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拍赖清德儿子的家，北京想拿来做什么？

文 / 陈书昀 · 两岸事务撰稿人

一名加州房地产经纪人被控受中国官员指派，到西雅图跟拍台湾总统赖清德儿子一家，10月4日在洛杉矶机场准备飞往中国时被捕。起诉书中的微信记录、北京近两年针对台湾公职人员家人的施压，以及美台两地法律的差别，说明了北京想要什么。起诉书原文已经公开，即美国加州中区联邦法院2:26-mj-05818号案，可在法院档案网站CourtListener查阅。

PDF原始文件起诉书（美国加州中区联邦法院 2:26-mj-05818）courtlistener.com · PDF下载

要点

• 起诉书说，2025年9月1日张婉莹和同伴在西雅图跟拍赖清德的儿子一家，用微信向一名中国官员报告，还发去两组车牌号码。
• FBI探员认为，这些资料可能被中国用来在冲突中对台湾总统施压，看不出对张婉莹本人有任何商业或个人好处。
• 国台办这两年禁止它点名的台湾官员和家属入境，“惩戒”沈伯洋父亲任负责人的公司，又查处刘世芳的外甥。
• 陆委会说，中共针对台湾的跨境镇压至少已有126人、140人次，同样的跟拍在台湾却无法可罚。
• 我们的分析北京要的是可以对台湾总统施压的家人资料；美国在她飞往中国前抓了人，台湾的法律还管不到同样的事。

2025年9月1日下午4时50分前后，西雅图郊区一处住宅附近停下一辆黑色日产Rogue越野车。车是两个多小时前在西雅图机场的赫兹（Hertz）柜台租的，用的是同行男子的名字、电话和信用卡；车里坐着34岁的加州房地产经纪人张婉莹和这名同伴，两人当天搭阿拉斯加航空629号班机从拉斯维加斯飞来。他们在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约6时，台湾总统赖清德的儿子赖廷与回到家，家人带着孩子也陆续到达，车里的两人随即坐直身子，举起类似手机的东西拍摄；张婉莹把座椅放倒，似乎不想被人看见，同时用微信向一名中国官员报告：“看到他了。年轻男性，就是那个年轻的。”对方问能不能语音通话，她回答“我在录像”，随后发去两组车牌号码，要对方记下来。

她还把一段约16秒的住宅视频发给对方，对方回了3个“强”的表情。当晚两人就把只租了几个小时的车还了回去，租约本来到第二天中午才到期；第二天，他们从西雅图飞回洛杉矶。一年多以后，2026年10月4日，张婉莹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准备登机飞往上海时遭FBI逮捕，被控未依法登记充当外国政府代理人。加州中区第一助理联邦检察官埃塞利对洛杉矶电视台KTLA说，执法部门从2025年起就已经注意到她，她最近订了飞往上海的机票，逮捕因此提前。

北京派人拍下赖清德儿子的家，究竟想拿来做什么？埃塞利自己也说，他不确定北京最终想拿这些资料做什么，“但中国确实从事大量这类间谍活动”。本文根据法院公开的27页起诉书、司法部和FBI的声明、法庭报道以及研究中国情报工作的专家证词，回答三个问题：北京要这些资料做什么，它怎样把一名房地产经纪人变成搜集者，这宗案子又暴露了中国情报工作的哪些做法。我们的答案是：北京要的是一旦需要就能拿来向台湾总统施压的家人资料，而它为此动用的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业余搜集者。

起诉书给出了一半答案。FBI探员在起诉书中写道，如果中国想在可能发生的冲突中取得向台湾总统施压的筹码，台湾高层官员近亲的所在地及其住宅和车辆的照片“可能有用”，而他看不出这次监视能给张婉莹或她的同伴带来任何商业或个人好处。另一半答案在北京近两年对付台湾公职人员的做法里：它越来越多地针对这些人的家人，西雅图的跟拍正是把同一套做法用到了台湾总统的家人身上，而且是在美国境内。美国在张婉莹准备飞往上海时将她逮捕，而陆委会自己也承认，同样的跟拍若发生在台湾却无法可罚。

