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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亮离开近一年,武汉人的伤口还未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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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副会长杜洺君估计,整个社会的心理康复,至少需要三年。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得找到与创伤共处的方法。如今,一些人暂时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出口,一些人还在幽深的黑暗里摸索。

进入 12
月,武汉的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天阴沉沉的,断断续续地下着雨。大多数武汉人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有一部分人却绷紧了神经冬天来了,新冠病毒眼看着卷土重来。过去一年,这一笼罩他们心头的阴云还未来得及消散。

52 岁的祝婕隐约感觉,家里氛围不一样了。

去年冬天,她和妹妹、妈妈相继感染新冠肺炎,罹患癌症的爸爸在家中去世。祝婕的老公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那之后,这个原本大大咧咧的男人像是得了强迫症,出门必戴口罩和手套,快递要在门口放
24 小时才能进门。入冬后,他的防护措施继续升级所有进出家门的物品得仔细喷洒一遍酒精,冷链食品基本上不碰,就是觉得怕。

祝婕妹妹的情况也差不多。康复后,她便很少出门。最近降温后,她更宅了,天天躺在家里看小说、玩手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经常在家人群发大段大段的文字信息,说病毒很可怕,或是担心复阳。最近,各地频繁报出新增病例的新闻,妹妹都在第一时间转发到群里,你们晓不晓得这个病几嚇人叻,都莫出门!(武汉方言:你们知不知道这个病有多吓人,都别出门!)

2020年1月底的武汉。图/王丹妮

一条条新闻像投进水潭里的石子,家人群里的气氛被轻微地搅动起来。

年关将至,眼看妈妈面临第一个没有老伴的春节,祝婕三番五次地给她打预防针今年过年不一样,爸爸不在了啊。亲戚们可能也很少会来拜年。就算来了,你也别留人家吃饭啊,用一次性杯子喝点茶就够了。

晓得了,晓得了。妈妈很快回应,随即又陷入沉默。

祝婕知道,妈妈心里还是难过。她甚至不敢想,今年春节家里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对大部分武汉人来说,这场疫情结束在城市解封的 4 月 8 日,仿佛一夕之间,这座拥有千万级人口的江城重新加速运转起来,之前停滞的
76天 随江水流逝。但对祝婕这样的亲历者来说,痛苦远未结束。过去一年,看不见的心理创伤,仍如暗流涌动。

01**//// **不想这些,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嘞

对祝婕来说,2020 年是想要抹去的一年。

康复出院后,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家里,调养身体,时间过得飞快。

祝婕夫妻俩合作经营一家汽车配件零售店。疫情过后,老公劝她别去店铺,先好好休息。母亲想念去世的老伴,祝婕打算带她去墓地祭拜,后来又作罢,过段时间再看吧。春节临近,她打算一切从简,减少串门拜年的频率,明年再说吧。

似乎每个人都想按下快进键,跳过这难熬的一年。康复者徐薇也是如此。

二月初,她的母亲感染新冠肺炎去世。她和父亲随后也感染,在隔离酒店、医院、康复驿站折腾了近两个月才回家。刚开始那段时间,徐薇一闭上眼睛,眼泪就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冒,整夜睡不着觉。随着武汉解封,公司复工,小孩开学,她强迫自己忘掉那几个月的经历,把注意力放到活着的人身上。

怎么办嘞,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女人了。徐薇咧着嘴角笑了一下,她别无选择。

白天上班,下班后回家做饭,晚上辅导刚读初中的孩子做功课,周末去看望独居的父亲徐薇似乎赶上了往日生活的节奏,但在日常的缝隙里,在一些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她竭力忘记的经历和感受,如沉渣泛起。

最难忘记的是死亡的气息。1 月 23 日到 2 月 2
日,母亲持续发烧咳嗽,徐薇整天在医院里帮母亲排队挂号。病人和家属呈环形排着队,一圈圈地绕出来,把候诊大厅塞得满满当当。七八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里,她几次看到有人突然倒地,横在脚边,两三个小时没人处理。队伍继续缓慢地向前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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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在医院候诊的人们。图/王丹妮

在自己和父亲相继确诊入院后,徐薇感觉,离死亡更近了一些。隔壁的病人戴着氧气罩,持续地发出呼呼的声音,突然,声音停了,人走了。晚上,她起床去开水房打水,不小心撞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一具尸体被白布裹着,搁在楼道的地上。以前没看到过的,那段时间全看完了,一年过去,徐薇仍心有余悸。

更抹不掉的记忆,是母亲的离去。

2 月 6
日,徐薇和父亲正在酒店隔离,医院打电话通知他们,说母亲去世了。明明昨天还说有好转,怎么今天人就没了呢?徐薇整个人都懵了,她和酒店志愿者争执了很久,最后得以和父亲开车赶去医院,见母亲最后一面。

