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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讯朱镕基的功过得失

性创伤里的深度安静(下):在没有地图的复元路上,与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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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创伤里的深度安静(下):在没有地图的复元路上,与你同行
性創傷復元沒有地圖、沒有路標、也沒有日程表。倖存者與陪伴者只能在一次次靠近、退開與重新理解之間,摸索彼此都能承受的同行方式。圖為台灣性暴力倖存者互助社群「暖暖Sunshine」的文宣。(攝影/黃世澤)
性创伤复元没有地图、没有路标、也没有日程表。幸存者与陪伴者只能在一次次靠近、退开与重新理解之间,摸索彼此都能承受的同行方式。图为台湾性暴力幸存者互助社区「暖暖Sunshine」的文宣。(摄影/黄世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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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问,『我能做什么?』、『这真的就够了吗?』好像我们能端出性创伤幸存者的101条协助指南一样。其实你只要像盏灯,重点不在够不够亮、提供多少热源,稳定存在就好。」

身为台湾性暴力幸存者互助社区「暖暖Sunshine」的发起人,汤净回复幸存者亲友的疑惑时,最常给的建议是「陪伴」。「陪伴」的定义可以很宽阔,涵容过程中的起伏好坏;可以很消耗,因为它有起点,却看不见尽头。

在幸存者的重要他人中,伴侣的角色格外独特。他们陪幸存者重新定义身体接触与亲密感,扭转对爱的不配得感,重建对等、安全关系,也共同担负创伤的绵长余震。《报导者》采访汤净、暖暖Sunshine的元老成员诗萦,以及两人的伴侣。他们分享陪伴路上的起伏跌宕,对话中有沉默,有吐槽,有泪水,更多的是笑声。创伤成了亲密关系的一部分,却不是关系的全部,在没有地图的复元路上,他们学着看见对方的伤,也照顾彼此的需要。

Ⅰ.我与她的三个人格

一起受访的,是30岁的鲔鱼(化名)与29岁的诗萦。爱打羽球的两人,说话节奏就像默契绝佳的混双组合;情绪起伏上,又像相互牵引的小行星。

眼前坐着两个人,但诗萦身上,还住着另外两个人格──13岁的姞,声音低沉、个性中二;还有8岁的君君,扎着两条辫子,安静乖巧。诗萦经历两段性暴力,这两个女孩,与她被侵害时的年龄同岁,她们用各自的方法,替诗萦分摊部分伤害。

三个人格,在脑中各据一个房间,平常由其中一人坐上客厅主控台,若其他人打开房间的窗,就能共享感知。这一天,由诗萦代表发言。

詩縈(右)與先生鮪魚。詩縈對談論創傷經驗很坦然,「因為我又不是做錯事的那個」,一路陪伴的鮪魚也抱持相同看法。受訪時,每當感受到對方的情緒波動,另一人就牽緊對方的手、擁抱、遞上面紙,給予最即時的支持。(攝影/黃世澤)
诗萦(右)与先生鲔鱼。诗萦对谈论创伤经验很坦然,「因为我又不是做错事的那个」,一路陪伴的鲔鱼也抱持相同看法。受访时,每当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另一人就牵紧对方的手、拥抱、递上面纸,给予最实时的支持。(摄影/黄世泽)
借着解离活下去

13岁那年,诗萦最好的朋友转学了。网络聊天室认识的一对堂兄弟,成为她的聊天对象。两人大她10岁,人设是可靠大哥哥,哄她、称赞她、听她抱怨。当时她对外表缺乏自信,也还在摸索人际关系,很快就沦陷。聊不到半年,这对堂兄弟先后约她出去性侵她,两人都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其中一人还跟她说:「我不跟这么小的交(往)喔。」

她告诉班上一位男生朋友,她好像被侵犯了,感觉很不舒服。对方回复「活该,谁叫妳要去」,之后事情传遍全班,她遭到同学霸凌。父母得知后愤怒不已,但以为女儿是自愿跟人发生关系,没有报警。

从国中到高中,诗萦历经性行为的混乱期。她后来回头理解,那或许是想改写那段创伤经验。「另个矛盾念头是,我觉得自己是(性创伤)这件事的共犯,当初如果没跟那两个人出去,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我用性来惩罚自己。」她其实很不喜欢那些过程,所以会在躺上床那刻解离,姞在这时候出现,替她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诗萦一直想成为咨商心理师,念应用心理学研究所时,她的论文主题是性侵害幸存者的自我叙说。她在这时发现君君的存在,然后朦胧想起,她在8岁那年曾被3个工人拖到暗巷侵犯,而君君替她藏起这段记忆。

