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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育杰/凝视反转或权力包装?「东方」女性艺术家如何解殖欧洲博物馆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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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育杰/凝视反转或权力包装?「东方」女性艺术家如何解殖欧洲博物馆图像
伊朗裔澳洲藝術家荷達.阿夫沙爾(Hoda Afshar)在巴黎布朗利碼頭席哈克博物館(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的攝影裝置作品《褶皺》(The Fold)。(攝影/Léo Delafontaine、照片提供/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
伊朗裔澳洲艺术家荷达.阿夫沙尔(Hoda Afshar)在巴黎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的摄影设备作品《褶皱》(The Fold)。(摄影/Léo Delafontaine、照片提供/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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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展场墙上,真人尺寸、身上裹着北非传统白布的摩洛哥模特儿,做着摄影师指定的动作。当观众走近想看清楚她的脸,却发现那是自己的脸,跟被裹布缠绕的身影重叠,画面印在镀银玻璃上百年前的老照片。

伊朗裔澳洲艺术家荷达.阿夫沙尔(Hoda Afshar)在巴黎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的摄影设备作品《褶皱》(The Fold),让观众撞见自己,以为只在观看殖民时期的老照片,镜像却提醒你的目光此刻也参与了观看。为什么艺术家要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把观众也拖进百年前的殖民文件里?

答案或许藏在这半年之间,欧洲3家摄影博物馆极为同质、耐人寻味的动作:邀请来自「东方」的女性艺术家,针对「东方主义」女性形象进行批判性重读。

3家欧洲摄影博物馆,以「东方」女性艺术家之眼重新凝视「东方」女性身体

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马赛之家摄影美术馆(Huis Marseille, Museum voor Fotografie)展出也门裔美国艺术家雅姆娜.阿拉希(Yumna Al-Arashi)的个展《身体作为抵抗》(Body as Resistance)

瑞士洛桑的爱丽舍摄影博物馆(Photo Elysée)《雷纳特与兰多克:重读殖民文件》(Lehnert Landrock: Relecture d’une archive coloniale)为题,邀请西班牙艺术家葛洛莉亚.奥亚萨巴尔(Gloria Oyarzabal)与沙乌地艺术家努夫.阿乔瓦希(Nouf Aljowaysir)介入其馆藏,重新查看20世纪初拍摄于北非的「雷纳特与兰多克」摄影工作室文件。

巴黎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则邀请阿夫沙尔,走进馆藏,动手介入法国精神科医师克雷朗博(Gaëtan Gatian de Clérambault)所留下的近千张摩洛哥人像历史文件。

【小文件】本文谈及的3场展览与作品

1. 马赛之家摄影美术馆|雅姆娜.阿拉希《身体作为抵抗》

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马赛之家摄影美术馆展出也门裔美国艺术家雅姆娜.阿拉希的个展,从女性身体与自我呈现出发,回应东方主义图像传统。


2. 爱丽舍摄影博物馆|葛洛莉亚.奥亚萨巴尔、努夫.阿乔瓦希《雷纳特与兰多克:重读殖民文件》

瑞士洛桑的爱丽舍摄影博物馆邀请西班牙艺术家葛洛莉亚.奥亚萨巴尔与沙乌地艺术家努夫.阿乔瓦希,介入馆藏中的雷纳特与兰多克摄影工作室文件。


3. 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荷达.阿夫沙尔《褶皱》

法国巴黎的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邀请阿夫沙尔,重新处理法国精神科医师克雷朗博在摩洛哥留下的人像与服饰研究文件。

博物馆不约而同在此时重新凝视「东方」女性身体,无疑凸显过去十年间西方博物馆从「展示殖民历史」,走向「承认机构本身即属殖民历史部分」的重要转变。这看似迟来的正义,让被凝视者反过来凝视凝视者,让被拍摄者的「后代」有机会重新书写历史。但这称得上「解殖」吗?还是更精致的权力操作?这些展览的艺术策略究竟揭示了什么,又可能再次屏蔽了什么?

