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 

在美国的多元文化社会中，“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iversity, Equality and Inclusivity，通称 DEI)成为近年来讨论社会公正与政治的焦点议题，但亚裔美国人在DEI相关讨论中处于一个看似矛盾的位置——

• 他们是少数群体，但在某些领域（如教育）中被视为成功者，甚至被视为“被过度代表”(overrepresentation)群体而引发争议。同时，他们在职场晋升和社会参与上与其他少数群体一样，仍被“玻璃天花板”阻挡。
• 加之近年来亚裔社区成为仇恨犯罪的目标——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间，反亚裔情绪激增——仇恨事件的增加又同时推动了亚裔对DEI政策的需求，确保社会环境的包容性和安全。

被视为保守主义倾向的政治评论家安德鲁·沙利文(Andrew Sullivan)曾在《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中如此写道——

“亚裔美国人，就像犹太人一样，确实让‘社会正义’倡导者们感到困惑。毕竟，这两个族群在一个被认为充满种族主义的社会中，怎么会取得如此卓越的成就？那些抱有偏见的白人，怎么会允许这些少数族裔不仅崛起，甚至还在收入水平上平均超过白人？

“亚裔美国人曾经历过极其残酷的压迫、种族仇恨和公开歧视。在19世纪末，当大多数亚裔在美国西部从事繁重体力劳动时，他们经常遭到私刑和暴力的威胁，并受到禁止他们就业的法律压制。1924年，美国更是通过法案禁止亚裔移民。二战期间，日裔美国公民被强行送入集中营，并在珍珠港事件后遭到恶毒的种族主义宣传攻击。

“然而，今天的亚裔美国人却成为了美国最富有、受教育程度最高、最成功的族群之一。这究竟是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保持了稳定的双亲家庭结构，建立了互助的社交网络，并将高度重视教育和努力工作的价值观根植于社区，从而将过去的负面刻板印象转化为积极形象？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并非所有白人都是种族主义者，或者说美国梦依然存在？”

确实有不少美国亚裔认同沙利文的观点，也因此为自己的社区和身份感到骄傲。但沙利文这段话也在当时迅速引发包括亚裔群体在内的舆论反弹。批评声指出，沙利文的观点强化了“模范少数族裔神话”(Model Minority Myth)。

“模范少数族裔神话”

• 模范少数族裔神话是指将某些少数族裔（如亚裔美国人）描绘为成功、勤奋、无需外界帮助的群体。
• 批评者认为，这种叙事掩盖了亚裔内部的社会经济差异，也淡化了他们在种族主义和歧视下所遭遇的挑战。他们认为这种刻板印象不仅忽视了低收入亚裔群体的需求，还削弱了他们在社会正义和资源分配中的声音​。
• 也有批评者认为，这一“神话”加强了亚裔与其他更多依赖政府福利的少数族裔之间的对立感。
• 比如，普林斯顿大学英语和美国研究教授郑安玲(Anne Anlin Cheng)在《种族的忧郁》(The Melancholy of Race)一书中如此描述美国亚裔群体的种族境遇——他们既是非法移民，又是“模范少数族裔”，既是在美国摸爬滚打求生存的外国人，又是白手起家勤奋致富的‘美国梦’典范。

郑安玲也在《纽约时报》上写道——

“他们总是被夹在白人和非裔美国人之间的‘无胜局’中。尽管他们被视为‘接近白人’（white-adjacent），但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圈子。同时，他们不断被种族化，却往往在美国的种族体系中不被当作重要的一环。这一切背后的核心问题（虽然很少被公开提及）是：亚裔美国人是否受到了足够的伤害，值得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提出这个问题，揭示了美国社会在损害等级和种族等级的框架下看待种族问题的方式。亚裔美国人存在于美国政治和文化中的一个奇怪却方便的‘真空地带’。在国家意识层面，如果他们被提及，往往是以外部威胁的形式（如‘黄祸’、‘亚洲虎’、‘间谍’或‘疾病传播者’）。而在国内，他们常被当作一个工具，用来转移或掩盖针对其他少数族裔的种族主义问题。”

沙利文的评论所引发的舆论反弹折射出美国亚裔与DEI之间复杂的关系。

近20年来，亚裔美国人是增长最快的选民群体。近几年中，亚裔美国人显著升高的投票率和议题参与度使他们逐渐成为美国政策和选举中的关键选民群体，也曾在关键摇摆州的选举中发挥重要作用。候选人们也因此越来越重视与亚裔社区互动，利用多语言宣传材料并参与社区活动来争取选票。

随着大选日的临近，美国之音为您简要介绍 DEI与亚裔美国人的关系，两名候选人及其各自代表的党派在该议题上的态度，以及该议题对选举的影响。

什么是DEI (多元化、公平与包容)

美国心理学会(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对多元化、公平和包容分别做了以下解释——

• 多元化(Diversity)：指的是在工作团队、组织或社区中不同社会身份群体的组成或代表性。这些社会身份群体可能包括种族、性别、宗教、年龄、性取向等多样化背景。也有其他诸多研究报告强调，机构内部的多元化不仅是指吸引不同背景的个体加入，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有机会积极参与并做出贡献​。
• 公平(Equity)：指的是按需提供资源，以帮助不同群体实现其最高水平的健康状态及其他目标和追求。这个概念强调资源的分配应根据个体和群体的具体情况和需求进行，而不是简单地平均分配，以消除结构性不平等。
• 包容(Inclusion)：指的是致力于创造一个环境，在其中肯定、庆祝和欣赏不同的方式、风格、观点和经历，确保来自不同背景的个体在组织内感受到被尊重、被重视，并有能力参与决策。