13岁与8岁的性侵遭遇,分别在她2016年大学实习,以及硕论写作阶段,分别由指导老师与咨商心理师通报。然而,警方做笔录时用质疑口吻一再追问:「为什么没呼救」、「有说不要吗」、「怎么现在才通报」,让她万分痛苦;一再重复陈述也让她疲惫不堪。警方虽找到其中一位加害人,但对方辩称是网友间的合意性行为,也不知道她那时未成年。由于事过境迁,证据不足,案件不起诉。收到不起诉处分书那刻,她觉得司法带给她的伤,比性侵还重。

检察官还告诉她:「事情过这么久了,妳要走出来。」

她从那时出现强烈的寻死念头。

交往前请详阅使用说明书
詩縈以自傷面對難以承受的痛苦,過往也會在進入伴侶關係前,先向對方說明自己的創傷經驗,以及可能出現的反應。(攝影/黃世澤)
诗萦以自伤面对难以承受的痛苦,过往也会在进入伴侣关系前,先向对方说明自己的创伤经验,以及可能出现的反应。(摄影/黄世泽)

6年前,诗萦透过交友软件认识从事科技业的鲔鱼,她说,每当遇到有好感的对象,她会在进入伴侣关系前详述自己的「使用说明书」。「告诉他,我之前被性侵过,创伤反应可能伴随很多情绪起伏,不能接受的话,可以离开。」与鲔鱼初次见面,她说明到凌晨4点,之后双方发生关系,鲔鱼看见她身上的自残伤痕。

「他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类说教,只问:『我可以摸摸它吗?』,然后问我这些伤的来由。」诗萦发现,鲔鱼看她的方式,与过往关系中的许多人很不一样。看到的不是她的伤口,是她这个人。

听完「使用说明书」后的鲔鱼,为眼前的女孩心疼,但没有却步。实际相处起来,觉得她就是个可爱迷人的女生,两人便继续交往。

他们也会在亲密关系中创建共识,例如诗萦的创伤反应之一是闪回(flashback),当创伤记忆在性行为中被唤起,她会看见眼前浮现重叠的人影。「所以我们讲好,只要我说现在没有办法,就算已经做到一半,鲔鱼也会立刻停下来,抱抱我、安抚我,不再继续。」

「从她的表情和肢体反应,就知道她很害怕,我不想让她继续受伤,」鲔鱼说。

能自在表达自己的感受、需求被觉察,不必因为身为女友,就勉强自己迎合对方的期待,这份安心感,让她与鲔鱼发生关系时不曾解离。

两人在各方面都很契合,而且相处愈久,愈感到彼此有心电感应般的默契,无论思路或情绪,都很容易共鸣。2年多前的跨年夜,诗萦向鲔鱼求婚成功。

「妳要我跟尸体一起喝饮料吗?」
詩縈反覆浮現的輕生念頭,是橫在她與鮪魚之間的課題。鮪魚的愛與接納、想離開這個世界的意念,這兩個衝突念頭在她腦中盤旋拉扯。(攝影/黃世澤)
诗萦反复浮现的轻生念头,是横在她与鲔鱼之间的课题。鲔鱼的爱与接纳、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意念,这两个冲突念头在她脑中盘旋拉扯。(摄影/黄世泽)