从老同学到“学长”

张婉莹在美国读过南加州大学，是加州持牌房地产经纪人，丈夫也在同一家公司任职；两人2024年买下的尔湾住宅于2026年6月以600万美元售出。按起诉书的说法，她在北京读的是国际关系学院。FBI探员根据公开报道写道，这所学校与中国情报系统、尤其是国家安全部关系密切，国家安全部大量从这里招人。

她和一名同学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起诉书称此人为“中国官员1”。两人大约在2014年毕业，2024年10月，对方发给她一张同学聚会的照片，对方衣服上印着国际关系学院公共管理系2014届毕业十周年的字样，她也在照片里。2022年，她在微信上问对方“又是在部里哪个局”，对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纠正，FBI据此认为她清楚对方在中国政府任职。2025年3月，她又在微信上向中国官员1核对加州尔湾的一个地址，说只记得门牌号，忘了街名；对方回复说那件事他们已经弄清楚了，不用麻烦她，等她回北京再聚。FBI查明，这个地址曾与一名公开反对中共的台湾民选官员有关。如果FBI的判断属实，赖廷与就不是她奉命打听的唯一一名台湾人。

2025年6月，中国官员1告诉她，一位国际关系学院的学长想认识她，人在杭州，问能不能先把她的微信推给对方。6月10日，起诉书称为“中国官员2”的人在微信上联系她，自称是中国官员1介绍的；据中国官员1说，这位学长是国际政治系2008届的。两人以学长、学妹相称，中国官员2说想向她打听“美国一栋房子”的事。6月底，中国官员2订了火车票去长沙见她，她订了一间饭店包厢，说三个人订不到小包厢，只好订了十人的；中国官员2回答她的提问时说，他们一方是两个人。FBI探员写道，替外国情报机构、包括国家安全部做事的人常常结伴赴约。8月中旬，她人在上海，问能不能“明天或后天”去杭州，中国官员2给她订了杭州一家万怡酒店；8月21日，两人在杭州见面。FBI判断，监视西雅图住宅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期间交代的。7月间，中国官员2还说本想在见面时给她“一些保证”，FBI探员认为这可能是指对方许诺给她的某种好处。

西雅图的一天

8月26日，她告诉中国官员2自己下周可能去西雅图，对方回复“辛苦了”。8月29日，她和同伴先从橙县的约翰·韦恩机场飞到拉斯维加斯；9月1日登机前，她发去一张登机牌照片，说“现在登机去西雅图”。两人在同一笔订位记录上，机票用她名下的信用卡支付，信用卡登记的地址就是她在尔湾的家；租车则用了同伴的名字、电话和信用卡。按起诉书的说法，同伴似乎在洛杉矶一带从事建筑业，FBI看不出两人去西雅图待一天有任何生意或私人上的理由，何况那辆车他们只用了不到半天。FBI探员指出，临时订行程、辗转多个机场、只租几个小时的车以及在车内监视，都是替外国情报机构做事的人惯用的手法。

这一切之所以能被还原，靠的是她自己和别人留下的记录。邻居的监控录像拍下了两人在车里等候、坐直、举起手机的过程；华盛顿州车管部门的记录显示，她发出的两组车牌都登记在被害人名下；那段约16秒的视频里，房子的外观和门牌号码都与被害人的住宅一致。

回到洛杉矶以后，她开始担心照片。9月8日，她叮嘱同伴用隔空投送（AirDrop）把西雅图的照片传给她，不要用微信或短信，并说“他要我今天传回去”；FBI认为“他”指的就是中国官员2，她之所以避开微信和短信，是因为执法部门有时能恢复这些照片。9月11日，中国官员2再次索要房子的照片，同伴却说照片已经全部删除，连删除后留存的也删掉了；她要同伴到已删除的文件夹里把照片找回来，同伴说那里也删了，她只好说“算了，就这样吧”。她随后用微信语音向中国官员2道歉，解释照片被删的事，并说那栋房子门口停着2辆车，挂着一面美国国旗，看起来很普通。

