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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FT会改变艺术吗:在数码非复制时代怎样看待加密艺术的意义和局限?

最近的艺术市场中,NFT这个现象无疑是最热门的话题。在讨论之前,我们不妨先思考两个问题:咖啡馆墙壁上的梵高《向日葵》的复制品,和这幅名画的原画之间,艺术价值和意义究竟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们手头拥有世界上最昂贵的照片之一《幻影Phantom》的翻拍照片,它和原拍摄的作品,两者之间的价值有什么不同?

今年3月,世界著名拍卖公司佳士得将平面设计师麦克•威克曼Mike Winkelmann (网名Beeple)的NFT数码作品(《每一日:前5000天》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拍出了6934.6万美元的高价,被各大媒体称为一场划时代性的拍卖。此次拍卖过程吸引了首次参与佳士得拍卖的众多买家,在结束竞拍之前几分钟,访客数量增长到2200万人次,一度使佳士得官网负荷过重,而最终买方则是全球最大的NFT基金公司的创始人。

于此而来的是艺术界对此话题的争议。事实上,在佳士得决定要拍卖这幅NFT作品时,争议就开始了:有人觉得此次拍卖只是搞噱头,也有人亢奋地认为艺术市场要发生技术革命性的大突破。另一家拍卖行苏富比也推出几位知名艺术家的NFT作品,还直播烧掉原画后拍卖的镜头。3月底,中国画家冷军的一件作品,也被生成NFT加密艺术,并拍卖到40万,原画也同样被主办方当场烧毁。与此类拍卖相关的一系列新闻事件和舆论,让原本不了解区块链技术和NFT的人也开始关注了起来。在新社交媒体clubhouse上,众多艺术品市场相关的聊天房间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NFT是Non-Fungible Token的英文缩写,直译为不可替代性符号(或代币),有些中文翻译也会称之为“非同质化通证”。顾名思义,NFT和其他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数字货币之间有一个显著性的不同,就是每一个NFT的数码符号都具有独一性,不具有同质化。打一个比方,其他数字货币就如同纸币一样,就好比一块钱就是一块钱,是可以互换和继续分割成更小的零钱单位的。但NFT符号每一个都是一个独特、唯一的个体,并且不可分割,进行互换。从而,人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宣称,基于NFT所做成的数码创作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这种“唯一性”可以让艺术家获得最大的话语权,不再需要倚靠画廊或拍卖行。NFT作品的数字认证方法,也有利于艺术品交易进一步打破国界(去中心化),而且让小众艺术形式,与其他主流艺术形式一样,获得同等交易地位。

这项技术革新,无疑会将给艺术市场带来结构性的变化。相比于传统的艺术创作手法,NFT的革命性,就如同当年摄影技术刚出现时给艺术带来的普及性一样,没有什么高门槛拦阻人们的参与。这样一来,NFT就具备了另外一个特点:大众普及性,即人们能够普遍地参与到创作之中。不过这种对“艺术民主化”的期待,是否有持久的前景?新技术加持的艺术市场,是否仍会只让少数艺术家和机构获益?第一场NFT拍卖的艺术家Beeple最后仍选择把所得的虚拟代币,立马换成5300万美元离场,算是“见好就收”。

对于这种新兴事物的出现,大众媒体和社交网络已狂热地开始讨论如何将NFT艺术和资本进行高速转换,以及这一方面的投资前景。但NFT与艺术本身的关系,对我们日常生活可能的影响,这些理论性的反思和批判却远远落后于实践。因此,即便在英文世界中,艺术家、理论家、资本运作者等也想要知道,作品已经存在了,技术已经在场,而理论在哪里?

艺术的跃变:从本雅明出发

从艺术发展史的角度来看,每一次人类艺术技法的重大变革和跃变发展,都和当时技术的突破和创新有关。例如,油画技法的发展曾依附于采矿业和提炼技术,摄影艺术和电影是基于银版摄影法的不断发展。今天,NFT也提供了新艺术发展的技术可能性。

法国象征派诗人和思想家保罗•瓦雷里(Paul Valery, 1871-1945)在1934年就曾说过:“我们的艺术发展已颇具形制规模,其类别与用途的制定时代,和我们今天极为不同,而过去的制定者对事物所能发挥的作用力比起我们今天能做的实在微不足道。我们掌握的媒介有着惊人的成长,其适应性、准确性,与激发的意念、习惯,都在向我们保证,不久的将来在‘美’的古老工业里会产生彻底的改变。一切艺术都有物理的部分,但已不能再如往昔一般来看待处理,也不可能不受到现代权力与知识运作的影响。二十年来,不论材料、空间还是时间都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应期待的是如此重要的新局面必会使一切艺术技术改头换面,从而推动发明,甚至可能巧妙地改变艺术本身的观念。”

