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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汤姆上尉辞世,英国近千年慈善传统如何助其成为国家英雄?

何越:可以说,如果没有英国庞大的社会慈善基础,英国可能无法创造出“99岁老兵成为国家英雄”的励志佳话。

近日英国国家英雄Captain Sir Tom Moore(汤姆•摩尔爵士上尉)去世成了英国大新闻。他于1月31日因肺炎入院,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据报道他没有接受疫苗注射的原因,是因为疫苗与他服用的肺炎药品有抵触。2月2日他辞世后,首相约翰逊发推,并在电视上发言,称汤姆上尉“不仅鼓舞了全英国,而且成为全世界(抵抗病毒)希望的火炬”。唐宁街十号下半旗以示致敬。

英国女王特意向汤姆上尉家人发去特别私人信件,据白金汉宫说,女王在信件里“表达了去年册封汤姆上尉时,与上尉的会面非常愉快,并赞扬这位二战老兵鼓舞了全世界”。

美国白宫亦发推文:“我们与英国和世界一起,共同纪念汤姆•摩尔爵士上尉,其一生和行动激励了千万人。”

《每日邮报》已发起为汤姆上尉立纪念雕像的campaign,该报报道称,“约翰逊有可能会支持此提议”。还有名人建议将其安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疫情前还默默无闻的汤姆上尉,2020年4月在封国期间一鸣惊人,凭一己之力,为英国NHS(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募得善款逾3000万英英镑,被首相公开称赞,被女王册封为爵士。其百岁寿辰获得全英国关注,15万张生日贺卡如雪片般飞来,铺满整个教堂;其自传《明天将更美好》迅速面世;新年伦敦烟花盛会发射出其形象火焰。汤姆上尉迅速成为鼓舞人心的榜样人物。

凭借在自家门口推助行器行走,借助社交媒体的推动和放大,汤姆上尉的影响力震荡了英美社会。疫情期间尤其需要凝聚力与团结力,而汤姆上尉就是这被150万民众用赠款方式推举出来的凝聚力。他的形象无数次在电视上播放:深深的皱纹,静静的浅笑,微弓的上背,慢慢挪动的步伐。每走一步,都推高款项的额度。

汤姆上校去世后的第二天,不少媒体纷纷引用了其生前与英国歌手迈克尔•波尔(Michael Ball)共同演唱的歌曲《你永远不会独行》(You'll Never Walk Alone)作为怀念标题。此曲是1945年美国百老汇音乐剧《旋转木马》的插曲,后来成为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队歌而广为人知。 去年经由汤姆上校翻唱后,旋即登上iTunes 音乐榜单头榜。这曲歌词对深陷疫情的英国人具有非常意义,如歌词中唱到的:“风暴结束时,有金色的天空……继续前进,继续前进,充满希望……你永远不会独行。”

汤姆上尉的募捐方式在英国很常见。不少英国人都有自己支持的慈善组织,生日是最好的募捐藉口:把筹款链接发在脸书上,说“不要给我寄生日卡片和礼物,请把钱直接划入这个链接地址,支持某某慈善机构”。去年4月,在家人(主要是其女儿汉娜)支持下,为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百岁大寿,同时为支持英国NHS(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99岁的上尉搞了一个目标为1000英镑的募捐,方式是每天在家门口25米长的空地前,扶着助行器走上100 laps(50个来回)。对于一位高寿老人,这是个很大的挑战。

谁也想不到,这1000英镑的初衷,最后放大了3.2万倍,成了3200万英镑。一己之力,就做出了通常大型机构难以完成的项目,为什么?

这个行走项目的成功关键点很多:英国是平民社会(即全社会不仰视权力与金钱,视线基本平视,社会更欣赏普通人的杰出事迹),上尉本人的魅力,百岁生日的由头,行走是为了支持受到全英国尊重的NHS(在疫情背景下,NHS成为拯救生命的全国关注焦点),社交媒体。而最重要的,是英国近千年来建立的庞大而发达的慈善系统,以及人们多年形成的giving(赠予)意识。这种思维如此深入人心,甚至成为下意识举动。如果非要寻找“赠予”文化的历史原因,其渊源在于基督教,理由是“上帝对你很慷慨,所以你应该慷慨回报”,“它属于上帝,你只是在重新分配它”,“奉献中有快乐”,“帮助别人是件好事”等。可以说,如果没有英国庞大的社会慈善基础,英国可能无法创造出“99岁老兵成为国家英雄”的励志佳话。

英国人的慈善精神铺天盖地,深入人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做起慈善来如同喝水和呼吸,自然之极。无论贫困、儿童疾病、癌症、环保、动物、囚犯等等,只要有需要帮助的角落,基本上就有慈善机构介入。名人常常乐于参加电视游戏节目,将赢得的款项捐给自己支持的慈善机构;媒体上各种慈善机构呼吁捐赠的广告。就连我孩子的公立小学里,各种慈善项目也很频繁。最常见的是每个年级卖蛋糕。蛋糕由家长捐送,买的、做的都可以;售货员还是家长;顾客也是家长,一个蛋糕50便士。这三样角色我都做过。卖完了家长们一起数钱,然后交给学校,学校用这些钱购买器材。学校并不缺教学资金,可这样的传统持续了多年,大家都觉得是件趣事和乐事。

