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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旬女工一分分攒彩礼:河北工厂探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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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河北工厂火了,涌现了好些“河北工业网”一类的网站,主打“源头工厂”的低价:一脚蹬单鞋13块98;加绒加厚的劳保服23元一件;一个手机夹一块钱。

这主意最早来自一个河北网友。他家来了客人,急需一次性餐具,在网上搜到邻村就有生产。去到现场看到,大人小孩在彩钢房忙成一团,他用麻袋装了100套,只要40元,比网上还便宜一半。他后来发视频呼吁,河北人该弄一个自己的交易平台,“就叫河北内卷网”。

事实上,河北工厂这两年早已声名在外。一个浙江商人如此告诫同行,“不要和河北工厂做同类商品,卷不过他们的”。低价到不可思议,以至于越传越邪乎,“河北的商品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河北电商靠卖纸壳子挣钱”……

现实中,这一切是如何实现的?

抱着这个好奇,10月中旬,我来到了河北沧州一个叫肃宁的县城。河北许多县城有自己的特色产业链,这里也不例外,生产了全国70%的圆领文化衫。而我此行的目的地,是这条产业链的最末端,或者说藏着低价密码的地方:村庄里的彩钢房。

文、图 | 吕煦宬

编辑 | 周航

视频剪辑|王婉霖

15天建起的工厂

眼前的建筑与其说是厂房,不如说是一个铁皮大棚。轻钢的骨架,两层钢板裹着泡沫的墙,薄得像块摊开的夹心饼干,一刮风就“铛铛铛”。村里面的厂房都是同款彩钢房,但没什么彩色,不是黑的,就是白灰的。

王超朗是眼前这家工厂的老板。他20岁,戴副半框眼镜,但已经像一个成熟老板那样会泡茶待客,并且学会了边开车边盘手串。和直播时亢奋的状态不同,私下说话他有些青涩,第一次见面,他只一个劲握手,“你好你好”。

和村里很多年轻人一样,王超朗没上大学。更准确说,他高中都没上。16岁从职校辍学后,他进过鱼竿厂,也卖过二手车,去年朋友喊着一块开服装厂,他也投了几万块。按照他的说法,第一家厂挣得不错,就想着自己再开一家。

于是,半个月后就有了眼前这座厂房。肃宁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你想开一家纺织厂,这里能帮你最快实现愿望。

王超朗的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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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审批,没有设计图,施工队一到院子里,就开始测量空地的长宽和房梁高度。接着,他们砍掉院子里的枣树、石榴树,填上枯井,给泥地铺砖、铺水泥,地基就这么弄好了。一边盖着厂,王超朗一边开始打听二手机器。听说邻村有工厂不干了,他开着自己那辆二手东风小康就去了。花了一万多,载回两台锁边机、一台平型压领机,机身有点发黄,但比全新的便宜五六千。

拿布料更简单。王超朗表姐就卖,种类齐全,村里开去门店十分钟。价格没什么优惠,但表姐说有需要可以赊账。

王超朗最需要的就是现钱。为了开厂,他74岁的父亲掏出了全部的十多万家底,原本准备给他娶媳妇用的。在村里,王家条件也不算好。他女朋友在一次饭局上认识王超朗,听说对方是开厂的,心想怎么也比打工强,来了家里才发现比想象中还穷:墙上只抹了一层水泥,屋里空荡荡的,卧室里只有一张硬木板床,铺着两层薄被褥。

这不影响王超朗当上老板。他在家门口挂上红底黄字的招聘,“本院招缝纫工”。还加了周边村的聊天群、超市群,没有任何要求,只有一句话:“窝北服装厂招工”。为了尽快开厂,王超朗开了高工价——每个工序比其他工厂要多一两分钱。但工人打来电话,最关心是订单多不多,能不能长期有活儿干。“活多得干不完。”王超朗回答。

王超朗做这门生意有自己的信心。他觉得自己懂互联网,卖二手车时,就靠模仿搞笑段子吸引来客户。开厂找订单,他也复制了老路。内容主打温情、励志,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低价。他在厂房里边走边说,“俺们挣点工资就愿意”。

客户大部分来自江浙,有做电商的,也有线下档口的。这也是门没什么秘密的生意。王超朗摊开来算账:一件T恤,用220g精梳棉,布料成本9块多,染费1块多,人工费1块3,水电费算1毛,市场出货价12.5元,刨去运费,他还能挣5毛到1块。