亚裔美国人与 DEI

亚裔美国人在DEI的讨论中处于独特而复杂的位置。一些亚裔家庭担心种族优待政策(如平权法案)会损害其在教育和就业中的竞争力，而另一些亚裔则支持所有促进种族平等和资源公平分配的政策。

• 亚裔在教育中的“过度代表”问题：亚裔学生在高等教育中的高比例使他们在多元化政策中显得“被过度代表”。2023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哈佛大学和北卡罗来纳大学的招生政策违反了美国宪法中的平等保护条款，因为这些政策将种族作为录取的考量因素之一。这一判决不仅终结了传统的平权法案，也加剧了对DEI计划合法性的质疑。最高法院的这一裁决，部分源于一些亚裔学生认为自己在平权法案招生政策下遭受不公平对待，他们因此成为反对种族优待政策的关键声音。这种现象使亚裔在DEI政策中陷入两难：他们作为少数族裔，理应受到多元化政策的保护，被公平对待，但同时他们又被视为主流社会的成功范例，使他们难以获得必要的资源与支持​。

• 仇恨犯罪上升与亚裔的安全需求：近年来，亚裔社区成为仇恨犯罪的目标，尤其在COVID-19疫情期间，反亚裔情绪激增。仇恨事件的增加推动了亚裔对DEI政策的需求，他们呼吁加强反歧视法律和多元化培训，以确保社会环境的包容性和安全。

• 就业与晋升上的“竹子天花板”：许多公司推出DEI计划，但亚裔员工常被排除在高层管理岗位之外。《哈佛商业评论》2018年报道称，亚裔美国人是美国职场中最不容易获得晋升至管理层的群体。尽管他们在教育和专业上表现出色，数据却显示他们在公司高层管理中的代表性严重不足。这种现象常被称为“竹子天花板”(bamboo ceiling)，指的是由于刻板印象和无意识偏见，亚裔员工被视为适合技术岗位，却不被认为具备领导力。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去年报道称，尽管亚裔员工最积极地参与职场多元化项目，他们的努力往往没能转化为实际晋升机会，导致他们在公司领导层中的存在感极低。他们普遍认为自己的声音在组织内没有得到足够重视，无法获得应有的资源和认可​。
• “隐形少数族裔神话”：亚裔被描绘为勤奋努力、在教育和经济上取得成功的典范。批评者认为，这种叙事给外界留下了亚裔不需要社会支持的错误印象，掩盖了社区内部的复杂性和实际需求​。批评声指出，亚裔社区并非铁板一块。在这个群体中，不同族裔和移民背景带来的社会、经济不平等非常明显。例如，南亚裔和东南亚裔（如越南裔、老挝裔等）群体常面临严重的贫困和语言障碍。“将所有这些群体合并在一起，无法准确反映它们各自的真实情况。统计数据显示，亚裔美国人普遍受过高等教育，但这一数据更多反映了四分之三的印度裔美国人至少拥有学士学位的情况，却忽略了四分之三的苗族裔美国人没有大学学历的现实。在收入水平、健康状况等方面的评估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因此，少数群体的成功很容易掩盖多数人的困境，” 少数族裔企业法律顾问协会(Minority Corporate Counsel Association)的韩裔首席执行官李珍(Jean Lee，音译)在彭博法律(Bloomberg Law)中刊文表示。

候选人、政党立场与 DEI

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副总统哈里斯(Kamala Harris)和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前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联邦政府应如何解决系统性不平等并推动DEI方面，有着不同的理念。

• 民主党往往大力推广DEI，致力于通过联邦政策推进社会公平，在教育和职场推动包容性，并主张通过立法应对仇恨犯罪和历史性不平等。

• 其候选人哈里斯主张扩大联邦政府对弱势和少数族裔社区的支持，强调政府干预对于解决社会不平等现象的必要性。她支持增加对Title I 项目(为低收入学生所在学校提供财政支持)的资金，并推动早期教育项目的发展，为所有儿童创造公平的教育机会。
• 共和党对DEI的态度相对更为保守，认为联邦政府干预过度并容易制造社会分裂，支持州政府和企业自主决策。部分政客认为DEI可能带来“逆向歧视”，即导致原本占主导地位的群体在机会获取或资源分配中受到不公平对待的现象(比如，也有人因此将亚裔比做高等教育中的“白人”群体，称平权法案导致“逆向歧视”)，并削弱个人责任和市场竞争。
• 特朗普的政纲侧重于减少联邦政府对地方事务的干预，包括教育政策。他在任期间曾削减美国教育部的资金，他在竞选期间也强烈批评教育部，并曾提议废除教育部，将教育决策的权力交还给各州。特朗普的愿景优先赋权于各州，包括如何处理与DEI相关的问题。

亚裔选民与选举季

• 亚裔选民的登记率和参与率近年持续上升。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在过去的20年中，亚裔美国人成为美国增长最快的合格选民群体。自近四年中，亚裔团体中新增了200万名合格选民。今年11月，将约有1500万亚裔美国人拥有投票资格，占美国所有合格选民的6%。这种增长速度远高于总体选民人口的增长率(3%)。
• 根据亚太裔数据中心(AAPI Data) 7月发布的关于2024年亚裔选民的调查，仇恨犯罪和歧视是该群体重视的议题之一。随着近年中针对亚裔的暴力事件增加，68%的亚裔选民表示他们对仇恨犯罪、骚扰和歧视问题感到担忧。不过亚裔选民关注的不仅是种族议题，根据这份调查，亚裔在选举中最关心议题的前三名是：就业和经济(86%认为“极其”重要)，通货膨胀(85%)和医疗保健(85%)。
• 在政党支持方面，尽管大多数亚裔选民倾向于支持民主党，但两党都被批评未能有效接触亚裔社区。亚太裔数据中心的调查发现，42%的亚裔选民表示没有收到来自任何政党的直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