从这段话中可以读出,瓦雷里感受到如当时摄影技术产生对于人类艺术所产生的颠覆性影响,这种技术对于艺术的影响到目前仍旧如此。在当下,我们甚至可以说,技术的发展已经远远颠覆了这位富有远见的象征派诗人的异想,那就是,时至今日,艺术的作品可以脱离物理性的存在而以数码的形式而存在,NFT所创造的艺术作品能在网络之中无处不在的同时,居然保留了独特性和持有人的专属性,而这一点却是过去的艺术品从来没有的特征。

要理解NTF技术对艺术可能性的拓展,我们可以回顾19世纪末到20世纪发展起来的摄影技术和艺术之间的互动联系。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提供给我们一个关于20世纪的艺术特征的概括,即机械性和复制性。这些特点正是伴随着资本主义工业化发展起来的摄影技术所塑造而成的。当摄影技术刚刚出现时,人们是抱着怀疑甚至惧怕的心态去看待这项技术的,甚至害怕这样复制人五官的技术背后实际上的功能是“摄魂术”,从而亵渎了神圣。有趣的是,即便是今日,美国的阿米绪人仍旧持有这样的观点,而拒绝人们拍摄他们的正面照片。

一些传统艺术家更认为,摄影的出现迫使绘画的形式不再追求和原型的相似性,也让象征主义、达达主义和一些后现代的艺术出现成为可能。本雅明在《摄影小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一书中指出,当时的艺术讨论狭隘地将目光聚焦在摄影是否是一门艺术的讨论中,而忽视了最为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艺术作为摄影”对于一个新的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摄影并非仅仅是艺术的一个分支,而是艺术创作可以因摄影技术,有无限的复制,从而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于艺术的视阈和理解。因此本雅明强调说:“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要欣赏一件复现艺术品——尤其是雕塑,而建筑更是如此——看摄影复本比面对实物要容易得多。一般多倾向把这一点归咎于人们今日对艺术的感受力已日渐衰微,认为当代人已放弃了这个努力。但人们应当承认,复制技术的训练对人们感受规模巨大的作品已造成了多大的改变。人们已不能再将艺术品视为个人创造的私有物,因为它们已变成强大的集体产物,必须先把它们缩小,才能吸收消化。总而言之,机械性复制是种减缩化的科技,使人们在某种程度内能够掌握作品,否则作品将会无用武之地。”

摄影本身也被技术颠覆和重新定义。过去摄影本身的门槛并不是让普通人都能轻松进入的。早在10年前,手持单反相机仍是摄影和简单拍照的一个分水岭。而如今,智能手机强大的功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高端电影摄像。因此,艺术对于大众的参与性和包容性就意味着自身复制性的增加。在新技术扩展下所改变的艺术,并不是颠覆了传统,它并没有改变梵高《向日葵》所蕴含的美学意义和独特性。但是,通过摄影技术的复制,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低成本地拥有与其相同意境的复制品。

除了独特性之外,什么才是艺术品真正的价值呢?当涉及到当代摄影本身时,这种独特性则彻底消失了,一张底片可以冲洗或打印出无数同样的作品,已经无所谓真迹和赝品,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作为所有权的版权的强调。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除了版权拥有者外,人们可以使用艺术作品,甚至拥有和原物一样被称为“复制物”的实体,但还是不能够宣称完全“占有”这个艺术品。但是,在20世纪时,对于现代艺术品的鉴别已经从真伪转变成为了版权所有的问题。这点却是在上个世纪早期,本雅明自己也可能无法意料到的。

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中,本雅明提到,在复制技术的发展中,即便最完美的复制之物,仍旧缺乏艺术作品原型的“在场性”,即独一无二地出现在它物理所处之地。早期的艺术生产通常因为宗教和典礼的缘故,更加强调它的“在场性”,而不是展示价值。但随着复制技术对于艺术的改变,现代艺术的仪式价值已经被展演的价值所取代,然而,这两种价值本身都基于艺术品都必须在“此时此地”,物理性地存在于人们的面前。因此,对于这种独一性,本雅明说,“就是这独一的存在,且唯有这独一的存在,决定了它的整个历史。谈到历史,我们会想到艺术作品必须承受物质方面的衰退变化,也会想到其世世代代拥有者的传承经过。物质性的衰变痕迹只有仰赖物理化学的分析才能显露出来,这种方式是不可能施用于复制品的;要确知作品转手易主的过程,则需要从作品创作完成之地为起点,追溯整个的传统。”

从上面的论述中,不难发现,摄影技术改变了艺术,复制品无论是在创作中还是物理的现场都失去了独一性,从而也失去了时间的传统性,毕竟,没有多少人会有兴趣知道无数相同的复制品经历了多少位主人,出现了怎样传奇的故事。