这不包括设备的折旧费。不好算,王超朗也懒得算。也不包括他自己的人工。自从当老板,王超朗忙得连游戏都没空打。每天时间被切成碎片,拉布、送货、打包、寄快递。吃饭时才得着空刷会儿短剧,最近他在看一部叫《鳄鱼缅北》的短剧,讲的是个年轻人被骗到缅北后,一步步从底层爬到掌权者位置的故事。

时不时地,他账上就没钱了,最少的时候剩十多块。有工人要预支工资,都得和朋友打电话借。以前他还试着每个月结工钱,后来发现根本支撑不住,现在改成一年发两次,农历4月18日当地庙会一次,中秋节一次。王超朗说,当地的小作坊都这么干,“很少有人因此不来”。

开厂10个月,王超朗也算不清到底挣多少钱。有别人欠他的货款,也有他欠别人的。他不谈论具体数字,言语里有一种大老板的阔绰,“这些都是小事”。似乎对他来说,当下有比挣现钱更重要的事。“(都是)时间问题,最后还是能赚钱的”。他说。

789ee8b571007f2626514eee90149b1c.jpg王超朗在验货。

扎一件掉一个钢镚

在小作坊式的河北农村工厂,老板们按毛算利润,工人们则一分分赚钱。王超朗的工厂不到20人,分布在10道工序。最便宜的4分,最贵的2毛6。上了70岁的女工做完一捆,也会用手机扫码计件,直接显示收入。

女工何山嵋通常是来得最早的人。清晨5点多,天还没亮,她就坐在了高速绷缝机前,一点点把衣服向前推,同时右脚有节奏地踩着踏板,“哒哒哒哒”。她负责“爬条”,也就是给领口缝布条。这道工序在前,她得早点来,不然流水线后面的工人没活干。不过她也习惯早起了,前阵子地里花生熟了,她4点多就起来摘,摘完再来工厂。

何山嵋59岁,在厂里不算高龄。上了领口,还要缝商标,商标的正反面她总是看得费劲。她在镇上花了35块钱买了副老花镜,但戴着头晕,宁愿不戴,眯着眼看。一套动作下来,大概半分钟,挣两毛。

“扎一件掉一个钢镚。”她这么形容。最多的时候,何山嵋一天重复这个过程上千次,也就是从早干到深夜。这差不多也是工厂饱和时的产量,再多就要临时多喊人了。大多数时候,活儿不急,她干到傍晚五六点,中间回家做个饭,也能挣将近两百块。

在这里,爬条属于“高技术工种”,对熟练度要求高。更容易的“上袖”,也就是把袖子撑开和衣服缝上,新人也能很快上手,就挣不了那么多。四五个人一块干,干久的人一天能到手六七十块钱。

但在肃宁,只要会那么一步,就有口饭吃了。28岁的燕子只学了“上袖”。她原先在村里另一家厂“上袖”,厂搬去了镇上,燕子晕车,不想跟着去,就换到了离家近的这间。

df6823ef5210d8964db0539016d00530.jpg上袖的女工。

和何山嵋、燕子一样,来这干活的基本都是村里的女人。有的走路5分钟就到了,路远的骑电动车,也不用10分钟。她们都是“扎衣服”的老手,每道工序要做什么,怎么做,比老板王超朗还清楚。

最便宜的工序,则属于厂里最高龄的女工,王超朗76岁的邻居奶奶。奶奶刚开厂时就问有没有她能干的活儿。她丈夫六年前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截了肢,孙子还在上学,家里负担不小。都是老邻居了,王超朗想能帮就帮一把。剪线头、质检全找到了,就拆出一个“翻面”的环节,让她专门把衣服从反面翻到正面,翻一件4分。

除了中午回去做饭、吃饭,女人们在这里一坐就一天。几乎每个人都有用旧棉被、旧床单做的坐垫,用来缓解疲劳和疼痛。干到下午四五点,何山嵋就感到整条腿发麻,屁股像针扎一样疼。她也不站起来,而是一边喊疼,一边踩踏板,她说,“站起来就扎不出活来,挣不了钱。”

去年4月,何山嵋就是腰疼到受不了,没出来干活。歇到今年6月,待不住了,“老待着也不行啊”。她问了以前的服装厂,还缺不缺爬条的。老板说有人干了,才把她介绍到了这里。

何山嵋想趁还能干的时候,多干一点。两年前,她作主,给儿子在县城买了套六七十万的二手房,每个月得还1000多元的房贷。儿子结婚要备的车、彩礼,都还没有着落。自己养老也是个问题。她以后只有200多块基础养老金,而每次去镇上拔罐治疗腰痛就要这么多钱。她去得不频繁。“农村人没那么娇贵。”她说,有次机器的针头扎穿食指,她自己直接用钳子拔出来,抹了点机油消毒。

