拥核vs.永久制裁

有的学者认为“国际社会对(朝鲜永久拥核的)长远影响尚没有足够认识,也远没有做好准备”、“国际社会也没有能力鼓励或迫使朝鲜弃核”,似乎太悲观了。

朝鲜永久拥核,必须承受永久制裁,永久成为“国际孤儿”。只要中美联手沉住气,分工合作,美国率领、中国默认,这个正当的惩罚可持续。朝鲜是否CVID弃核,并非安理会的首要目标;严厉惩罚朝鲜,急剧抬高非法拥核的成本,威慑其他国家勿再碰“红线”才是关键。

如果以朝鲜冻核作为交换条件放宽制裁,意味着安理会给予其“半合法化”地位,那么全球核不扩散前功尽弃,后患无穷,世无宁日。笔者赞成通过谈判签署朝鲜一揽子弃核(实质隐核)路线图,反对达成限制朝鲜核能力发展的阶段性协议,这只会纵容朝鲜非法拥核,纵容其他小国和恐怖组织非法拥核,继而对安理会“五常”核讹诈。

安理会通过十个制裁朝鲜决议,已清晰标识非法拥核的“红线”和代价。朝鲜进行氢弹试验后,引起全球公愤,有多国与朝鲜断交、驱逐朝鲜大使。金正恩没有失去理智,只能打擦边球垂直发射、压缩射程,或者民用发射卫星验证新技术、新型号。不敢顶风在关岛附近空爆氢弹,也不敢再发射洲际导弹,否则安理会毫无悬念又是一致通过第十一个更严厉的制裁决议。中俄会继续投赞成票,同时为已缓和的中朝关系划上句号,促进中美更加团结、继续推动半岛无核化。

永久制裁朝鲜,韩国是最大的软肋。美国一定要管住韩国,还好韩国历史上最亲朝的总统文在寅2022年5月任期结束,不能连任。假如限制朝鲜核能力发展的阶段性协议达成,韩国大概率与朝鲜加速融合发展,实现经济、货币、市场、基础设施等一体化,同步提升朝鲜现代化,最终实现民族自决统一,彻底摆脱美、中在朝鲜半岛的“双主导权”。一个拥核、统一、强大的朝韩邦联将在亚洲加速崛起,甚至不排除演变为联邦共和国,不符合美、中、俄、日、印的共同利益。

朝鲜强行拥核不具有合法性,但具有合理性。拥核后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美国,而是来自内部的反抗,来自人民的觉醒。曾经强大的苏联都被美国军备竞赛拖垮,朝鲜劳动党八大恢复“先军”政治和经济不可持续。2020年财政总支出的15.9%用于国防建设事业,这个占比与美俄两个全球头号军事强国相当,严重透支国力与民生。

朝鲜战略判断出现严重失误,在强行拥核之后高估了美国威胁,仍然立足于“早打、大打、打核大战”。有核武器保卫金家安全与国家安全,应该全力发展经济、邦联韩国,与美国慢慢较量。八大制定的五年武器研制计划,如分散在十五年进行,朝鲜更有生机与活力。

苏联一脉的社会主义是死路,苏联、东欧崩溃已实证。朝鲜比苏联更偏左、更僵硬、更封闭,完全靠高压洗脑、先军政治维持。这条路会越走越窄,最终是断头路。

中国改革开放、越南革新开放后欣欣向荣。2006年1月金正日访华九天,称赞中国取得“惊人发展”,尤其参观广州大学城,热闹非凡,灯火辉煌,当晚他“入夜难眠”。他回国后几经犹豫,只是保守地进行改革小试点,还是考虑金家特权多,考虑朝鲜国民少。

越南没有核武器,政治体制改革走在所有社会主义国家前面,市场经济潜力大,已成为CPTPP、RCEP成员国之一,2020年GDP摆脱疫情冲击增长约2.9%。2月1日闭幕的越共十三大在决议中,自信提出未来5年、10年、25年宏伟目标,其中“到2045年使越南成为高收入的发达国家”。可供朝鲜研究借鉴。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微信公号:SSWYPL。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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