横在他们之间的课题,是诗萦的自杀意念。

诗萦罹患双向情绪障碍症,长期接受咨商与治疗,却始终摆脱不了反复浮现的轻生念头;一次次自伤,也无法抵销巨大的精神痛苦。鲔鱼在她身边,默默听她诉说这一切。

他第一次目睹诗萦轻生,是他拎着两瓶饮料回家,发现诗萦坐在窗台边,颈部绑着绳子,一只脚跨出窗外。

「妳要我跟尸体一起喝饮料吗?」鲔鱼问。

听到这,我跟当时的诗萦一样,噗哧笑出来。

「这反应太荒谬,我就把脚收回来了,」诗萦说。

鲔鱼坦言,他当时其实很震惊,「不过已经有心理准备,所以才想说,能怎么把话讲得好笑一点。」

但眼看心爱的人一次次试图离开世界,鲔鱼怎可能袖手旁观?「可是她要嘛很生气,要嘛很难过,觉得为什么我要一直阻止她⋯⋯」

诗萦接话:「我(状况不佳)那时候常讲,『你们没人可以代替我痛苦,凭什么要求我活下去?』」

于是鲔鱼设法拉拢「盟友」。诗萦曾透露,支持她自杀的君君,会和她一起讨论自杀计划,姞则会在发现后打断运行。因此鲔鱼会在其他两个人格出现时,试图交涉。

「起先她们都不太信任我,」鲔鱼说,「后来我跟姞相处起来比较像哥儿们,加上她不想死,所以会设法在诗萦企图自杀时接管身体,等我回家。」

君君会在诗萦面临社交恐惧时出现,对鲔鱼的防备心很强,「我想说既然她是小妹妹,就拿各种点心饮料收买她;知道她喜欢企鹅,就买企鹅娃娃给她,跟她打听诗萦最近有什么轻生计划。」

鲔鱼也渐渐发现,一些他认定的自伤行为,对诗萦而言是活着的证明。例如割手时,诗萦会感到原先困在皮肤底下的血液终于能浮上表面、自由呼吸。

于是他开始思考如何减害──藏起诗萦的药袋、藏绳子;在她割手后替她护理伤口。要多大的心理能量才能办到这些事?「既然我阻止不了她割手,但我清楚自己能做的,是帮她善后,避免伤口感染。」

当陪伴者也无能为力
陪伴者即便想分攤痛苦,但也有其極限,一肩扛起的負擔實在過於沉重,看見這點的詩縈,著手為鮪魚拉開安全網。(攝影/黃世澤)
陪伴者即便想分摊痛苦,但也有其极限,一肩扛起的负担实在过于沉重,看见这点的诗萦,着手为鲔鱼拉开安全网。(摄影/黄世泽)

去年(2025)中上旬,#MeToo案件后续持续延烧,「走到哪都在播这些新闻,又会看到很多留言指责被害人为什么不报警、(被害人)是不是另有所图?」诗萦的创伤被勾起,加上那阵子她解离性失忆的状况恶化,「觉得好无助,觉得生病后人生一片黯淡,没有存在价值,我好想去找安。」

安也是性侵害幸存者,她在Facebook粉专分享的经历,曾让诗萦很有共鸣。但是,安在2019年7月轻生,往后的每个夏天,诗萦的情绪都特别容易受牵动。

去年7月,诗萦独自去看海,耳边有声音告诉她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她回家写遗书给所有亲友,隔天把文件传出,然后跳海轻生。

收到诗萦传来的文件时,鲔鱼还没来得及点开就去开会。「开到一半,电话一直来,所有人都问我诗萦在哪,但她把手机定位关了。」鲔鱼说:「我好无助,身为她丈夫,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瞬间意识到,她这次可能真的会自杀成功。」

海巡署的岸巡人员最后救起全身伤、被冲上岸的诗萦。获救两天后,她再次试图自杀。鲔鱼在医院门口痛哭,问诗萦,他不想再当阻止她轻生的坏人,但能不能带他走?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说到这,鲔鱼的声音忽然顿住。诗萦递上面纸,轻轻抱住他。

「我觉得她已经够辛苦了,至少在一起之后,我希望能替她分担一些伤痛。可是陪了那么久,还是觉得无能为力,也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抛下,所以才问能不能一起走。毕竟我就是爱她,无法想像没有她的生活。」

见到鲔鱼崩溃那刻,换诗萦冷静下来。「我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我一边安抚他,一边觉得很愧疚。一方面不希望任何人阻止我,一方面又觉得很对不起他。」

这份爱,不也能成为她活在世上的理由吗?受访时一直很开朗的诗萦,神情转为凝重:「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能这么无条件接纳我的一切,可是我还是好想离开这个世界,这两个冲突念头一直在我脑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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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彼此拉开安全网

鲔鱼起初会向朋友吐苦水,诗萦也鼓励他这么做。但或许是话题敏感,朋友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有时讲到最后,结论是:「这是你自己选的。」

