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台湾新北地检署10月21日起诉5名男子，说一名昵称“K”的中国人士出45万元新台币，雇人跟踪并开车撞伤讽刺习近平的相声演员黄逸豪。台湾检方已经起诉了三宗有人出钱雇人跟踪或动手的案子：被起诉的都是拿钱的人，出钱的人一个也没有被起诉。
要点
- 新北地检署10月21日起诉5名男子，说昵称“K”的中国人士出45万元新台币，雇人跟踪并开车撞伤讽刺习近平的相声演员黄逸豪。
- 台中、台北和新北三个地检署已经起诉了有人出钱雇人殴打矢板明夫、跟拍沈伯洋和撞伤黄逸豪的三宗案子，出钱的人一个也没有被起诉。
- 北京2024年公布的“两高三部”《意见》规定，“台独”首要分子最高可判死刑，案件可以缺席审判；重庆公安已依据这份《意见》对沈伯洋立案侦查。
- 我们的分析台湾能把拿钱动手的人送上法庭，出钱的人却在境外或只留下化名，目前不付任何代价。
检方说，9月11日下午4时54分许，黄逸豪骑车回家时被一辆车撞上，右骨盆挫伤；中央社报道，开车的黄姓男子在冲撞中听到黄逸豪惨叫，停了手。检方还说，出钱的“K”不满黄逸豪只受了轻伤，拒付20万元新台币的尾款；“K”要的是黄逸豪重伤住院，赶不上9月20日在卡米地俱乐部的演出。一个在舞台上讽刺习近平的相声演员，在台湾被人花钱雇人开车撞，出钱的人会付出代价吗？
从目前公开的情况看，答案是不会。台中、新北两个地检署分别起诉了殴打矢板明夫和开车撞伤黄逸豪的案子，台北地检署也起诉了跟监沈伯洋的案子；三宗案子都被指是有人出钱雇人动手或跟监：被起诉的是为钱办事的台湾人和香港帮派成员；出钱的一方，有两名香港人被通缉，另外两人只留下“陈伟豪”“K”这样的名字。只要台湾只能惩罚拿钱的人，出钱的一方就几乎不付代价，这类生意就会有人继续接。
一笔按“成果”付钱的生意
按检方的说法，“K”不满黄逸豪抨击中共政权，许诺45万元新台币，委托郑姓男子搜集黄逸豪的个人资料，让黄逸豪重伤住院。检方说，郑男7月25日起在黄逸豪的机车上装GPS定位器跟监，先拿到25万元新台币的前金。检警查出，郑男交给游姓男子10万元，游男再交9万元给黄姓男子买车，黄男又和范男、廖男一起计划假车祸。
检方说，9月11日早上7时31分起，监视器就拍到两名男子坐在车里、范姓男子守在巷口；中央社报道，撞人时廖男坐在副驾驶座录影，以便事后回传领取报酬。检方还查出，黄男等3人撞人之后涉嫌假借协助理赔，拿到写有黄逸豪姓名、出生日期和身份证号码的诊断证明书，翻拍后辗转传给“K”请领报酬。检方以重伤害未遂和违反个人资料保护法等罪起诉5人，对郑男求刑5年6个月以上，对黄男求刑4年以上；5人都已被羁押，“K”的背景仍在追查。检方说，全案是中国大陆涉嫌透过跨境镇压，指挥台湾的不法分子用极端暴力手段，打压政治立场相左的声音。
黄逸豪的演出之前就出过事。5月29日晚上6时45分，有人把4袋混合粪便的油漆泼进卡米地喜剧俱乐部，当晚的节目是黄逸豪主办的“相声失控”演出。台北地检署9月29日起诉刘昇杰和郭伟皓，说刘昇杰受中国大陆不详人士指使，教唆郭伟皓泼漆，第二天凌晨交付5万元报酬；刘昇杰始终否认。
黄逸豪是花莲人，2025年12月在卡米地演出讽刺习近平的相声，片段在网上广受流传，段子也说到香港的反送中运动和清零政策。黄逸豪在脸书上说：“我只是在台湾的舞台上，用两分半钟骂了习近平，就先后遭遇泼粪与蓄意冲撞”。黄逸豪受访时也算了一笔账：对方花45万元阻止黄逸豪上台，当天演出的总票房才13万元。
三宗起诉，出钱的人都不在场
台中地检署起诉了香港帮派“和胜和”成员廖港发：7月6日，廖港发在台中永丰栈酒店大厅打了矢板明夫的脸。自由时报报道，自称“陈伟豪”的男子不满矢板明夫经常公开评论两岸时事，出钱雇用跨境施暴集团；吴姓男子告诉廖港发，由他亲自下手的话，“上面”愿意付10万港元。检方查出，廖港发在香港受人委托打人的行情是每一拳3000至5000港元，另外4名同伙已被通缉，5人与矢板明夫都没有私人纠纷。
台北地检署依违反个资法起诉了4名征信业者，对其中一人求刑1年6个月，并通缉2名出钱的香港人：检方说，征信业者2024年9月5日以港币99950.09元（约新台币36万元）的价钱接下委托，把微型摄影机藏在沈伯洋住处外一辆机车的座垫下，2024年10月1日至11月8日24小时拍摄沈伯洋和家人进出，影像经Telegram传给香港的委托人。
| 对象 | 做了什么 | 出钱的人 | 许诺的报酬 | 起诉 |
|---|---|---|---|---|
| 矢板明夫 | 7月6日在台中永丰栈酒店大厅被打脸 | 自称“陈伟豪”的男子 | 港币10万元 | 台中地检署，本月6日 |
| 沈伯洋 | 2024年10月至11月住处外被拍摄 | 香港籍鞠姓、林姓男子（通缉） | 港币99950.09元（约新台币36万元） | 台北地检署 |