隔离病区的铁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医生伸手递出母亲的遗物,一部手机和一箱没来及用的免疫球蛋白,催促徐薇赶紧离开。她不愿意,跟父亲站在住院楼外,迎着冷风等了很久。过了一段时间,殡仪馆的人抬出两具用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徐薇在心里默默道别,她猜,其中一个应该是母亲。后来,那团白色的影子母亲最后的模样成了她脑海里散不去的阴影。

同样的阴影也存留在50岁的张杨心里今年一月,她失去了她的亲弟弟。

最近的天气和去年冬天很像,张杨骑车在街上闲逛,突然开始自责,当时虽然封城了,我怎么没想到骑车去医院照顾他呢;碰上晴天,她在公园晒着太阳,又暗自神伤,天气那么好,不知道弟弟生前有没有这样享受过呢?

有朋友劝她别想了,她不愿意,不想这些,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嘞?

这一年,张杨几乎没有打理手头的生意,任自己陷在对弟弟的回忆里。日子单调得像是停滞了夜里失眠,中午头疼着醒来,抱着手机往沙发上一躺,一天就过去了。短袖连衣裙换成了双层羽绒服,沙发边的电风扇换成了暖气片,躺着躺着,一年就过去了。

张杨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专门用来记录与弟弟有关的事,有时一天发一条,有时一天发三条。12月17日,小侄子过生日,往年总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庆祝,但今年什么也没有。张杨坐在家里,点开微博发愣。她不知道小朋友能否理解,他的舅舅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除了陷在回忆里,张杨还爱上了看社会新闻,关注那些悲惨的事。听到别人比我惨,才觉得好受一些。有时候,她担心自己是不是心理扭曲了,但转念又不在乎。毕竟,这些惨剧能刺痛她,让她记住弟弟。而她也从中获得一种怪异的安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苦难,她并不是唯一的可怜人。

02//// 这么一搞,家都散了哦

对祝婕来说,比起去年的疫情,更让她感到困扰的,是对病毒的未知,以及随之产生的恐惧、猜疑和排斥。

到现在,祝婕还跟老公分开睡,复式楼,一个睡楼上,一个睡楼下。家里也一直备着口罩、酒精和一次性碗筷,使用公筷也成了今年的新习惯。老公跟她说过好多次,没事的,医生朋友也说康复者没有传染性。但祝婕还是很谨慎,谁知道呢?毕竟现在也没有人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说真的完全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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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初,武汉封城期间。图/王丹妮

太多的事情都还没搞清楚。祝婕搞不懂当初是怎么感染的,病毒是如何传播的,现在还有没有潜在风险。这一年,她前前后后做了 14
次核酸检测,每次拿到结果,才能暂时安心一点。她当时的好几个病友到现在还定期往医院跑,又做核酸检测,又做身体检查。

祝婕的一个朋友,康复回家后经常被老公猜忌。只要有一点咳嗽和流鼻涕,老公就疑神疑鬼,责怪她把病毒带回了家。还有一位社区工作者,年初染上轻症,从方舱医院回来后检查了很多次,都显示已经痊愈。她把检查报告拿给认识了几十年的闺蜜看,想约着一起去恩施散心。闺蜜直接拒绝,跟你出去玩?那我不敢。鬼晓得你还有冇得传染性!

这样的情况是付阿姨始料未及的。一月底,婆婆因疑似感染新冠肺炎去世后,65岁的付阿姨和老伴相继感染,三月底痊愈出院。从隔离点回家那天,她偷偷撕掉了墙上写有发热门栋字样的红色告示,残余的红色很快脱落。她想着,很快就能重新开始了吧。

回家后,付阿姨从不避讳谈这件事,有时还感叹一两句说隔离点的伙食不错。但后来,她发现有些不对劲。每次出门买菜,从邻居家门口经过时,她总觉得旁边的人要么躲进屋子里,要么斜着眼看她,像看耗子一样。

付阿姨在一家服装批发市场当保洁员。今年四月,她想回去上班,物业公司主管提出要解除合约,我也不想这样,主要是怕别的商户害怕这个(病毒)。没几天,付阿姨就接到通知,让尽快清走她的私人物品。所有东西被一张褪色的粉色床单包裹着放在路边,付阿姨远远地跟主管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回家。床单包裹拖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一颠一颠的。

他们就是看不起人。老伴听说了这件事,气得不行,转过头,他又骂付阿姨傻,这种事怎么能跟人说呢!付阿姨想过去找主管理论,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算了,我确实是得了那个病啊。