屋子里的女工们都有各自不得不挣钱的理由。另一个71岁的女工在这里剪线头,六分六分地给孙子挣彩礼。她调侃自己“要钱不要命”。她还说,10月要缴下一年度的新农合,400多块,加加班能干出来。

7e6e3f1d3ff4e13f5f8b007268434831.jpg71岁剪线头女工的工资条。

刚开始,女工们也没少吵架,电话时不时打到还在睡觉的王超朗那儿。比如谁偷懒,只做小码衣服,不做大码的。后来王超朗宣布了条新规定:所有人干完一个码数,再做另一个。

如今大部分时候,这条人力流水线安静地运转,偶尔夹着工人们的闲聊。10月18日这天,一批黄色短袖的订单要得急,加班到晚上七点多,何山嵋丈夫来了电话,说还在等她吃晚饭。旁边的女工调侃:“这才是亲老头子。”何山嵋笑了笑,没接茬,自顾自感叹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吃多少苦,是命定的。”

挣彩礼、买婚房,是女工们绕不开的共同话题。听到何山嵋在县城买了房,一个30多岁的女工让何山嵋改天带她去看看房子。她有两个小子,一个才上小学,一个读初中,她已经开始发愁了。

这天何山嵋干到晚上快10点。回到家里,腰疼得不行,躺在床上好久才缓过来。第二天,她仍旧早早来了。不过脸色不好,忍不住抱怨,加班让她浑身疼。

fa61294dcbd3eaade67681ded7265d1e.jpg为了防止细绒钻进喉咙,何山嵋戴口罩工作。

留在小作坊的人

虽然很难说出挣了多少钱,但对王超朗来说,这门生意也很难亏钱。毕竟没有租金,也没有固定的人力支出。只是订单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以至于淡季他不得不规定上下班的时间,上午从8点到11点,下午从1点半到六点半。不然,夏天天亮得早,有人甚至三四点就来了。

8月,短袖卖完了,长袖还没开始卖,工厂干脆停了半个月。这期间,王超朗每隔一两天都会接到女工邓成芳的电话,问他:“怎么还没活儿?”67岁的邓成芳不带孙子以后,说在家闲得慌,觉得“多少得挣点”。整个工厂,属她和何山嵋来最早、走最晚。

每次来催,王超朗回答:“马上,马上了。”他也在打电话到处找活儿,“你家现在单多不多?分我们一点。”最后也没找着。今年一年,光是他知道的,村里就多了三四个作坊。王超朗跟客户报价,对方听了嫌贵,说别人比他家还便宜一两块。王超朗说自己不愿卷低价,每件利润低于2毛的,他不愿干。

停工的日子,他时不时地在工人群里发个30块、50块的红包,稳定下军心。工人都比王超朗年纪大,都唤他的小名。王超朗也“姐”“姨”地这么叫。等到秋天,长袖开始生产,“姐”和“姨”都回来了。

d04840089159054d62fb54311f178301.jpg工人们的电动车。

选择小作坊的工人,都有留在这里,或者说离不开这里的理由。

一个65岁的上袖女工说,她40多岁时,亲戚间流行去新疆摘棉花,说手快的能挣四五千,她也心动了。但一听到妈妈要出去打工,7岁的儿子马上就哭了。她从此打消外出的念头。

28岁的燕子则是为了照顾母亲。她上小学时,父亲因胃穿孔去世,没多久,母亲的身体也垮了。燕子和姐姐早早辍了学,进厂打工。姐姐出嫁后,燕子成了陪伴母亲的主力。燕子已经打工13年,选择的都是家门口的小作坊。15岁时,她在鱼竿厂喷漆上色,油漆味刺鼻,时间长了,她经常头晕,像得了一场没法治愈的重感冒。身体吃不消,才换到服装厂。

张哥是这里唯一的男工人。他以前也去外地打工,但9年前,有了第一个孩子,妻子提议在院子里开小作坊,干活更方便,每件赚一块多加工费。忙起来的时候,全家一起上阵。张哥录下过一段视频——两三岁的闺女,从地上抱起一件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个房间,把衣服递给正在打包的爷爷。

张哥说,那会儿生意好做,村里只有两家纺织作坊。客户要求也低,有点线头、缝歪了一点,都无所谓。开厂第二年,他们就赚回了投入的12万。后来碰到疫情,布料进不来,也不让工人聚集。张哥算了算,更新的机器、买货车的钱都回本了,担心拖下去会亏损,就关了厂子。机器卖给了回收商,彩钢房倒还留着,成了逢年过节打麻将的地方。

