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一个:吴用的疑心病。
智多星吴用作为军师,基本素质之一就是“怀疑一切”。
团队以外的人都非我族类,自不必说,他全信不过。
比如七星刚上梁山的时候,王伦一开始盛情款待,后来听说了他们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勾当,惊骇不已,心里马上改了主意。
他这点小九九当然逃不过吴用的眼睛。
当晁盖傻乎乎地说“王头领如此错爱,此恩不可忘报”的时候,吴用在一旁只是冷笑,就一顿晚饭的功夫,他已经盘算好了要挑拨林冲去窝里反。
再比如第二次招安,高俅听了一个老吏的馊主意,让天使故意读破诏书,试图除掉宋江。
这点小花招也瞒不过吴用。“除宋江”三个字刚出口,他就示意花荣动手,一箭射死了天使,又把招安搅黄了。
到了第三次,宿太尉送来宋徽宗亲笔写的诏书,朝廷的赏赐礼物也都收了,分金买市也搞了,眼看就要启程进京,宋江准备把所有的家属送回老家,吴用出来阻拦,说这事还是等朝觐面圣之后再说吧。
宋江马上领悟了他的意思——对朝廷还得留一手。
果然,刚接受了道君皇帝的检阅,教坊司的奏乐都还没散尽,枢密院已经上奏,要把梁山兵马拆成五路,分调各地。
圣旨一下,大伙都跳起来,说官也没封半个,就要把队伍拆散,你们这么搞,我们回梁山去了!
吴用的谨慎这时候就显示出优势,他要防的,就是朝廷玩这些花招。
也正因为大本营还在,家人也在,所以才有底气说出“再回梁山”这种话。
上面几个例子,充分显示了吴用对外的警惕性,不过,在组织内部,他也是这样:智多星对于梁山的兄弟们,照样抱着强烈的怀疑。
吴用怀疑过的第一个人是入云龙公孙胜。
那时候,他刚撞筹了三阮来入伙,突然又来了一个道士,说要送十万贯金珠宝贝给晁保正作为进见之礼。
神经大条的晁盖口风不紧,直接反问对方,你说的可是北地的生辰纲?
躲在窗外的吴用一听,简直要吐血!
他急忙闯进去,劈胸揪住这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喊道:
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我听得多时也。
智多星又不是三岁小孩,玩这种恶作剧的把戏,难道只为了把公孙胜吓得面如土色?
当然不是。
这是对突然到来的加盟者最起码的戒心。
想当年官渡之战,许攸弃袁绍而助曹操,阿瞒尽管高兴得跣足出迎,但至少绕了三圈、扯了三个谎,才勉强吐露了自己粮尽的事实。
也只有晁天王这种脑回路过于单一的人,才会第一次见面就把机密大事向陌生人和盘托出,吴用只好跟在屁股后面帮他打补丁。
幸好公孙胜确实是革命同志,没啥妖蛾子,所以除了一点惊吓效果外,这事就此揭过。
宋江在收服第一个被俘的朝廷军官彭玘的时候,就特别强调了梁山泊未来是要接受“招安”的,不过,可能是宋江的态度过于诚恳了,语气也异常急切,导致这个其实还没谱的目标,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能实现。
以至于,双鞭呼延灼刚刚被俘的时候有点搞不清状况,以为宋江会放了自己,让他回东京去向朝廷传递招安的信息。
然而,宋江马上纠正了他的“误会”:
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心地偏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
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
打破了呼延灼的幻想之后,宋江赶紧又提出了“让位”,表示安抚。
其实这时候,宋江只是山寨的二把手,上面还有晁盖,就算要让,他也只能让出这第二把交椅。
饶是这样,呼延灼也不敢接受。
他只好跪下说,兄长你实在义气过人,不容我不依,并且还指天发誓说“事既如此,决无还理”。
毕竟前面流露出了想要走的意思,所以这里需要特别强调一下,自己是诚心归顺,绝对不走。
可吴用仍然决定让呼延灼纳个投名状过来,免得三心二意。
当时大家正商量着攻打青州救毛头星孔明的计划,吴用直接说:
只除教呼延灼将军赚开城门,唾手可得。更兼绝了呼延指挥念头。
这话未免说得太赤裸裸了,连宋江都觉得军师过于直白,恐怕有伤和气,主动给呼延灼陪话:
非是宋江贪劫城池,实因孔明叔侄陷在缧绁之中,非将军赚开城门,必不可得。
(宋大哥果然会说话)
可没想到,老呼非常识时务,一点都没有心理障碍,他说:
小将既蒙兄长收录,理当效力。
反正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要赶紧自断后路表示忠心啊!