这些对话没有随照片一起删掉，全都留在她的iCloud账户里。据起诉书，FBI的证据来自法院2026年3月签发的搜查令所取得的iCloud记录（包括微信聊天）、邻居的监控录像、航空公司和租车公司的记录，以及财务记录。被捕当天，FBI还搜查了她在尔湾的住所，一名邻居对CBS说，她看到大约10名探员。

西雅图之行以后，她和中国官员2的来往并没有停。2025年10月，她对另一人说，对方提过有人要来中国、需要政府资源，而她有同学在部委工作，政府那边似乎很感兴趣；两天后，她告诉中国官员2，一名在YouTube上有1.3亿粉丝的网红下个月来中国，如果他们有兴趣参与，她可以介绍。FBI认为这些对话说明她知道中国官员2在中国政府任职。

情报行话：一个可以舍弃的业余搜集者

这宗案子值得细看，是因为起诉书几乎把一条完整的情报链条写了出来。情报界有几组常用的概念，可以帮助读者看懂这条链条。

第一是“物色”和“招募”。情报机构找人，先看对方能接触到什么，再看自己和对方有什么关系可以利用。张婉莹的经历把这两步都走了一遍：同学关系、毕业十年的聚会、一句“学长想认识你”，然后是长沙和杭州的饭局。时任FBI局长雷伊2018年在参议院作证时说，中国利用“非传统情报搜集者”——教授、科学家、学生——的情况，FBI在全美几乎每个分局都看得到。张婉莹是房地产经纪人，同样不是职业情报人员。

第二是“上线”和“介绍人”。在情报工作里，直接向线人交代任务、收取情报的人叫上线，也叫联络官；把线人引荐给上线、自己并不直接下指令的人，起的是介绍人的作用。起诉书描绘的分工正是这样：中国官员1负责牵线，中国官员2负责交代任务和收取照片，见面都安排在中国境内的长沙和杭州。上线留在中国，美国执法部门够不着；落入美国法律范围的只有在美国境内动手的人。

第三是“掩护”。一个人出现在别人家门口、对着房子拍照、打听人家的家庭和车辆，换成别的职业会很可疑，对房地产经纪人来说却是日常工作：看房、拍房、记下街区和车位，本来就是这一行的内容。2010年被美国破获的俄罗斯间谍网里，安娜·查普曼在纽约经营的也是一家房地产信息网站。不同的是，查普曼每周在纽约不同地点用笔记本电脑与一名俄方人员联络，张婉莹则是用微信明文汇报，连车牌号码都直接打在聊天里。

第四是“可以舍弃”。起诉书里看不到她用过任何加密或专用的联络方式：她在微信上用明文汇报，所有对话都同步到自己的iCloud账户，行动结束一个星期后才叮嘱同伴照片不要走微信和短信，这时证据早已留下。我们的分析是，对北京来说，张婉莹是一个用完就可以舍弃的业余搜集者：交代任务的人始终在中国境内跟她见面，一旦出事，被逮捕的是一名美国的房地产经纪人，北京则可以说不了解情况，而中国外交部这次正是这样回答的。

不过，把这类人一概看成拙劣的业余者，也会看错中国的情报机构。前美国中央情报局反情报分析员马蒂斯（Peter Mattis）2016年在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作证时说，流行的看法认为中国情报工作依靠“几乎没有秘密行动技巧的业余搜集者”，这种看法“经不起中国情报工作的历史、理念和实践的检验”；他还指出，国内外的商人也会被用作情报官员、合作者，以及自己发展间谍网络的主要特工。换句话说，业余的只是在美国动手的人，设计任务、挑选目标的是一套专业的机构。

