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最早爆发新冠疫情的城市武汉,有一座中国抗疫纪念馆。

纪念武汉在抗疫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展览在武汉客厅举办,这里曾被改造成一座方舱医院,在高峰时期收治了成百上千名新冠患者。

然而,在当地爆发疫情一年后,人们普遍觉得这种对胜利的称颂不合时宜。一些武汉人感到宣布胜利为时过早,定调也不恰当。另一些人,尤其是在疫情最严重时失去至亲的人,对政府当时没有更快、更公开地采取行动感到愤怒。

公民记者张展因报道武汉疫情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公民记者张展因报道武汉疫情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图片来源:Melanie Wang/Associate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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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3月,武汉尚处于封锁之中,国务院副总理孙春兰来该市视察,欲表明局势已得到控制。然而,她遭到了起哄,有居民朝着窗外大喊:“全部都是假的!”如今,愤怒仍在发酵,以至于一些人愿意公开批评政府,这种坦率是罕见的,而且可能十分危险。

“我们很愤怒,”去年2月因新冠疫情失去了父亲的居民Zhang Hong说。“我们之前很相信政府的,以为政府会把这个事情处理好,不至于把我们置于危险之中。”她说,但实际情况是,官员们最初试图掩盖疫情,而不是着手应对,“现在信任政府这件事上,我们更加怀疑了。”

在全国范围内,共产党牢牢把控着权力,而它对新冠的全面控制使其权力得到进一步巩固。与美国和其他未能控制疫情的国家不同,自武汉经历了76天的严格隔离,于4月重新开放以来,中国报告的病例相对很少。目前,当局正竭力控制与北京相邻的河北省出现的新一波疫情,尽管本月在那里被记载的约800例病例与仍旧笼罩西方国家的大规模疫情相比微乎其微。

最深的恐惧

尽管如此,有迹象表明,在经历疫情最大恐怖的武汉,人们最初流露出的愤怒仍让当局不安。审查人员已经压制了对政府初期反应的批评。去年12月,报道武汉疫情的公民记者张展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武汉的一堵墙上画着中国著名呼吸系统疾病专家钟南山的肖像,他帮助开展了针对疫情的调查。

武汉的一堵墙上画着中国著名呼吸系统疾病专家钟南山的肖像,他帮助开展了针对疫情的调查。

从许多方面来看,武汉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复苏。这座拥有1,100万人口的中国中部城市在2020年初经历了最严的封锁,中国官方确诊的8.8万例新冠病例中大部分都发生在这里。而现在,这座城市显然已经恢复如初,城里的公路上塞满了车,餐厅里熙熙攘攘,老年夫妇在公园里跳舞。

到了8月,没戴口罩的人们挤在武汉一个水乐园参加夏末电音派对的照片在网上疯传,这突显出中国各地的生活已经在何种程度上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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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工厂轰鸣、商场喧嚣的景象重现,中国成为去年全球唯一一个经济增长的主要经济体。尽管旅客进出中国仍受到严格限制,但中国的出口创下了历史新高,与此同时,对许多在全球其他市场苦苦挣扎的西方公司来说,其中国业务成为了罕有的亮点。一些武汉居民去年12月说,这一成功是值得庆祝的,其他国家疫情失控的局面证明中国政府对危机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

封城期间一直待在武汉的70岁退休居民胡宽大(音)说,“我为我们国家有能力做到的感到自豪。” 他认为是纪律、组织和凝聚力将这座城市从新冠手中救了出来。他在参观纪念展后说,“回忆当时的状态,那种场景,确实让人很感动。”和胡宽大一起观展的人包括乘着一辆辆大巴车前来的学龄儿童、军人和政府官员,他们中很多人戴着红色的党徽。

展出的照片歌颂着医务工作者的英勇,他们的脸因连续数小时佩戴口罩而被勒出道道痕迹,普通市民的点滴人道之举使得这座城市挺了过来。但展览首先颂扬的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称他领导中国取得了抗疫胜利。

Zhang Hong是那些并不以武汉的苦难为荣的人之一。她说,疫情席卷这座城市时,她66岁的父亲身体还很健康,他在出现最初类似普通感冒的症状一周后住进了医院,入院几天后便去世了。

殡仪馆工作人员在处理一名疑似死于新冠的患者的遗体。

殡仪馆工作人员在处理一名疑似死于新冠的患者的遗体。

图片来源:Associated Press

“我每天都会想这件事。这个事情是永远在心里不可能忘记的。”这位36岁的零售业从业者如是说。

Zhang Hong回忆说,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她和母亲一起看着身穿防护服的医务人员用黄色裹尸袋从医院侧门把父亲抬出去,扔进一辆殡仪车的后部,与车内堆着的另外大约八具遗体放在一起。