百年前明信片里的「东方」,从何而来
20世纪初,拍摄于北非的「雷纳特与兰多克」(Lehnert Landrock)摄影工作室文件。

百多年前,对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欧洲殖民扩张而言,摄影文化是极具效率的殖民工具。摄影师跟着军队、传教士、殖民官员,深入北非、中东、南亚,拍下街景、建筑,以及数量远远超过其他主题的「人物」,尤其是女性身体。这些照片接着被分类成「风俗场景」与「人种类型」,印成明信片,装订成画册,在整个欧洲市场流通,卖给那些从未踏出欧洲、却渴望消费「异域风情」的中产阶级。

爱丽舍摄影博物馆这次处理的「雷纳特与兰多克」工作室文件,正是这套生产线里技术最精良、传播最广的案例代表。两位德语系的摄影师鲁道夫.雷纳特(Rudolf Franz Lehnert)恩斯特.海因里希.兰多克(Ernst Heinrich Landrock),在20世纪初活跃于突尼斯与开罗,他们的构图讲究、用光细致,长期被摄影史当作技术典范收藏。展览直接点明,这批图像积极打造了被动、模糊、仿佛永远停留在过去的「东方」想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无疑是反复出现的「宫女」(odalisque)母题,性感慵懒、随时可被观看与占有的女体,将整个地区简化成感官与装饰品。这个视觉框架贯穿整部西方艺术史,从19世纪画家瓦洛东(Félix Vallotton)的画布,一路渗透进摄影、当代大众流行文化,甚至是今日的生成式AI模型。

愛麗舍攝影博物館《雷納特與蘭多克:重讀殖民檔案》展覽現場。(照片提供/Yumna Al-Arashi)
爱丽舍摄影博物馆《雷纳特与兰多克:重读殖民文件》展览现场。(照片提供/Yumna Al-Arashi)

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展出的克雷朗博文件,则提供了另类甚至披着「科学研究」外衣的殖民图像。1917年法国知名的精神科医师克雷朗博,被派往当时的法国属地摩洛哥,边担任殖民地医师,边着手研究北非传统裹布服饰的结构与皱褶。他在当地拍摄超过5,000张照片,记录布料随身体动作折叠的方式。这套「研究」后来在1922年的马赛殖民博览会(1922 Colonial Exhibition)上得奖,他也因此被请到巴黎美术学院,教东方主义画家如何正确画出裹布的皱褶。表面上看似严谨的形式研究,但展览提醒我们,这套「客观纪录」背后,是握有殖民体制权力的医师在指挥、摆弄被研究对象的身体姿势。知识生产绝非中立,往往镶嵌在「谁能拍、谁被拍」的权力关系里。

布朗利碼頭博物館展出的克雷朗博檔案。(攝影/Léo Delafontaine、照片提供/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
布朗利码头博物馆展出的克雷朗博文件。(摄影/Léo Delafontaine、照片提供/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
「夺回镜头」的方法

倘若殖民摄影的命题内核为「谁有权拍谁,谁被简化成符号」,那么这几位艺术家的回应策略,几乎皆为想办法「夺回」被剥夺的主体性。

雅姆娜.阿拉希:重新决定身体如何被观看

家族横跨也门与埃及的雅姆娜.阿拉希,她的做法最为直接。《北也门》(Northern Yemen)系列中,她拍下穿着传统黑袍、矗立在险峻山头的女性身影,画面壮阔却拒绝被当成「奇观」消费。在《蜕皮》(Shedding Skin)里,重新搬演19世纪东方主义画家笔下的浴场场景,把原本被画家单方面摆布的裸体,换成具备自主意识、彼此交互的真实女性。新作《未来之泪》(Tears for the Future)系列,她甚至让镜头近距离粘贴裸露的躯干,用近乎抽象的色彩与光线处理画面,让观众很难用「异国情调」眼光观看这具身体。展名《身体作为抵抗》便点出她重新拿回「我的身体要如何被拍」的决定权,近乎政治行动的核心立场。

《東方:風》(East – Wind),2025。出自《未來之淚》(Tears for the Future)系列,馬賽之家攝影美術館(Huis Marseille)典藏。(© Yumna Al-Arashi)
《南方:火》(South – Fire),2025。出自《未來之淚》(Tears for the Future)系列,馬賽之家攝影美術館(Huis Marseille)典藏。(© Yumna Al-Arashi)
《北葉門I》(Northern Yemen I),2013。出自2013至2014年創作的《北葉門》(Northern Yemen)系列。(© Yumna Al-Arashi)
《蛻皮I》(Shedding Skin I),2017。出自《蛻皮》(Shedding Skin)系列。(© Yumna Al-Arashi)
《東方:風》(East – Wind),2025。出自《未來之淚》(Tears for the Future)系列,馬賽之家攝影美術館(Huis Marseille)典藏。(© Yumna Al-Arashi)
《南方:火》(South – Fire),2025。出自《未來之淚》(Tears for the Future)系列,馬賽之家攝影美術館(Huis Marseille)典藏。(© Yumna Al-Arashi)
《北葉門I》(Northern Yemen I),2013。出自2013至2014年創作的《北葉門》(Northern Yemen)系列。(© Yumna Al-Arashi)
《蛻皮I》(Shedding Skin I),2017。出自《蛻皮》(Shedding Skin)系列。(© Yumna Al-Ara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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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也门I》(Northern Yemen I),2013。出自2013至2014年创作的《北也门》(Northern Yemen)系列。(© Yumna Al-Arashi)