关厂后,张哥又回到鱼竿厂上班。订单少的时候,他就跑来服装厂干活。他说,打工很稳定,还不用那么操心,而开厂那些年,他忙得没出去喝过一顿酒。

工人们的人生轨迹大致如此。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某种意义上也困在这片土地。

何山嵋是个例外。这个少数能用普通话交流的女工,认识的第二天告诉我,她来自重庆,在山沟沟里长大,是被“骗”到河北的。

17岁那年,一个同乡问她要不要去河北打工。她问河北在哪儿,对方说,离北京很近。想着挣钱,何山嵋跟了出来。结果到了这个村,同乡开始给何山嵋介绍对象。她才反应过来,同乡是收了钱的媒婆。

何山嵋身上没有钱,回不去,也不敢回,“回去老爹老娘把你腿砍折了”。她看不上村里的男人,嫌他们显老。媒婆劝她:“差不多就行了”。到河北的第10天,没有彩礼,也没办酒席,现在的丈夫骑着一辆自行车,就把何山嵋“驮”进了家里。一年半后,不到20岁的何山嵋当了母亲。

成为纺织工人前,她搬过砖、砌过墙、进过染厂、养过蛋鸡。她总结性地说,农村人没有工作,只能算是打工,“这辈子不会干别的,就是打工呗”。

25d11ad37b98b112d54891d500779e0c.jpg何山嵋的坐垫。

老板们的烦恼

如今的肃宁是服装厂的海洋。位于冀中平原腹地,两条国道穿境而过,沿街的村镇上,小高楼都顶着服装厂的招牌。马路上一排服装批发店,产品细分到“马甲”“户外”“大码男装”。最先进的工业园区,有的厂已经用上自动裁床的智能化设备。官方资料上说,当地常住人口35万,有5万多人从事纺织业,一年生产了超过10亿件服饰。

过去多年,纺织业给当地提供了大量就业,也造就了许多真正的财富。

曾经最有名的是一个叫王淑贤的商人。他从小作坊起步,做针织裤衩,自称“中国生产针织裤衩的第一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到承德创业,公司一度撑起全县一半的财政收入,承德一度被称为“王半县”。后来,王淑贤回家乡肃宁投资开厂,吸纳了大量村民。

万里镇的老田说,服装厂工作在当时很抢手,一度想进厂得托关系。他父母就是进了王淑贤的厂,从农民变成了工人。

2006年,王淑贤涉嫌走私被抓,工厂停业,老田父母丢了饭碗,不想继续种地,花两三万买来六七台机器,把亲戚朋友招呼来,在客厅开起了作坊。那时候为了找订单,他们带着样衣到石家庄和北京的批发市场,一间间档口问别人要不要货。

两年后,老田从父母手里接下了工厂。他开始往南方跑订单。当时肃宁纺织没名气,有人一听来自河北,说不需要北方的产品。年底算账,他傻了眼,一年忙活下来就挣6000块。

但很快,他抓住了时代带来的机遇。电商时代来临,老田也入驻了平台。他记得自己的一个大客户,来自西安,用三天时间参观了布料、染厂和自家的小作坊,临走前当场给他转了20万,“抓紧给我生产,我年后需要大量短袖”。

老田迎来了事业黄金期。接下去十年,他的厂房从客厅拓展到占几亩地的彩钢房。十来个四五百平方米的库房,每一个都填得满满当当。每年4月,客户连工厂都不进,直接到库房,叫车、拉货、转账。有新客户堵在他的库房门口,就想请他再多给点货。

老田先后买了三辆面包车,开上了宝马5系,还在县城买了房。一聚会,身边人都围着他问:赚了多少钱,这行好不好干。有同学让自己媳妇来厂里上班,过了一两年,提了离职,说自己也要干。

但这两年,行业越来越拥挤,老田说生意不好做了。今年上半年,棉纱涨价,把利润压没了,“相当于白干”。见到他的这天上午,他快10点才来开门面,看上去没睡醒,眼皮耷拉着,露出疲态。昨晚,他刚从江苏要账回来,但客户说自己的网店被平台清退,身上背着几千万的债,拿不出钱。

97b4108fff3abba8d389f0718cdb50b7.jpg一个针织园区里的门面房。

在竞争加剧的这两年,老田打听了保定下辖县的工价,比肃宁便宜,每件衣服能多出四五毛钱的利润。他考察了几次,找好了厂房,电线和灯光也弄好了,就差上设备。最后还是放弃了,觉得“低端产品做来做去,不行”。2万块打了水漂。厂房房东说,如果老田不做,他就做。老田劝他,“特别辛苦,每天你这心都操碎了。”