她说:“其实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是非常黑暗的一个经历。”

去年春天,武汉市民在封锁解除后面临着安葬去世至亲的任务。

去年春天,武汉市民在封锁解除后面临着安葬去世至亲的任务。

图片来源:hector retamal/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亲人去世后,葬礼通常会安排在三天内举行,但Zhang Hong和家人不得不等到两个月后武汉解封才办葬礼,他们的痛楚因此被拉长。她说,在等着跟父亲正式道别的日子里,她母亲每天都以泪洗面。

Zhang Hong表示,官媒如今对胜利的报道掩盖了当局在疫情爆发初期所犯下的致命错误

她说,尽管医生告诉自己,她父亲的死因很可能是新冠肺炎,但和许多在武汉疫情中去世的人一样,他从未被正式诊断为新冠患者,也未被纳入官方的病例统计。

当局最近承认,官方统计的武汉全市50,340例病例并不能反映武汉疫情的真实规模。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今年1月初表示,其通过检测发现该市4.43%的人口有新冠抗体,这意味着武汉市当时的总病例数可能有大约50万。

2021年1月16日拍摄的武汉华南海鲜市场。这里被认为是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最初的发源地。

2021年1月16日拍摄的武汉华南海鲜市场。这里被认为是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最初的发源地。

从高处俯瞰武汉华南海鲜市场。

从高处俯瞰武汉华南海鲜市场。

1月11日,即武汉官方记载出现首例新冠死亡病例近一年后,中国政府屈服于国际压力,允许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的一个专家小组进入中国,开始调查疫情的起源。中国当局此前因阻止调查人员并暗示病毒来自另一个国家遭到大量批评。

中国当局一再为自己在武汉疫情爆发后最初几周里的做法辩护。去年10月,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美国对中国处理武汉疫情的批评,华春莹表示:“关于新冠肺炎疫情,中国抗疫时间线是清清楚楚的,中国抗疫努力和成效是有目共睹的,何来隐瞒一说?”

对于本文,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将相关问题转给了武汉当局,后者没有立即回覆记者的置评请求。

Zhu Tao的舅妈和表姐在武汉疫情中去世,他说他对政府会保护他的安全完全丧失了信心。这位45岁的男子说,他已经深居简出,很少冒险走出家门,因为他不相信官方关于病毒已得到控制的保证。他向自己供职的一家国营钢铁公司请了长假。

“政府通过媒体宣传的这些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信,”他说,这呼应了去年孙春兰副总理遇到的抗议。“我个人是认为现在疫情形势应该是依然很严峻的。”

Zhu Tao认为政府官员得为他亲人的死亡负责。他说,他们在疫情爆发的头几周撒了谎,让数百万人处于危险之中,以保护自己的仕途。他对政府似乎没有从2003年爆发的非典疫情中吸取任何教训感到愤慨。那次疫情感染了8,000多人,其中大部分病例在中国,中国政府当年也曾试图掩盖。

他说,“政府依然是那么操作,依然是那么打压,封锁消息,隐瞒。”

“疯狂奔赴医院”

对疫情初期的混乱和恐惧在那些亲身经历过它的人心中挥之不去。

武汉汉口火车站附近的旅店。

武汉汉口火车站附近的旅店。

武汉的一个服装批发市场。

武汉的一个服装批发市场。

王士峰(音)回忆说,1月下旬,他怀孕的妻子出现了发烧症状,他开车送她去医院,但在排队四个小时后,那里的工作人员拒绝让她入院,而是让他们去了新冠定点医院。然而,他们在那里又等了四个小时后也被拒之门外,王士峰说,因为医生拒绝给他妻子做必须的CT检查,以防伤害未出生的孩子。

“那时候,武汉的每个人(无论身患何种疾病)都在疯狂赶去医院,以防自己得了这种病,” 王士峰回忆起自己站在寒夜中,不知何去何从时的惊慌和挫败。“看到发生的一切,我很害怕。”

王士峰说,当他的妻子晕倒时,一名护士终于心生怜悯,设法让她入院。她患有肺炎,但并不是新冠肺炎。她在医院住了一周后康复,他们的儿子于4月份平安出生。

但那个令人痛心的夜晚至今难忘,这名25岁的年轻人说,他现在强迫性地在家里囤积物资,以防再次封城。

他说:“这会给任何经历过这件事的人留下终生印象。”

武汉街头向驰援武汉的医疗队致敬的壁画。

武汉街头向驰援武汉的医疗队致敬的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