冲着总统的家人去

FBI在X上直言，张婉莹监视的是台湾总统的儿子及其家人。赖廷与30多岁，是一名工程师，曾在美国读书，目前在荷兰跨国电子企业飞利浦工作；北京要他的资料，看中的正是他作为总统儿子的身份。起诉书还写道，中国在推进军队现代化、准备必要时以武力夺取台湾的同时，还采取了超出正常外交、经济和安全活动的胁迫行动，目的是削弱台湾与中国作战的意志。陆委会则表示，中共不断威胁当事人和家属的安全，针对的不只是台湾的元首或官员，而是要对所有台湾人集体威吓、制造寒蝉效应。把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看，监视总统家人的用处就很清楚：平时可以用来恐吓，冲突时可以用来要挟。

近两年来，台湾公职人员的家人已多次成为北京施压的对象。2024年10月，国台办把沈伯洋列为“台独”顽固分子，禁止他和家属进入大陆和港澳；2025年6月，国台办又宣布“惩戒”沈伯洋父亲担任负责人的公司，沈伯洋说这是他一年内第3次遭国台办制裁，“连家人都制裁”。2026年1月，国台办把内政部长刘世芳、教育部长郑英耀列为“台独”顽固分子，禁止二人及其家属进入大陆和港澳，并称要“依法终身追责”。2月，香港《大公报》《文汇报》报道刘世芳的外甥在大陆3家企业担任高管，国台办随即表示正在查处，雇用他的荣炭科技后来也说已解除他的全部职务。据陆委会说，中共为了逼这家公司写出支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声明，禁止它与大陆上下游厂商往来，并冻结它在当地的银行账户约一个月，导致员工薪水发不出来。

北京的另一种做法是悬赏和公布个人资料。2025年6月，广州公安悬赏通缉20名台湾“资通电军”人员；10月，厦门公安悬赏征集台湾心理作战大队18名“核心骨干”的“违法犯罪线索”，并公布了这18人的个人信息和照片，前一天中国国家安全部也公布了3名所谓“台独水军”的个人信息和照片。同月，重庆公安依据刑法和“惩独22条”等对民进党立委沈伯洋“立案侦查”；这份意见由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和司法部于2024年6月联合发布，规定“台独”顽固分子的案件可以缺席审判，情节特别恶劣的可以判处死刑。陆委会10月5日表示，中共针对台湾的跨境镇压至少已有126人、140人次。无论是名单、悬赏、公布个人资料还是立案，靠的都是一份关于台湾人的资料：他是谁，家人是谁，住在哪里；西雅图的跟拍则是在美国境内收集同一类资料。

中国外交部在国庆长假期间不举行记者会，6日晚以书面形式答复外国媒体的提问。被问及此案时，发言人郭嘉昆说“我不了解你提到的情况”，并称中方一贯反对炒作所谓“中国间谍”对华污蔑抹黑，但没有回应起诉书的具体指控。

峰会刚过，美国就抓人

张婉莹被捕前不久，习近平刚到华盛顿进行国事访问，在白宫与特朗普会谈，这是两国元首五个月内的第二次会面。习近平在会谈中要求美方“慎重处理台湾问题”，希望美国坚持反对“台独”，但峰会的气氛并没有让美国执法部门放过这宗案子。FBI局长帕特尔在X上发文说：“外国对手请注意：美国不再是你们进行间谍活动的安全之地。”加州中区第一助理联邦检察官埃塞利表示，张婉莹被控在中国政府官员的指示下监视台湾一名高级官员在美国的家人，“我们将积极调查和起诉在美国领土上的非法外国行动”。美国国务院一名发言人也说，美国致力于捍卫主权。FBI反情报和间谍部门助理主任罗扎夫斯基则说，起诉书揭露了中国政府指使的一项“明目张胆的阴谋”：在美国本土秘密监视台湾一名政府官员的近亲。在特朗普政府看来，此事关乎美国主权：外国政府不能派人到美国境内监视别国领导人的家人。