老田也想生产比现在的纯棉T恤更好的产品,但那可能比卷低价更难。他知道南方服装厂这两年主推很多新面料,天丝、莱赛尔、桑蚕丝,但肃宁没有这样的织布机,从外地进设备又会拉高成本。染色也成问题,他说,看似普通的黑色,背后的工艺和设备,肃宁也都没有,而这里地处白洋淀上游,染厂都被关停了。

在肃宁,我见到的老板们如今似乎各有各的烦恼。10月18日下午,我跟着王超朗去镇上的服装厂拿货。这家服装厂开了30年,生产的也是最基础的圆领短袖、长袖和卫衣。主人接待了我们,她三十多岁,是厂二代的媳妇 ,皮肤白皙,种了睫毛,戴着价值两万多的项链。闲聊时她抱怨,订单变少了,明年染费、布料还要涨价,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前的仓库8层高,巨大的招牌旁,是一扇将近一层楼高的纯铜门。回去路上,王超朗告诉我,光这栋楼就值一千万,言语里充满羡慕。

我问他,这是你在追求的目标吗?他回答说:“差不多。”

4d58247bbfc32a800201bfa8391d3f71.jpg王超朗拿货的仓库门面。

睡梦中的口号

9月,王超朗看到了一个属于他的时代机会。“河北内卷网”的概念在社交媒体走红,源头工厂在这波流量下被看见了。

天气慢慢转凉,趁着很多商家还没开始卖保暖裤,他进了一批加绒卫裤的尾货,标价9块9——这个价格亏本,但他控制了库存,目的是引流,吸引人买有利润的长袖。

这招奏效了。9块9的加绒卫裤很受欢迎,直播间一度冲到河北省带货榜前80名,一晚上扣除成本能赚1400块。两三百件订单,隔天发货都要忙一下午。人手不够,王超朗喊姐姐来帮忙。

但三天后,这种火爆的场面就消失了。流量很快滑向了价格更低的直播间。王超朗发现,自家卖45块9的卫衣,有同行只卖45块,第二天还又降到43块。这件事,王超朗念叨了好几天。他抱怨:“河北人不会别的,没有营销理念,只有一味的低价。”

实际上,直播的赛道在肃宁已经很拥挤了。2020年,肃宁就已经出现了9个淘宝镇、17个淘宝村。很多服装厂都在搞直播。王超朗总能刷到一个同行,直播间的背景也是工厂。这个女生坚持播了半年,流量很稳定。只要她一开播,王超朗这边就“被截流”——哪怕他们卖的衣服都是从同一家进的货。

cd8b29af9be0f65a053a47ad5d901138.jpg王超朗在准备直播。

王超朗直播基本靠喊,一套模仿来的车轱辘话来回说,“放心去买,放心去拍,咱家是真正的源头工厂”。直播间有人看不下去,“主播你别喊啊”。他回复:“我喊了人多啊!”还有人说,“别着急,你慢慢播”。他顺着调侃:“我着急啊,着急娶媳妇,赚彩礼啊。”

每说一两句话,他都要干咳一声。服装厂里飘着布料剪裁产生的飞绒,惹得人嗓子发痒。

为了挽救流量,王超朗找了个运营,帮他投流。2000多块砸了进去,但平台并不保证流量转化成订单。从晚上8点熬到凌晨一点,王超朗和女朋友小禾轮着播,喊了一晚上力气只卖出30多单。扣除各种成本,就挣了100多块。“这还没算人工的钱。”小禾埋怨道。

跟着王超朗干直播,小禾的作息乱套了。她之前在医院做外包导诊,月薪两千,交完社保1400块,她有点后悔辞掉了工作。但想了想,她又说,尝过爆单的甜头后,她也不想再过被人管着的打工生活,“没有回头路了”。

10月中旬,每天投流、进货、发货,王超朗都在往里垫钱。王超朗盘算,干脆把投流的成本摊到商品上。小禾觉得这样“观感不好”——在她看来,低价吸引来的都是“贪便宜的人”,对价格变动很敏感。

王超朗坚持要把一件长袖从23块涨到25块9。结果,长袖也不好卖了。最后 ,他只好又进一些加绒卫裤,做引流。

流量还是一天不如一天。有天扣掉成本,还亏了50块,相当于反过来用工厂的钱养直播。王超朗愁得睡不好觉。有天晚上,他在睡梦中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句,“45块9就是跑量的价”,把小禾吓了一跳。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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