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近，微信朋友圈开始灰测「AI 帮写」功能。

这对微信来说倒是很自然的举动——考虑到文字是一种门槛更高的媒介，微信此前长期将「纯文字朋友圈」放在隐藏入口；如今由 AI 帮助大多数人解决「词不达意」的问题，也是顺理成章的逻辑。

但作为我们身边少有的「活人感」社区，如果连朋友圈也被 AI 占领，微信的这份线上「朋友」关系又该何以为继呢？

在这方面，全球最大的职场社区领英就是前车之鉴。

上月底，眼看着 AI 文案淹没了社区，逼走了真实用户，领英开始上线「Seems like AI slop」（疑似 AI 垃圾内容）举报按钮，允许用户举报隐藏疑似 AI 生成的「垃圾文字」。

与此同时，领英还下架了在用户发帖前帮他们用 AI 改写文案的「Rewrite with AI」功能，改为只提供基础的文字校对。

在热情拥抱了 3 年 AI 后，这个注册用户量超过 13 亿的平台，正在高举旗帜向 AI 生成的低质内容「宣战」。

领英为什么开始反感 AI 味？

虽说领英首席产品官 Hari Srinivasan 在解释这一功能的动态中表示「人们来到领英……是为了分享真实的观点、创意和专业知识」，但平心而论，「特洛伊木马」从一开始就是被领英自己「请」进家门的。

领英向来是在产品中加入生成式 AI 的先驱。在 ChatGPT 发布没几个月时，领英就上线了「协作文章」（Collaborative Articles），邀请社区用户在 AI 生成的话题框架下补充观点，积极参与者还能获得一枚「社区之星」徽章。

接下来两年，AI 生成职位描述、AI 撰写简历、AI 写动态等功能陆续上线，付费用户还能通过微软 Copilot 解锁更强的 AI 写作能力。

直到最后 AI 泛滥成灾，把所有用户都平等地创飞。

7 月初，AI 检测公司 Pangram 发布了一份研究报告，他们通过用户授权安装的浏览器插件，分析横跨领英、X、Medium、Reddit、Substack 五个平台的约一百万个帖子，发现领英是其中「AI 味」最浓的——41% 的长文和 30% 的短内容完全由 AI 生成，一己之力贡献了全部 AI 帖子总量的 2/3。

更诡异的是，领英上只有 4.3% 的长文被归类为「AI 辅助撰写」，剩下的内容，要么是全人工手打，要么是完全外包给 AI，几乎不存在中间状态。

这种「二象性」与领英产品设计逻辑紧密相关。如果平台显得不太信任人类的职场表达能力，选择提供一键改写的按钮而非局部润色，无异于是在鼓励全 AI 内容的大行其道。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领英有点像年初爆火的「AI Agent 社交平台」Moltbook：AI 发帖、AI 回复、AI 给 AI 点赞，进入到了一种不需要人类参与、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奇特状态。

长此以往，首先损害的必然是领英自己的商业价值。这也是为什么，早在 5 月他们的全球编辑部负责人 Laura Lorenzetti 就发帖宣布要给 AI 生成内容「踩刹车」，对那些「缺乏观点」的内容进行算法降权；而近期添加举报按钮的同时，领英高管也再次出面发声，表示「减少 AI 垃圾内容已成为平台最优先处理的问题之一」。

但领英自己，一直在教我们说「AI 话」

领英宣布打击 AI 生成内容的公告显得很有决心，但这份公告本身没有逃过 Pangram 的分析——

您猜怎么着？公告也被判定出自 AI 之手。

公告写出 AI 的笔法，倒也无可厚非。在一个高度职业化的社区里，最「安全」的表达方式，天然就是模板式的话语，而这又恰好是 AI 最擅长的工作。

与其说是 AI 污染了领英的文字，不如说是「技术普惠」让大家得以说出一口流利的「领英腔」。

十几年来，领英一直在训练一种特定的表达方式。你要将每段经历都视为收获，Gap 也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充电」，入职离职发言都要像公关文案一样滴水不漏。

2019 年前后，一种叫 Broetry（兄弟体）的写法甚至成了领英的显学，也就是每句话像诗歌一样独占一行，开头是反直觉的钩子，结尾是鸡汤式升华，中间塞入经历和人生感悟，几乎算得上是「职场八股文」。