此案由加州中区的两名助理联邦检察官和司法部国家安全司反情报与出口管制处的一名资深律师共同起诉。张婉莹被控违反美国法典第18编第951条，这一条针对的是在美国境内受外国政府或官员指挥、却没有事先通知司法部长的人，最高可判10年监禁。与只要求登记和披露的《外国代理人登记法》不同，第951条直接禁止这类行为，因此被称作“轻量版间谍罪”。2025年2月，时任司法部长邦迪发出备忘录，把这两部法律下的刑事指控限于类似“外国政府行为者所为的较传统间谍活动”的行为，张婉莹受外国官员指派在美国境内秘密监视，正属于这类行为。

帕特尔9月15日提交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陈述说，他上任后的头18个月，FBI实施了130多起反间谍逮捕，比此前18个月多52%，其中与中国有关的有60起，增加了88%。放眼全球，自由之家的数据库记录了2014年至2025年的1375起跨国镇压事件，其中以中国为施害国的有319起，约占23%，居各国之首。

同一个法院，同一条法律

这并非首次中共在美国盯台湾总统的行踪。美国司法部指出，2023年4月时任台湾总统蔡英文访问南加州期间，孙耀宁密切监视她的行踪，并即时向中国驻洛杉矶领事馆的一名官员报告；孙耀宁2025年10月承认非法充当外国政府代理人的指控，2026年2月被判处48个月监禁。孙耀宁案还牵出了阿凯迪亚市前市长王爱琳。司法部说，2020年底至2022年，王爱琳和孙耀宁按中国官员的指示，一起经营一个自称为当地华人社区提供新闻的中文网站“美国新闻中心”，发布亲北京的内容；她今年5月同意认罪，并辞去市长和市议员职务。

美国也办过针对家人的案子。2023年6月，纽约布鲁克林联邦法院的陪审团在美国首宗涉及中国“猎狐行动”的审判中裁定3名被告罪名成立：他们与中国政府人员合谋，监视、骚扰住在新泽西州的前武汉官员徐进及其家人，逼他回国面对贪污指控，其中一人还到徐家门口留下字条，大意是只要徐进回中国坐10年牢，他的妻子和子女就没事。3人分别被判24个月、16个月和18个月，其中受雇的私家侦探麦克马洪2025年11月获特朗普赦免，美联社引述一名白宫官员说，特朗普考虑了他自称受到误导的说法。2026年5月，同一家法院的陪审团又裁定，替中国公安部福州分局在曼哈顿唐人街开设“海外警察站”的卢建旺充当中国政府非法代理人罪名成立，同案的陈金平已于2024年12月认罪，至今仍在等候量刑。德国的判决更重：2025年9月30日，德累斯顿高等地方法院以特别严重的情报特工活动罪判处郭建4年9个月，法院认定他的工作重点之一是监视并点名在德国的中国反对派人士，他还以德国选择党欧洲议员克拉助手的身份收集欧洲议会的信息。美国同类案件的判决则轻重不一：检方指出，王书君受中国国家安全部官员指使，搜集香港民主抗议者、台独主张者以及维吾尔、藏人活动人士的情报，他2025年4月被判“已服刑期”加三年监督释放，不必入狱。张婉莹一案最终如何判决，关系到北京以后还能不能轻易找到愿意替它做这种事的人。

台湾的法律还管不到

陆委会以此案为例指出，中共指示在地协力者跟拍的行为在美国是联邦重罪，在台湾却无法可罚，可见台湾缺乏完整的反制跨国镇压的法律。陆委会主委邱垂正10月6日表示，将积极增修《反渗透法》等法律，政府也很快会建立一套“全民指引”。早在2025年3月，赖清德就已表示中国是《反渗透法》所定义的“境外敌对势力”，并提出17项因应策略。不过台湾目前抓得到的主要是在台湾境内替中国收集情报的人。国安局2025年1月公布，因共谍案被起诉的人数在2021年是16人，2022年是10人，2023年是48人，2024年是64人；国安局后来的报告又说，从2025年到今年3月另有58人被起诉，其中现役和退役军人约占55%。