打了几个月零工后,付阿姨又找到一份新的保洁工作。她不敢跟人提起感染的事,也很少和同事、邻居来往。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里待着。等天黑下来,夫妻俩偶尔会去人少的地方散散步那是他们这一年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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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2日,后疫情时期的武汉市民生活。图/视觉中国

而当这种嫌隙侵入到家庭内部,更让她难以接受。

这一整年,没有一个亲戚到她家里探望过。婆婆在疫情期间去世,付阿姨一直想为她补办一场丧葬酒席,没有亲戚响应。都是没良心的东西。老伴想起来就骂一句。春节临近,他又开始频繁地跟付阿姨念叨,这么一搞,家都散了哦。

祝婕则发现,妹妹像变了一个人,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经常为一些小事跟家人吵架。不管起因是什么,最后总是能扯到疫情上。

前些天,祝婕帮妹妹找了个维修师傅修水管,搞了半天没修好,妹妹打电话来责怪她。祝婕忍着气听她说了几分钟,后来因为要去拿快递,就把电话挂掉了。这件小事成了导火索妹妹怀疑,姐姐和姐夫不愿意管她的事,就像当初不愿意管爸爸的后事一样。

2 月 3
日爸爸去世那天,祝婕和妈妈在医院,祝婕的老公困在封闭的小区里,只有妹妹和妹夫守在那边。祝婕说,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躺在病床上不停地打电话,一边安抚妹妹的情绪,一边联系殡仪馆的人来处理尸体,通知防疫相关部门的人上门消毒。直到凌晨三点多,她才放下手机,强制自己闭上眼睛。

但她没想到,这件事在妹妹的记忆里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今年,妹妹跟好几个亲戚抱怨,说姐夫怕感染,连爸爸的后事都不愿意管。亲戚们怎么解释劝说都没用,妹妹始终带着怨气,有时候还在家人群里直接开骂。

有时,妹妹甚至将自己的感染怪在家人身上。有一次跟妈妈吵架事,她甚至怪妈妈害了她。妈妈气得说不出话,不停地抹眼泪。祝婕赶紧把两个人隔开,尽量不让她们单独相处。

祝婕能理解,妹妹的心理创伤还没恢复,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她嘴上说着,把一切交给时间,但其实心里没底,到底还要等多久呢?

03//// 冰山下的孤岛

没有人能够回答祝婕这个问题。当社会关系一层层断裂,最亲近的亲人朋友也不能给予理解时,这些拼尽全力穿越过黑暗的人,纷纷选择沉默,躲进更幽深的黑暗里。

疫情过后,张杨逐渐习惯了一个人。或者说,是她主动选择了这种生活。

看到有人在朋友圈秀幸福,张杨觉得他们不懂人间疾苦,直接拉黑或删除。在同学群,她经常习惯性地提起弟弟去世的事,有人嫌她传递负能量,她一生气,退了群。

就这样,张杨一个个剔除了那些不能理解她痛苦的人,圈子越来越窄,最后只剩自己。

这和湖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副会长杜洺君了解的情况大抵相同。这一年,她接触过不少疫情亲历者,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跟人提起那段经历,做回访时,很多人连电话都不愿意接。

从 1 月 23 日封城当天开始,杜洺君和一群心理咨询师维护着一条心理热线,每天 24
小时值守,持续近一年,免费为受疫情影响的人提供心理危机干预服务。从一月底到十月,这条心理热线总共为 11472 人次提供过帮助,但其中
90% 的人都属于健康人群。

这只是冰山一角,杜洺君认为,更多不愿意求助、不知道如何求助的人,藏在冰山之下。湖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会长、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肖劲松教授曾在接受《健康时报》采访时做过预估,在这次疫情中,至少有
5% 的人面临着比较严重、难以自愈的心理创伤。武汉市的人口超过 1100 万,相当于至少有 50 万人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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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开设了国内首个抗疫心理康复门诊。图/视觉中国

祝婕觉得,自己和所有认识的病友,似乎都属于冰山之下的那部分。

之前跟她同病房的一位大姐总觉得自己病没好,隔三差五地跑去医院做检查,还时不时地怀疑家人嫌弃自己。她把这些情绪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了,才会跟病友打电话聊两句。祝婕劝她去看看心理医生,遭到了直截了当的拒绝,又没什么用,还会被人看不起。

病友之间的倾诉反倒成了更容易、更普遍的选择。

在康复驿站隔离时,祝婕和同楼层的 16
个病友建了一个微信群,到现在还很活跃。大家聊的最多的,是自己感觉到的各种身体不适。总觉得自己不会好,不是这里有病就是那里有病,长个结节都跟新冠扯上关系。祝婕觉得,很多人得的都是心病,
但现在,只能抱团取暖。