这也不只是领英的问题。

每个平台、每种内容载体，似乎都包含了一种隐含的表达规范。做播客，要学会「芝麻事件，宏大价值」，用各种社科名词包装生活小事；做旅游博主，要么饱含热情，要么端出老钱式的云淡风轻介绍各个景点背后的故事；电影《年会不能停》挖苦的互联网黑话，也是在特定工作环境下最安全的表达方式。

没有多少人真的喜欢这些话术，但每个人都相信「别人」喜欢，这就是社会心理学里说的「人众无知」：所有人都在迎合一个虚假的共识。

在一个人人相信「别人喜欢看这种内容」的环境里，用 AI 生成「正确的废话」就是个体最优选择，久而久之，特定的表达方式就成了固定规范。

算法的加入，有时会进一步强化这种惯性。

以「兄弟体」为例，一句一行的分段方式，天然地吸引读者点击「展开」查看全文，而算法可能会将这一动作理解为「这条内容很有吸引力」，于是更多地推荐分发同类内容，进而吸引其他人有样学样地用同样的方式写作。

尽管领英官方坚称「社区追求的是有价值的内容」，但哪怕在 AI 时代之前，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享受浏览领英的过程。

因为无论是社区规则还是算法，首先奖励的都是「看似有价值」的内容，而非「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来看，在领英，「我们想看的东西」和「我们看到的东西」之间一直存在落差，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继续表演，直到 AI 将这一问题放大到无人再能忽视。

有意思的是，一旦脱离了这种表演的场景，大多数人根本不会主动用 AI 去代笔。

我们可以相信，哪怕在更新了「AI 帮写朋友圈」功能后，绝大多数朋友圈仍会是亲手撰写的——

作为互联网「活人感」的最后阵地，在写朋友圈的时候，我们真正想做的是表达自己，哪怕词不达意，那也是自己的词不达意。反过来说，我们也会期待在这里看到别人亲手打出的文字。

我们到底想看什么？

AI 内容泛滥，只是另一个深层问题的表面症状。

过去，写作的难题是「有话说不出」。我们脑子里可能已经有大致的见解和丰富知识，但表达能力跟不上，所以市面上才会有那么多写作课、文案模板和表达框架。它们要做的，就是帮我们把脑子里的想法更好地表达出来。

领英的算法也是这样想的。它总是奖励结构清晰、措辞专业、篇幅够长的内容，因为这些形式特征通常意味着作者投入了时间和思考，这样的内容里自然更有可能包含好的观点和创意。

但随着 AI 把生产精致长内容的成本打到了近乎为零，形式特征和内容质量之间就脱钩了。以前看到一篇措辞讲究的长文，你可以合理推测作者大概真有几分真才实学；而现在，任何人都能让 AI 在十分钟内输出一篇看似漂亮的「深度长文」。

篇幅、结构、专业词汇，这些曾经可靠的代理指标全面失效，要想搜寻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就变得更难了。

不妨说，期待和现实之间的落差，才是对 AI 内容怨气盈天的根源。

毕竟，AI 内容本身从来不是问题。

许多人每天都和 ChatGPT 或 DeepSeek 聊天乃至谈情说爱，却少有人抱怨它们回复中的「AI 味」，因为我们本来就有相应的预期；但如果是在信息流中随意浏览，点开一篇看似有料的帖子，却只看到毫无诚意的 AI 行文，预期和现实的落差瞬间就会转化成愤怒。

对个人来说，使用 AI 当然是理性的选择，它能节省时间，提高内容被传播的概率；但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结果就是整个社区被「废话」覆盖。写作时间是省下了，但甄别有效信息却要消耗更多的时间。在这场「公地悲剧」里，没有人是赢家。

所以，对所有仰仗用户创作内容的社区来说，如何遏止「AI 垃圾」，留住真诚分享，都是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领英选择将社区治理外包给普通用户，用他们的品味来协助管理。在领英高职业度的实名社区下，这样的方式或许成立，但同样的方法照搬到其他平台未必就行得通——尤其是在匿名环境下，「这是 AI 垃圾」可能会沦为一种无须论证就否定对方的快捷手段。要知道，「肉眼鉴 AI」从来都不太可靠。

微信、领英们的试验会不会成功，我们大可以拭目以待。但可以肯定的是，在 AI 可以制造无限文字的时代，我们对「稀缺性」的定义已经发生了改变——

宁要一句真心话，不要百句漂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