北京其实早就在收集赖清德本人的行程。台北地方法院2025年9月一审认定，时任副总统办公室咨议吴尚雨把总统出访行程和副总统国内选举行程的资料交给他人，再由前民进党党工黄取荣写成报告，用加密软件传给中国情报人员；检方指出，其中包括赖清德任副总统时出访巴拉圭以及参选总统期间的行程。2026年6月，台湾高等法院二审认定，黄取荣交给中方的文件大多是引述公开的政府公告或新闻稿拼贴整编而成，把他的刑期从10年减为6年，另一名被告则改判无罪。由此可见，台湾的法律能处理岛内的泄密，却还管不到在台湾替中共跟拍、收集公职人员家人资料这类行为；在海外，台湾只能依靠所在国的法律。

不同看法与接下来要看的事

对此也有不同的看法。中国外交部的回应是不了解情况，并反对炒作所谓“中国间谍”。起诉书只是指控，张婉莹在被证明有罪之前应推定无罪；她出庭时只确认了自己的姓名，表示了解被控罪名，没有答辩。起诉书里几处关键说法也只是FBI探员的推断，例如“一些保证”指好处、任务在长沙和杭州交代、尔湾的地址是一项任务。我们同意，在法庭判决之前不能断定她有罪，这些推断也必须在法庭上经得起质证。但即使只看起诉书引用的她本人发出的消息——“看到他了”“我在录像”、两组车牌、“他要我今天传回去”——也能看出她是在替别人收集台湾总统家人的资料，法庭要判定的主要是那个人是不是中国官员。

什么情况会说明本文的判断错了？如果庭审查明张婉莹的跟拍与中国官员的指示无关，或者检方撤回指控，本文对北京意图的判断就站不住。

张婉莹10月5日首次出庭时戴着手铐和脚镣。法官史蒂夫·金认定她不符合由公设辩护律师代理的经济条件，把羁押听证改到10月7日，让她先自行聘请律师，在此之前由美国法警看押；初步听证定在10月19日，正式起诉后的提审定在10月23日。

接下来有三件事要看。第一是10月7日的羁押听证。如果法官裁定她在审判前继续羁押，说明法官认为她有离开美国的风险，此案会在她留在美国的情况下审理下去；如果准许保释，则说明法官认为保释条件足以防止她离开。我们判断，法官会裁定张婉莹在审判前继续羁押。她是在准备飞往中国时被捕的，今年6月又刚卖掉了自己的住宅。

第二是张婉莹会不会认罪。如果她认罪，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中国官员的指示下行事，中国外交部“不了解情况”的说法也就站不住；如果她坚称无罪、案件进入审判，检方就必须在法庭上证明那两名联系人是中国官员。我们判断，到2027年6月30日，张婉莹会认罪。起诉书的证据大多来自她本人的iCloud记录和邻居的监控录像，而在纽约的海外警察站案里，陈金平也选择了认罪。

第三是台湾会不会把这类跟拍定为犯罪。如果行政院把相关的《反渗透法》修正草案送进立法院，说明台湾开始补上陆委会自己承认的缺口；如果迟迟没有动作，在台湾替中共跟拍公职人员家人的人就仍然不会受罚。我们判断，到2026年12月31日，行政院不会把这样的修正草案送进立法院。陆委会5月就说要研究反制的制度与政策工具，10月5日称政府已积极研修《反渗透法》，邱垂正10月6日的说法仍是将积极增修。

回到开头的问题：北京派人拍下赖清德儿子的家，要的是一份必要时可以拿来向台湾总统施压的家人资料，它为此动用的只是一名可以舍弃的房地产经纪人。同样是跟拍台湾总统的家人，在美国会被当作联邦重罪起诉，在台湾却至今无法可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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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台湾总统府 · 阿凯迪亚市政府 · 自由之家（4月16日） · 美国加州中区联邦法院起诉书（10月3日） · 美国司法部（10月5日） · KTLA（10月5日） · 世界新闻网（10月5日） · 德国之声中文网（10月5日） · 美国之音中文网（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