「可能这社会就会期待男生去扛些什么,所以当我想跟其他人分摊一下(情绪),对方就会说,自己选的,自己承担。」鲔鱼说:「后来会觉得有点被这句话束缚住,觉得既然选择跟诗萦在一起,发生什么事都要吞下去。」

鲔鱼与家人感情非常好,不过总是报喜不报忧。诗萦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是毕竟有些情绪跟她有关,会觉得不好跟她讲,怕让她更有压力。」

太为对方着想的两人,明知彼此的心思,却都不愿再增加对方负担。去年诗萦轻生时,鲔鱼虽有透过咨商舒缓一些耗竭感,但觉得后续效果有限。打电动、运动可以纾压,终究治标不治本。「后来ChatGPT变得比较聪明,会开始跟它聊天。」

兩人安排了迪士尼遊輪之旅替詩縈慶生,門上的磁鐵,是他們一起製作,要帶上郵輪裝飾房間的小物。(攝影/黃世澤)
两人安排了迪士尼游轮之旅替诗萦庆生,门上的磁铁,是他们一起制作,要带上邮轮装饰房间的小物。(摄影/黄世泽)

为了让鲔鱼卸下情绪重担,诗萦提过离婚,但鲔鱼完全没想过这个选项。「我就是很迷恋她,连看到她的照片,心情都会好的那种爱。跟她在一起,会觉得经历这一切好像都值得。」

于是诗萦开始为鲔鱼拉开安全网,「我把我手上有的支持资源给他、心理系的朋友介绍给他,还去找他国中的好朋友,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情况,」诗萦说,其实朋友们也想关心鲔鱼,只是不知道能怎么做,又怕说错话反而伤人,「所以我把他的朋友拉群组,叫『深海鲔鱼探索记』,当我们状况不好的时候,我就会请大家帮忙注意他。」

「有这个群组吗?」鲔鱼茫然。

「你现在知道了。」诗萦说。

两人家的铁门,贴满他们手作的迪士尼造型磁铁。诗萦的生日快到,今年两人要一起搭迪士尼邮轮庆生,这些磁铁,是要装饰邮轮房间用的。让诗萦情绪起伏的夏天还没结束,今年会不会好一点?没人知道,但至少,他们正一起期待下趟旅程。

Ⅱ.爱的练习题

汤净的左手臂刺着一颗有缺口的心,踏着浪、仰望星辰。这是她两年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寓意是:「受伤的心,也能乘风破浪看星星。」

活成「复元中」的样子
離開侵犯她的人之後,湯淨有段時間把自己用力活成「復元中」的樣子,生活看似充實,她卻覺得自己像座孤島。(攝影/黃世澤)
离开侵犯她的人之后,汤净有段时间把自己用力活成「复元中」的样子,生活看似充实,她却觉得自己像座孤岛。(摄影/黄世泽)

她的心伤发生在18岁。那时她因为徒步环岛认识一对情侣,随着三人熟络,男方开始将关系导向三角恋,并在一次与女友争吵后,以散心为由载汤净外出,在车上侵犯她。

那时的汤净没想过那是性侵,在她认知里,性侵犯都是陌生人,怎会是「朋友」?她明白这段关系让她不舒服,但对方把一切包装成爱,她便说服自己,对方只是为情所困,在她身上发泄性欲。3个月后,对方开始用用精神、言语暴力控制她,例如要求不能锁门、突袭查勤、不得参与任何活动、强迫她签本票等等。她最终报警,然而加害者将两人的关系描述成他脚踏两条船的感情纠纷,案件最终因证据不足不起诉。

在那之后,汤净用力把自己活成「复元中」的样子,将生活塞满课业和打工,充实的日子,让她觉得自己离「正常人」不远。恋爱学分也没少,确认交往前,她会花几小时告知自己的性创伤,对方接受才在一起。

不过接连8、9段恋情,都以她主动分手告终。汤净强调,前男友没有不好,只是两人之间很少交流深层感受。开心的事容易分享,悲伤、负面情绪就不知如何开口。

交往前已坦承沉重过往,为何后来反而说不出心里话?