怎样突破艺术市场的“少数人规则”

新的技术会促使艺术产生重大的转变,历史上每一次艺术形式的突破都和新技术的出现息息相关,因为技术就是艺术的普罗米修斯。对照摄影技术所扮演过的历史角色,我们可以看到,NFT技术再次呈现出一些重新定义艺术的潜能。当然,在现代和后现代思想所塑造的人类社会下,我们早已宽泛地理解“艺术的含义”,因此不会有人还会纠缠于NFT是否是艺术这类的问题。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轻松地进一步去思考,在NFT时代,艺术将会以何种形式出现。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它带来了崭新的颠覆。

首先,它获得了独一性。尽管NFT和摄影一样以现代科技为基础,甚至一旦排除版权,作品的创意和内容都有被模仿的可能,但因为它被技术赋予了可以追溯的历史-时间性和不可分割的非同质性,这使得这件艺术作品本身必然是独一无二的一种非物理性的数码存在。在摄影中,人们无法指出同一张底片清洗出的同样的照片哪一张是真正的原型,但在NFT中,任何一件艺术作品只能成为自身,并且获得了一种时间的可追溯性。

其次,因为网络数码化,NFT艺术品突破了物理性存在,并且无处不在。在传统的艺术品中,无论是雕塑还是绘画,“此时此地”这种当下性是一个重要的属性。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不可能同时既出现在罗浮宫,还能够出现在其他的博物馆。过去人们已经将艺术作品的独一性和“当下性”等同成为一个概念,而摄影复制作品正因不具备独一性,自然也不具有“当下性”。但NFT艺术作品却颠覆了这样的概念,它可以不拥有物理的媒介,无论是相纸还是画布,不具有“肉身”,但它还可以无处不在,它可以如同复制摄影艺术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相同的照片,它在数码中呈现给所有人。和摄影作品不同,却和传统艺术品一样,它只被特定的个人所占有。因此,它的特性就在于,它将“当下性”呈现给每一个人,却同时保留了独一性,只能够被个体所占有。与此同时,它展现出了追溯的时间-历史特征,却又突破了时间所带来对于物理艺术品的损耗,不再因为时间的久远或者主人的易手而褪色、破碎,甚至可以说,“一切这种看似烟消云散之物,居然如此坚固。”

第三点,NFT可能重塑包括艺术-资本等众多的社会关系。正如当初摄影技术的发展一样,新的艺术作品形式一方面让更多的大众接触到了艺术,NFT技术也是如此,人们可以支付少量的金钱就可以进行作品的创作;艺术家也能够找到一种新的途径重新思考艺术作品;然而与此同时,这种技术性和社会性的数码鸿沟并不一定会简单地消失,甚至会进一步将一些人排斥在外。例如,两大拍卖行佳士得和苏富比会挑选那些艺术家的作品,生成NFT来拍卖,这些操作都是幕后、不透明的,无法让更多艺术家受益。因此即便有新技术出来,仍需要依赖这些现有的平台来推出,再加以重磅媒体资源,俗称炒作哄抬,到头来还是成了一场“少数人的游戏”。

尽管很多NFT艺术平台都宣传一种数字乌托邦式的愿景,说可以推动整个艺术界的发展,让更多创新艺术“没有门槛”地进入,因为他们只用上传作品就可以,不再依赖中间商。但是,NFT作为双刃剑同时也会强化艺术创造中的不平等鸿沟。这在目前早期NFT的拍卖中就初见端倪,人们对资本和社会资本的因素关注远远超出了艺术创造本身的价值,例如平面设计师麦克•威克曼本人在社交网络上拥有的百万粉丝量,在今日强调流量的社会中都是艺术作品之外重要的社会资本。此外,大量艺术品挤占国际市场,买家需要花大量时间和经历寻找自己看得上的精品,必然还是会依赖“算法”,也被“算法”所左右。因此,让艺术创作者与买家对接,只是艺术生态中的一环,其他为艺术作品赋值的环节(例如艺术评论和鉴赏)是不可能被替代的。

在今天,视觉技术和资本结合最为紧密的莫过于广告,尽管也有人会称之为广告艺术,却几乎没有人会收藏广告(当然不排除也许有收藏广告张贴画的玩家)。这也就迫使我们进一步思考,资本与NFT必然结合的情况下,它们在何种距离之下,NFT的作品不会变成为我们当下的营销广告?然而,无论好坏,NFT这颗种子已经开始孕育了未来艺术和艺术市场,甚至社会结构的一种潜在的可能性。

(注:马丽,社会学家,李晋,思想史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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