英国很多慈善项目都与好玩有趣相关。比如伦敦马拉松,参与者不单要挑战自己跑步的极限和能力,还要发动朋友努力为自己支持的慈善机构捐钱。无论是出钱还是出力,大家都觉得好玩得很。中国人往往觉得英国缺乏竞争和闯劲,过于自在消闲。但这与英国的社会发展阶段有关。英国人也曾在19世纪的维多利亚时期非常奋斗向上,但现在受到福利保障,早已进入追求更加平等的社会状况,人的生活内容往往可以更加平衡,而且其中娱乐和好玩有趣占的比例比较高。

目前英国约有16万个慈善机构,这些机构通常没有政府经济支持,大多靠募捐获得款项。慈善机构按照现代企业设置。员工有两种类型,一种领取薪酬,一种是志愿者。

慈善与福利的功用很像。在英国建立福利社会之前,穷人、老人、寡妇和孤儿等生活和医疗问题,大都靠慈善来解决。历史上,慈善是宗教与政治的一部分,部分解决了社会不公现象。

而英国慈善事业的起源,要回溯到800年前。当时,在12世纪和13世纪的中世纪欧洲,拉丁基督教世界进行了一场慈善革命。贵族和有钱人创立了医院、孤儿院和贫民窟,以提供住房、食物、衣服和照顾病人的形式,为穷人、孤儿、寡妇、病人或残疾人等提供帮助。宗教告诉人们:贫困是上帝计划的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为那些有钱人提供机会展示自己的仁慈,从而确保他们进入天堂。

英国1601年颁布的《慈善用途法》(1601 of the Statute of Charitable Uses)为慈善在英国长盛不衰提供了法律保障。

在都铎王朝时期,已出现了因捐赠大方而闻名的人物,如托马斯•格雷沙姆(Thomas Gresham)和托马斯•萨顿(Thomas Sutton)。慈善大热的一个原因是,都铎王朝的商人在去世时渴望获得最有感召力的悼词,而慈善行为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有效方法之一。这对伦敦以外的慈善事业产生了连锁反应,因为其他地区的商人阅读这些悼词以后,开始效仿这些著名伦敦慈善家的榜样。

另一个原因在于政治稳定的需要。历史学家戴维•欧文(David Owen)认为:“都铎王朝一直长期关注贫困,这并非出于对穷人的关爱,而是出于敏锐的理解:即未得到缓解、不受控制的匮乏将严重威胁社会稳定。都铎王朝认为慈善是公共政策的必要方面,而不是基督教道德的要求。”

到了19世纪维多利亚时期,慈善开始在新兴富裕的中产阶级当中流行。据慈善援助基金会(Charities Aid Foundation)网上的文章报道:“到1869年,伦敦有200多家慈善机构,年收入总计约200万英镑。到1885年,伦敦的慈善机构迅速发展,产生了1000多个慈善机构,收入约为450万英镑……除了每年捐款外,越来越富有的工业家和金融家在遗嘱中留下大笔款项。 1890年代的466份遗嘱显示总财富为7600万英镑,其中有2000万英镑留给了慈善机构。到1900年,伦敦慈善机构的年收入约为850万英镑。”

但慈善一直无法彻底解决贫困与不公的社会问题。现在看来,当时慈善提供的帮助类似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因为直到20世纪初之前,英国社会一直都认为穷人的道德与生活方式是贫困的根本原因,很少人意识到,教育、医疗、平等与公平等才是拯救贫困的良方。这就为英国最终引入福利社会提供了社会必要性。

工党的艾德礼就是这个最终改变英国公平与平等状况的人。他在20世纪初就深刻意识到,慈善永远无法彻底解决社会贫困与不平等,必须走福利社会道路。二战后他建立的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保障,提供了免费医疗、廉价高质公屋、失业保障等生活必须品,建立了现代英国社会公平与平等的基石,最终成功改造了这个曾经的“世界上最讲阶级的社会”。

而福利社会建起来后,慈善就成了与其并行的体系。两者常常在项目上有交叉,互助互补,前者由政府执行,后者依靠民间(约50%英国人有捐赠习惯)。这大概亦是英国社会一直稳定的原因之一,因为分布在全社会各角落的慈善机构,能及时准确捕捉到尚未被政府注意到的社会新问题,甚至能自行解决。在整个疫情过程中,媒体报道了大量慈善机构如何配合政府抗疫的新闻,显示出慈善在英国社会的重大作用力。

对约翰逊而言,他接手时的NHS已被裁减了经费,导致床位和医疗人员不足。汤姆上尉在自媒体上团结广大网民,给NHS突然带来3200万英镑资金,对政府是很大的帮助。而其对于全体国民在疫情中起到的激励、鼓舞与凝聚力,更是英国政府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

去年9月,汤姆上尉建立了慈善机构汤姆上尉基金会(Captain Tom Foundation),资助范围包括:孤独、教育与不公平,以及支持NHS。抗疫与脱欧背景下,汤姆上尉去世后,英国政府将如何继续利用他的形象与精神继续团结民众?其慈善基金会还能否继续成长?这些问题都有待时间解答。

(注:作者是英国社会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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