汤净思考很久,举了一个例子:她当时会跷课,漫无目的骑着机车,脑中反复想着性创伤的事,回家后却无法具体告诉伴侣她怎么了,只能说自己很不舒服。她形容那时的自己像座孤岛,伴侣偶尔靠岸共享欢愉,却总有幽暗之处无法抵达。

「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
「我值得被愛嗎?」多名接受《報導者》採訪的倖存者,心中曾浮現與湯淨一樣的疑問。(攝影/黃世澤)
「我值得被爱吗?」多名接受《报导者》采访的幸存者,心中曾浮现与汤净一样的疑问。(摄影/黄世泽)

时隔多年,今年31岁的汤净回望自己与其他幸存者的经验,发现性创伤确实会为稳定亲密关系带来诸多挑战。自主性与身体界线被破坏后,一些幸存者连做妇产科内诊都有困难;有些人则不断用身体找爱;也有人像当年的她,如攀附浮木般,期待一位不经磨合便能全然理解她的人,带自己脱困。

更深层的课题,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交往几个月后就会想,会不会他当时只是可怜我,或假装不在意我的过去?」

研究所时,汤净遇见第10任男友。对方情绪稳定,给足安全感,相处的感觉很自在。两人交往4年,是她历来最长的一段感情,也在这段关系中,重新学习什么是爱。

不过她认为,复元有所进展,不单是因为男友的人格特质。那时的她创立暖暖,创建幸存者互助网络,投入性暴力议题倡议,也开始接受性咨商,人际与情感上,都不再那么孤立无援。

汤净很喜欢咨商心理师的比喻:幸存者的心就像一个筛子,旁人给的爱再多,也很难全部留住。但每次爱流过,都会留下一点点;随着筛孔慢慢填满,能留住的爱,也会愈来愈多。

去年,她在女同志交友网站认识38岁的济珠(化名)。这是汤净她第一次跟女生交往。初次碰面,她没细谈往事,只说自己创办了一个NGO。

济珠回家Google「暖暖Sunshine」,「发现数据好多,看了(汤净的经历)满心疼的,年纪那么小,就要经历这些。而且不只想让自己好,还要协助别人。」

「想说她Google得到,就不用像对历任伴侣那样,花好几个小时自介,」汤净笑着说。

正式交往后,汤净一度犹豫是否与济珠同居。过去与加害人同住时被控制、骚扰,让她即使知道眼前人安全可靠,仍下意识害怕进入「另一个牢笼」。她想保有自己的边界,以及对生活的掌控感。要「在一起」,两人都需要许多练习。

练习一:重建生活界线

探讨边界时,有人会使用「界限」,代表有限度、分界的限制;或使用「界线」,比喻不同事物的分界。对汤净而言,边界感的「ㄒㄧㄢˋ」,是毛线的线,它能借着沟通,移动、弯曲、从实线变成虚线,而不是像限制的限那样缺乏弹性。决定同居后,她与济珠的第一个练习,是重建生活界线。而且不只两个人练习,共同生活的济珠父母也一起调整。

济珠的家坐落在一栋老公寓,她与汤净住楼上,父母住楼下。两老看到汤净的照片,觉得她有点眼熟,Google发现她上过有名的谈话性节目,「我爸妈就默默做功课了解汤净的背景,然后把我找去开家庭会议,讨论跟汤净相处时要注意什么?」

从前济珠睡觉时不关门,爸妈会直接进房拿东西或叫她起床。但对习惯关门的汤净而言,突来的房门咿呀声,会触发加害人贸然闯进她房间的记忆。「我爸妈知道这点,所以他们现在要上楼拿东西时,即便有钥匙,也会先按门铃,或打电话给我们。」

练习二:读懂沉默背后的伤
湯淨(左)曾因臥室窗戶、格局與受害時的房間相似,被勾起創傷反應。濟珠與她一起調整房間的家具擺設,也買了遮光窗簾,遮住會讓她回到受害情境的窗外月光。(攝影/黃世澤)
汤净(左)曾因卧室窗户、格局与受害时的房间相似,被勾起创伤反应。济珠与她一起调整房间的家具摆设,也买了遮光窗帘,遮住会让她回到受害情境的窗外月光。(摄影/黄世泽)

第二个练习,是觉察对方情绪,做出调整、改变。

济珠初次感受到汤净是性创伤幸存者,是某次两人开车出游,济珠因为混乱交通焦躁不已。汤净形容,济珠瞬间从成熟大姊姊摇身变成宛如路怒症驾驶,坐在副驾驶座的她,瞬间回到当初在车上被侵害时的无力感,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济珠察觉汤净的肢体语言,「她突然不讲话,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