奥亚萨巴尔与阿乔瓦希:从纸本文件到数字文件

爱丽舍摄影博物馆所邀请的两位女性艺术家,耐人寻味的组合中,奥亚萨巴尔本人并非北非或中东出身,她长期关注博物馆如何处理殖民收藏。她的作品记录了那只戴着蓝色手套、伸进历史里的「手」,以及实际介入文件的动作,拒绝隔着玻璃远观「研究」文件,改以真实将手伸入的方式,在物质层面上承认自己正参与改写这份文件。阿乔瓦希则把目光投向更贴近当下的问题,她的《祖先》(Salaf)系列利用AI生成图像,测试并揭露AI模型被要求生成「中东人」或「阿拉伯场景」时,会自动套用哪些陈旧的视觉刻板印象。换句话说,百年前明信片里的东方主义符号,并没有随着殖民帝国解体而消失,它悄悄被写进了今日算法的训练数据里,继续拷贝、繁殖。

奥亚萨巴尔处理「过去」的纸本文件,阿乔瓦希则处理「现在」的数字文件,两人的作品并置,正指明解殖绝非单次完成的历史清算,实为持续进行且不断更新载体的长期工程。

《祖先》(Salaf)#2056,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298,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472,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1540,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1926,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2056,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298,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472,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祖先》(Salaf)#1540,2021。沙烏地藝術家努夫.阿喬瓦希以AI技術U2-Net處理檔案影像。原始影像來自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與珍妮.雅各布森東方主義攝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圖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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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Salaf)#472,2021。沙乌地艺术家努夫.阿乔瓦希以AI技术U2-Net处理文件图像。原始图像来自盖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的肯恩与珍妮.雅各布森东方主义摄影收藏(Ken and Jenny Jacobson Orientalist Photography
Collection)。(图片提供/Nouf Aljowaysir)

荷达・阿夫沙尔:把观者带进文件

荷达.阿夫沙尔直接借用法国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同名著作概念的《褶皱》,这组作品在技术上最迂回,也最具反身性。创作起点出于意外:她在浏览博物馆数据库时,发现克雷朗博的照片被数据库自动裁切成局部细节。她把这个「技术」问题直接收编成创作方法,只呈现折叠的布料、被遮住的脸、悬在半空的手臂碎片,拒绝完整地展出任何照片。整组作品由将近900张小尺寸银盐相纸排成墙上巨大的网格,呼应克雷朗博本人近乎执念的分类癖。除了整面墙的图像数据库,在那组印在镀银玻璃上的「观众参与」设备中,克雷朗博当年拍摄的连串「整理」裹布的动作,被放大到真人尺寸印在玻璃镜面上,观众在寻找人物时,会先看见自己的脸浮现。这个简单设计几乎是以最直白的方式逼观众回应展览的核心命题,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看历史照片」,但镜像提醒我们自己目光也参与了观看的权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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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裔澳洲艺术家荷达.阿夫沙尔(Hoda Afshar)在巴黎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的摄影设备作品《褶皱》(The Fold)系列。(照片提供/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
博物馆的自白与局限

选择邀请「东方」女性艺术家绝非巧合,殖民时期的东方主义摄影,最热衷消费的对象向来正是女性身体,躺着的、半裸的、半遮半露的女体是整套异域幻想商品里最内核的图像。倘若殖民摄影的暴力有最集中的施加对象,那便是东方女性身体。因此,当博物馆想要回应这段历史时,让曾经被凝视的那一方,重新拿起相机、重新决定身体要如何被呈现,就带有对称性的力量,从「被看」移动到「决定怎么被看、甚至是谁可以看」的位置。