| 黄逸豪 | 9月11日被开车冲撞，右骨盆挫伤 | 昵称“K”的中国人士 | 新台币45万元 | 新北地检署，10月21日 |
数据：台中、台北、新北地检署的公布，台湾媒体的报道
三宗案子的做法很像：出钱的人不露面，钱和指令一层层转手，动手的人收钱办事。台湾国家安全局指出，中共指使境外和在台的协力者，监视、跟拍特定台湾人，冒名寄恐吓邮件，甚至制造肢体冲突、泼漆和假车祸。陆委会统计，中共针对台湾的跨国镇压，至少已涉及126人、140人次。放到全世界看，按自由之家的数据，到2025年，中国政府实施的人身跨国镇压事件累计已达319起，各国中最多。
萧美琴2024年3月以副总统当选人身份访问捷克时，中国驻捷克使馆武官处人员一路尾随她的车队，途中闯红灯，险些造成车祸；捷克军事情报局后来证实，中国情报单位曾密谋对萧美琴发动包括车辆冲撞在内的“示威性”行动，只是没有付诸实施。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说，“中国外交人员向来遵守驻在国法律法规”。在美国，联邦调查局本月4日逮捕了美籍华裔房产经纪张婉莹；联邦刑事诉状说，张婉莹受中国政府官员指示，2025年前往华盛顿州监视赖清德长子赖廷一家。张婉莹被控未经登记充当外国政府代理人。
明的立案，暗的雇人
对它称为“台独”顽固分子的人，北京另有一套公开的办法。2024年6月21日公布的“两高三部”《意见》共22条，规定对首要分子或者罪行重大的，处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危害特别严重、情节特别恶劣的可以判处死刑；这类案件可以缺席审判，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限制。
沈伯洋两套办法都碰上了。重庆市公安局以沈伯洋发起、建立“黑熊学院”等为由，依据刑法和这份《意见》，对沈伯洋立案侦查；台北地检署则起诉了受两名香港人出钱委托、跟监沈伯洋的征信业者。公开立案的那一套，靠的是缺席审判和不受追诉期限限制；花钱雇人跟拍、打人和撞人，却已经在台湾做了，被起诉的只是拿钱办事的人。
国台办发言人朱凤莲6月3日回应卡米地事件时说，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但人们抵制“台独”言论是“民意的表达”，所谓的跨境镇压“是无稽之谈”；陆委会当天反问：如果真是民意的表达，嫌犯为什么特地把手机恢复原厂设定？
台湾这几年对共谍案办得越来越多。国安局送交立法院的书面报告说，不含反渗透法案件，共谍案起诉人数从2020年的6人增至今年的73人（今年只统计到报告截止时），平均刑期从1年增至6年6个月。但这些数字算的是替北京刺探、发展组织的人；替境外出钱的人跟监、打人和撞人，现在要用个资法、伤害罪这些一般罪名来办。陆委会副主委梁文杰说，现行反渗透法对这类跟监、伤害行为“尚未完整规范”。
江南、铜锣湾和潘农：追到出钱的人要走多远
借黑道对付海外的批评者，台湾自己就有前科。1984年10月15日，以一本未经授权、对蒋经国不利的传记闻名的华裔美国作家刘宜良，在美国加州戴利城家中，被台湾国防部情报局吸收的竹联帮成员刺杀。刘宜良是美国公民，美国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查出情报局和竹联帮涉案，派员到台湾调查；第二年，台北地方法院判处陈启礼、吴敦无期徒刑，军法机关判处前情报局局长汪希苓无期徒刑。那一次，凶手背后的人一路被追到情报局局长；这一次，追查停在一个叫“K”的名字上。
北京自己也直接抓过批评者。2015年，出版中国领导人私生活读物的香港铜锣湾书店及其母公司，五名相关人士先后失踪，后来证实被大陆当局拘押；瑞典公民桂民海在泰国度假时失踪，2020年2月24日被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为境外非法提供情报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林荣基2019年移居台湾，2020年4月在台北重开铜锣湾书店前几天被人泼红漆；法院认定，策划泼漆的郑启龙是不满林荣基宣扬香港议题，3人最后被判6个月至8个月徒刑。2015年是大陆当局自己出面抓人，2020年台北的泼漆没有认定境外指使；到了2026年，台湾的检方三次说出钱的人在境外。