除了在微信群聊天,祝婕还经常跟病友打电话,有时会约着出来唱歌喝茶。跟祝婕同病房的大姐之前经常来找她开导,前段时间,她搬回了荆门老家,状态开始慢慢恢复,整个人都长好了嘞。祝婕计划着,等出院一周年,要再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聊一聊。

张杨也加过几个新冠逝者家属群,后来她自己还建了个新群,对她来说,这里像是一个避风港。她经常往群里发消息,在这里,起码没有人嫌她传播负能量。

和群友聊起疫情时,张杨几次坦然承认,她不想谅解别人,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太幸福。之前,在其他朋友面前表达类似观点时,她总是显得扭捏,怕别人觉得她是神经病。但那天,有个群友@她,回复说,我们很相似,后面还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04//// 与创伤共处

时间走到一年的节点时,杜洺君仍然守在心理热线前,但她感觉到,求助者少了很多。

1 月 23 日,热线刚开通时,电话几乎没有停过。一次咨询的时间是 30
分钟,杜洺君刚接完一通电话,手机上就多出几十通未接来电。前八天,求助电话高达 374 通,二月份来电数量升至 1121 个,三月份仍有
872 通咨询电话。但现在,每个月的来电数量都维持在 100 多通,而且大部分是关于家庭关系,直接跟疫情相关的很少。

这些来电都是因疫情产生的,当实质性事件得到缓解,整个社会的心理状况就会舒缓很多。杜洺君认为这是正常现象,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只是更难被看见。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光靠心理咨询师,要有媒体、政府等更多的社会力量介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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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9日,武汉楚河汉街上逛街的市民。图/视觉中国

祝婕明白这个道理。她觉得,想要心理创伤尽快痊愈,应该要有更多人发声,亲历过疫情的人也要讲出自己的感受,让真实情况被更多人看见。接到第一家媒体的采访请求时,祝婕在微信群里发消息,号召其他病友一起接受采访,但没有人愿意。还有人嘲讽,现在都已经不得了了,还跑出去亮相额!

犹豫再三后,祝婕还是瞒着老公,偷偷接受了采访。报道出来后,她没跟家人说,也没有把链接分享到病友群里。她理解其他人的心情,也尊重他们的选择。

在杜洺君看来,后疫情时代的心理康复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和地震等短时自然灾害后的心理重建不同,疫情对人心理的伤害是正在进行的、长期的。不同的时间节点、场景或事件,都可能再次触发亲历者的创伤。

她估计,整个社会的心理康复,至少需要三年。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得找到与创伤共处的方法。如今,一些人暂时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出口,一些人还在幽深的黑暗里摸索。

期末考试临近,徐薇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孩子身上,想起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她来说,替母亲照顾好家人,是最有效的疗愈方式。但这个方法对徐薇的同学没用今年2月,她同学的妈妈也因为新冠肺炎去世。这个同学因此变得喜怒无常,唯一能让她获得快乐的事,就是逛网购直播间。前几个月,她疯狂地买翡翠,后来换成蔷薇辉石,最近又开始买玛瑙。这些都是便宜货,看到实物后她也不一定喜欢,但就是忍不住剁手,在下单的那刻,好像能忘记所有痛苦。

这些方法对张杨来说都没用,她也不想尝试。一位逝者家属劝她学佛,借助宗教的力量平复自己的内心。张杨不信这些,但佛教的生死观打动了她。按照佛家说法,去世的人没有死,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慢慢开始烧香拜佛,闭眼念经时,感觉到弟弟似乎没有离开。

从那时起,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张杨有了一套固定的行程:上午去寺庙供奉祭拜,中午在门口的素菜馆吃碗面或几个包子,下午在附近的店铺买些纸钱,晚上再去江边烧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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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张杨给弟弟烧纸的日子。图/王丹妮

今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是同一天,大部分人沉浸在亲人团聚的喜悦中,但对张杨而言,这只是又一个要去烧纸的日子。早上起床后,她在逝者家属群里发了一条信息,中秋快乐,十分钟后又改口,我们的中秋,没有快乐。有人回了句同感,有人接着表达了对亲人的思念。张杨慢慢刷看群里零星的消息,心里好受了一点,收拾东西去寺庙,开始她的固定行程。

天暗下来,黄鹤楼、长江大桥和两岸的大楼依次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张杨走到江堤的一个角落,用粉笔在地上画三个圆圈,点燃一把纸钱。火苗噌地亮起,在浓黑里辟出一团暖黄,明明灭灭的火光下,张杨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平和。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头图来自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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