呼延灼的投降对梁山泊来讲意义非凡。
因为他是大宋名将呼延赞的后代,地位和普通的军官不一样,老呼归顺之后,宋江不仅靠他兵不血刃拿下青州城,而且还通过他赚回了另一员猛将大刀关胜。
水浒传第六十四回叫《呼延灼月夜赚关胜》,讲的就是呼延灼根据吴用的安排,用计骗取了关胜的信任,把他引进埋伏圈,最后生擒活捉。
就像朝廷懂得利用受了招安的梁山去攻打方腊一样,这种以夷制夷的手段,宋江和吴用当然也懂。
不过,关胜被俘之后,招降工作有点不那么好办,因为他的地位比呼延灼还要特殊,是武圣关羽的后代!
所以,尽管宋江礼遇有加,关胜一开口还是求死,说我没面目回京,你们早点赐俺一死吧。
这等于是反将了宋江一军,可也没难倒他,他对关胜说:
将军,倘蒙不弃微贱,可以一同替天行道。
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
宋江这意思是,既然留不住你的心,何必留下你的命?你走吧……
以放人来收服人心是一记险招。
好在什么人能放,什么时候可以放,宋江从来都很有分寸,之前呼延灼想走,他不让走;现在关胜求死,他却偏要放他走。
果然,关胜不走了,而且他也是个拎得清的人,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不等吴军师开口,直接就表示要掉转枪口杀回去,帮梁山拿下大名府。
然而,关胜的投名状都交得这么积极了,吴用依然对他心存猜忌,所以还得继续表忠心:当“水火二将”过来围剿时,关胜再次主动提出要去收服他们。
可他前脚刚走,吴用便对宋江说:
关胜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就行接应。
宋江却大度地说:
吾看关胜义气凛然,始终如一。军师不必见疑。
但吴用回答:
只恐他心不似兄长之心。
宋江是不是真的绝对信任关胜?恐怕也未必。
不过,怀疑兄弟这种事,必然只能由吴用出面来做。
还好,关胜首战失利,副将宣赞和郝思文都被捉去,幸亏吴用派来督战的林冲、杨志及时赶到,帮他解了围。
这一下,从关胜的角度看,军师就是派人来接应他,倒看不出监督的意思。
吴用唯一一次表示出信任,是对小旋风柴进。
当时柴进带着燕青去方腊那里卧底,一去好久没有消息,等梁山大军杀到帮源洞门口,只见柴进领兵出来应战。
他自报家门,说是山东人,叫“柯引”。听了这名字,宋江、卢俊义觉得,他应该不会投敌,可心里到底还有点疑虑。
倒是吴用在一旁帮柴大官人说话:
我想柴大官人未曾落草时,尚且专藏犯罪做私商之人,今日安肯忘本?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知道这一段是不是换了个作者写的,因为按之前一贯下来的人设,这里应该反过来,是吴用表示怀疑,宋、卢出来解劝才对。
在谋略上,智多星的阴招比较多,不过在“疑心”方面,倒基本上都是“阳谋”——他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疑心,而且对外对内,一视同仁。
在战争状态下,保持足够的警惕性也是一种基本的军事素养,从小说中看,梁山弟兄们对此也有充分的自觉,知道投名状是不可少的东西,于是倒没闹出和诸葛亮怀疑魏延那样同室操戈的局面。
2025.3.22
我以前写过一个回答,列举了所有梁山好汉的投名状和担保人:
还分析过吴用在山寨内部管理中的作用:
吴用的撞筹计,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三阮的政审和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