最引人注目的无非为博物馆自身的态度转变,爱丽舍摄影博物馆在展览入口设置了明确的「警告」:展览内容凸显了19至20世纪北非的殖民语境,包含种族、性别歧视、阿拉伯、伊斯兰恐惧症反犹太主义的再现,以及裸体图像。「警告」本身便拒绝以「历史文献」或「艺术价值」为借口展示敏感图像,转为明确标记当中的暴力。

布朗利码头博物馆更进一步,除了展出艺术家对其馆藏的批判,更将它纳入永久收藏。这意味着「批判」本身成为新馆藏,与原始照片共存于同一机构,形成持续的张力与对话。马赛之家摄影美术馆也将委托阿拉希创作的《未来之泪》(2025)系列纳入收藏。

这些举动看似展现了博物馆机制「自我批判」的诚意,但几个展览并置之下,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当欧洲博物馆邀请「东方」女性艺术家来批判欧洲的殖民文件,这究竟是权力的让渡,还是权力的重新包装?

看不见的结构
努夫.阿乔瓦希(Nouf Aljowaysir)作品《Ana Min Wein (Where Am I From?)》。

若是思考发言位置的问题,奥亚萨巴尔是西班牙人,而其他3位艺术家严格上说来,皆为操持标准英语的「东方」裔「西方」艺术家,她们并非「前殖民地」发言人,定位更接近流散主体。她们的批判位置既不完全属于西方,也无法简单地代表「东方」。这赋予了她们独特的批判视角,但也引出问题:为什么博物馆不邀请摩洛哥、埃及或阿尔及利亚的艺术家直接回应这些文件?当博物馆邀请「东方」艺术家来批判西方文件成为「公式」时,它是否反而强化了西方博物馆作为裁决者的结构?仍然是西方机构在决定谁有资格发声、什么样的批判可以被展示、什么样的批判可以被收藏。

这3档展览确实展现出过去少见的机构自省,爱丽舍摄影博物馆除了设置明确的「警告」,可能让观众感到「不适」,更组成由策展人、历史学者、艺术院校教授构成的科学委员会监督整个重读过程。这种透明度本身的确值得肯定,但结构性的问题仍然存在,这些展览终究由博物馆发起、出资,并掌握最终展示权。批判的框架仍由机构设置,艺术家被「邀请」扮演被期待的角色,这与让被殖民社区真正自主决定如何处理这些图像,中间仍存有不小距离。

再其次,艺文展演的恶魔总藏在资金来源里,布朗利码头博物馆这次展览,由私人收藏家马克.拉德雷.德拉夏里耶尔(Marc Ladreit de Lacharrière)的基金会全额资助,典型金融家化身文化赞助人,背后是庞大的资产投资、媒体、娱乐和数字服务为主的投资控股集团。爱丽舍摄影博物馆的展览则有钟表品牌帕米加尼(Parmigiani Fleurier)担任「全球伙伴」。可想见当「重新查看殖民暴力」变成展览企划,可以被精品品牌、企业基金会赞助、包装成年度档期亮点时,批判的锋利度难免需要在公关与赞助之间准确拿捏,某种程度上始终维持在西方艺术圈内部的对话。

镜像的当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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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裔澳洲艺术家荷达.阿夫沙尔(Hoda Afshar)于巴黎布朗利码头席哈克博物馆展览作品《与风对话》。(照片提供/musée du quai Branly Jacques Chirac)

尽管如此,综观三档展览,阿夫沙尔镜子里那张观众自己的脸,或许就是这整个现象最深入浅出的隐喻,博物馆不只想指出「过去」这些错误,更在于点明「现在」站在这里观看的你我,从来就都不是局外人。问题当然也不只属于欧洲的博物馆,台湾的人类学博物馆、韩国的地方文史馆,还是日本的新闻摄影数据库,任何收藏了殖民时期或威权时期图像文件的机构,都迟早要面对相同问题。展示带有历史暴力的照片时,如何才不单是换了更精致的方式,让同样的凝视继续循环下去?「解殖、平权」图像文件的动作,究竟是真正的权力重分配,还是更精致的象征操作?

这或许是持续且未完成的过程,正如阿夫沙尔所说,她的工作实则是透过这些过程实现图像的「降解」(degradation),绝非销毁,实质在于改变状态、降低原有秩序的稳定性。或许,持续、不安且永远在进行中的「降解」过程,便是我们所能期待的最佳结果。你我要继续延续一个多世纪前打开的视觉逻辑,还是成为那个「降解」过程的一部分,仍需持续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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