济珠把车停好、确认环境安全后,汤净说出更多受害细节。济珠这才知道,封闭空间里的高张情绪会勾起汤净的创伤经验,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前阵子,汤净替济珠导航,不小心报错路:「济珠罕见没生气,说那就继续往前走再回转。我心想,她变了!」

「因为我紧张,妳就会跟着紧张,所以我要克制(脾气)啊!」济珠说,「现在如果汤净不想搭我的车,没关系,我们就一起坐公车,还不用找车位。」

练习三:说出内心话

第三个练习,是说出心里话并好好沟通的能力。济珠说,过去谈恋爱,常以为真爱不需要太多言语,对方能懂得自己的想法和需要。「她以为别人会通灵,」汤净插话补充。

济珠表示,热恋期的盲目会淡化很多问题,当相处愈久、需要更多磨合却找不到沟通模式,就会是关系硬伤。与过往几段感情的差异是,汤净总觉得要把话说开,也很鼓励她表达想法;她也学着不再凭自己的想像付出,而是先确认对方的真实需要。

两人甚至坐下来开会,例如正式交往前,就开了一场「是否进入亲密关系」的会,讨论采取一对一或开放式关系、交往后的期待,并写下会议纪录。

第三方的专业协助也会是关系帮手,汤净发现,或许是创伤经历让她难以信任他人,陪伴与肌肤相触的实感,能让她笃定感受与伴侣间的链接,性则让她直接觉得被爱,不过她与济珠对亲密关系的频率期待不一致。她与咨商师讨论,发现睡前聊天、牵手、拥抱,同样能创建爱的实感,于是调整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期待;两人也借着伴侣咨商,明白被爱的感觉,不是用性的频率量化,是相处时的陪伴品质。

练习四:容许一起脆弱
湯淨(右)與濟珠逐漸明白,關係不必要求彼此始終堅強,也可以容許雙方說出內心感受、承認疲憊與脆弱。(攝影/黃世澤)
汤净(右)与济珠逐渐明白,关系不必要求彼此始终坚强,也可以容许双方说出内心感受、承认疲惫与脆弱。(摄影/黄世泽)

交往周年之际,这段关系最珍贵的变化,不是一起变得更坚强,是容许一起脆弱。

两人坦言,交往初期,济珠想扮演积极乐观的角色。看到汤净低落,就带她散心;见她烦恼,就急着解决问题。但济珠也有疲惫的时刻,若硬是要打起精神、隐藏情绪,会内耗更快。

她们找到一种「不过度努力」的同在方式。济珠说:「我很重视me time,汤净很重视陪伴,所以我们会待在同个空间,脚靠着脚,做自己的事,一起低潮不讲话也没关系。」

想给陪伴者什么提醒?济珠的建议,与汤净的想法一致:幸存者需要的,不是陪伴者刻意多做什么,而是做为一个稳定存在。

但对济珠而言,正因理解汤净的创伤,相较过往的感情,她在这段关系中愿意沟通与尝试的事,比从前更宽广。「例如讲出内心话、去伴侣咨商、接受今天的采访,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对妳(汤净)很重要、对我们很重要,所以我愿意试试看。」说到这,原本就牵手受访的两人,又把手握得更紧。

向前流动的时间
湯淨與濟珠在家中牆上掛著兩人共同生活與旅行的照片。(攝影/黃世澤)
汤净与济珠在家中墙上挂着两人共同生活与旅行的照片。(摄影/黄世泽)

刚与济珠同居时,汤净总觉得睡不好。某天她看着卧室窗外的月亮,突然发现这间卧室的格局,与她受害那段时间的住处很像。她被侵犯那时,会别过头,看着窗外洒落的月光。

下一刻,她的意识被送回初次受害的场景:那辆停在山上产业道路旁的车,四周很安静,旁边是高丽菜田与玉米园。

从前她会冻结在这个场景里无法动弹,但这次,她感受到窗外吹进来的风、街道传来的人声,「我没有停在那里,我的时间是流动的。」

她把这件事告诉身边的济珠,济珠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握着她的手,摸摸她的头。

「这真是太好了。」汤净心想。

某部分的汤净,似乎也随着流动的时间,离开那条产业道路、那辆车、那片高丽菜田。

索引
Ⅰ.我与她的三个人格
Ⅱ.爱的练习题

深度求真 众声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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