能不能追到出钱的人，美国的潘农案是一个对照。美国检方指控，古普塔受一名印度政府雇员指使，从印度策划在纽约暗杀一名批评印度政府的美国公民；司法部没有写出这名美国公民的名字，美联社认定是潘农。古普塔找来的“杀手”其实是美国缉毒局的卧底探员；检方说，指使古普塔的维卡什·亚达夫同意付10万美元，并在2023年安排同伙在曼哈顿交了15,000美元现金预付款。美国检方2024年起诉亚达夫，说亚达夫受雇于下辖印度对外情报机构的内阁秘书处；古普塔今年2月13日认罪，三项罪名最高可判40年。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克莱顿说，古普塔以为人在美国境外，就能因一个人行使美国人的言论自由权利而杀害这个人、不承担后果，但古普塔错了。美国能把起诉推到亚达夫，靠的是线人和卧底；即使这样，到今年2月古普塔认罪时，亚达夫仍不在美国羁押之下。台湾的三宗案子里，出钱的人一个也没有被起诉。
我们的立场
我们支持言论自由，同情被泼粪、被开车撞的黄逸豪，被跟拍的沈伯洋，以及在酒店大厅被打的矢板明夫。《世界人权宣言》第十九条写道：“人人有权享有主张和发表意见的自由”；《中华民国宪法》第11条规定“人民有言论、讲学、著作及出版之自由”，1982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35条也写着公民有言论、出版的自由。一个相声演员在舞台上讽刺一国领导人，不应该换来一场有人出钱、有人录影领赏的车祸。
不同看法：北京和香港都否认过。国台办6月3日就卡米地事件说，所谓的跨境镇压“是无稽之谈”；集誌社10月6日报道廖港发被起诉时向香港保安局查询，保安局回复说，特区政府“绝无牵涉”提问中的境外治安事故；新北地检署也只说“K”是中国人士，背景仍在追查。国民党党团总召傅崐萁则要政府把可公开的证据、幕后指使者和金流公开，“不能只发布新闻稿、制造恐慌”。我们同意，检方虽然说这是中国大陆涉嫌的跨境镇压，但还没有说出“K”具体替谁做事；本文的判断不取决于这一点。这是因为，不管“K”替谁做事，被起诉、被羁押的都只是拿钱的人：检方对郑男求刑5年6个月以上，出钱的“K”连20万元的尾款都没有付。
接下来看什么
什么情况会证明这个判断错了？如果台湾或其他国家的执法机关查明并起诉了出钱的人——“K”、“陈伟豪”或那两名被通缉的香港人中的任何一个——本文“出钱的人不付代价”的判断就错了。
第一，行政院会不会提出修法。李慧芝10月21日说，此案已提报行政院“因应跨国镇压跨机关协处平台”，政府正研议修法，吓阻在地协力者配合中共在台犯罪；黄逸豪也公开要求国民党立法院党团总召傅崐萁推动立法，并请台北市长蒋万安支持。若行政院年底前提出草案，说明台湾决定对替境外出钱的人跟监、伤人另立罚则，接这种钱的人风险会变大；若没有，这类案子仍要靠个资法、伤害罪这些一般罪名来办。我们判断，到2026年12月31日，行政院会提出修法草案，处罚受境外指使跟监或伤害台湾人的行为。这是因为，替香港人跟拍沈伯洋一个多月的征信业者，按现行法律是以个资法起诉的，检方对其中一人只求刑1年6个月；李慧芝已经说政府正在研议修法，陆委会副主委梁文杰也说现行反渗透法对这类行为“尚未完整规范”。
第二，台湾检方会不会再起诉新的同类案子。台中、台北和新北已经各有一宗。若年底前还有新的起诉，说明境外出钱、在台雇人已经是一种固定的做法；若没有，说明这三宗起诉起了吓阻作用。我们判断，到2026年12月31日，台湾检方还会再起诉至少一宗被指由境外出钱、雇人跟踪或伤害台湾人的案件。这是因为，出钱的一方花几十万元新台币就能雇人动手，自己不必露面，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被起诉，这门生意不会因为三宗起诉就停下来；国安局把跟拍、泼漆和假车祸都列为中共指使协力者的手法，陆委会统计的受害者至少已有126人、140人次，已起诉的三宗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45万元新台币，买来的是一场司机听到惨叫就停手的车祸、5个被羁押的台湾人，和一个仍然只叫“K”的名字。黄逸豪说会继续演出，11月28日、29日在西门红楼的演出照常举行；出钱的人是谁，台湾的检方至今还在追查。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自由之家（4月16日） · 中央社（7月3日） · 中央社（取自卡米地喜剧俱乐部脸书）（9月29日） · 中央通讯社（台湾）（10月21日） · 自由亚洲电台普通话（10月21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21日） · 纽约时报中文网（10月21日） · 美国之音中文网（10月21日） · 世界新闻网（10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