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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加的认同与记忆:从《重拾时间的山语》探讨「我们的」立场性(position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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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学期结束的微凉傍晚,我到高雄文化中心至德堂欣赏音乐剧《重拾时间的山语(即《雾台的回与叠》系列3.0版本)。自从三、四年前加入了本校的教育部USR雾台计划团队后,也以结合相关课程参与此一计划,这个音乐剧的前期版本也是计划多年累积的部分成果。虽然是团队的一员,但我从没有作原住民研究的经验,对于雾台的了解,则因为计划的关系似乎比一般人多,却也称不上什么鲁凯族专家,更别说自己和当地应该是零链接,对于地方知识和自然社会人文生态也仅于间接的了解。这样的我,拿着贵宾席的票从最后一排一路找位子,坐定后没见到认识的人,听着开演前附近观众的絮语,心里虚虚的,不过对于这部剧充满了期待。

音乐剧开始了,主角是一位台湾雾台部落与日本熊本的混血青年健太,因为对于父亲家族的好奇而踏上了旅程,剧情环绕在这位青年对于自己的「家」的复杂认同与断裂的归属感,以及部落青年对于离家、返家的情感挣扎。这位青年到了雾台也结识了当地年龄相仿的族人,他们也同样面临时要留下还是要离开的选择,以及渴望成年后创建自己的「家」。

图片来源:Opentix报导《音乐剧《重拾时间的山语》雾台的回与叠3.0

此剧的背景安排上有三个主要的结构: 台日关系下的雾台部、当代台湾原住民社会变迁、不同世代的原住民文化认同。而本剧剧名的「回与叠」其实已经暗示了这些结构下的社会交互、世代传承并非单次、单方向的关联,而是随着时间、记忆来来往往、层层叠叠,可能有错位、冲突,也可能没有交集。而这些无法分明切割的交互与传承,围绕的核心不在于固定的认同,无论是国籍的认同、对于原乡的认同等,而是一个人的普世经验,无论这个人是混血儿、汉人、原住民、移民、移民的下一代等,都可能有深刻的类似经验,而这个经验打动观众,这才是本剧想要传达的。而当这个普世困境发生在原住民身上时,它背后额外的历史重量殖民历史、原汉权力不对等、语言文化被压抑、土地被掠夺、世代相传的文化面临断裂等,这个结构性的不对等是真实的,不能被普世经验的论述淡化处理。而这些经验如何与带有本质主义色彩的、对于原民想像的评论共同淡化本剧呈现出来的情感和集体记忆,却成为争论后失焦的模糊景象。

剧中传达出族人离开原乡的现实考量,例如族人在世代传承与社会变迁的拉扯中被迫选择离开原乡,而这个选择虽然在文化脉络下像是一种集体面临的考验,而此剧试图强化各个角色下个别行动者如何回应这个集体性的议题。相较于在部落长大的其他同辈族人,健太的选择已经在上一代他父亲选择离开原乡时已经定调,健太的返乡与去留似乎没有太大的拉扯、阻力、对抗,只有他自身内心的挣扎,以及母亲电话里的挂念。从这个层面来说,似乎日本家乡的情感依附就在这样的往返中被消去了,相较于族人要面临生计、文化认同、家族关系等权衡考量,健太则好像只是基于好奇以及对于父亲年少时的浪漫想像而从日本来到/回到父亲的家乡,最终他如何回应当年父亲的离去并选择雾台作为「我们的家」留下,似乎没有太多的交待与计划,例如停留多久、是否回去等。他有雾台族人的血缘、但没有语言、没有生活记忆、没有部落知识,他的认同集中在我是爸爸那边的人还是妈妈那边的人?我是哪一国人?我用的语言跟大家不一样,那我到底是谁? 他的漂泊造就了漂移的认同,和韵文希望考取学位返乡提高族人的声望,以及胜峰希望安安稳稳在部落里生活形成鲜明的对比,更突显出的是不同生命经验下族人的个体性以及对于土地不同程度的依恋。

图片来源:试说新语小集

韵文这个角色承载的是文化传承的焦虑—她认为透过办理文化活动可以促进文化保存与族人的凝聚力。然而,这个逻辑本身值得思考:用活动人次来衡量文化凝聚力,活动效果不彰就代表文化在流失,这其实预设了文化是需要被刻意保存的脆弱对象,而不是族人日常生活中自然流动的一部分。这种思维方式,与其说是韵文自己的判断,不如说是主流社会对原住民文化的想像,已经渗透进了族人自己的思维里,也是一种内化的凝视,或说是内部的自我审查。此外,「我们的家」这个集体认同在剧中被呈现为凝聚的力量,但共有意味着个人界线与群体界线的模糊。对不同的角色而言,这个「我们」承载的重量并不相同,对于留守的族人来说是责任,对离开的族人是愧疚感,对健太是浪漫的想像,对韵文则是使命。剧中对这种界线模糊的复杂性着墨不多,而这恰恰是雾台族人在当代社会转化过程中真实面临的张力。

可惜的是,本剧中简化了认同的叠加过程,前二个版本的剧名中,「叠」(layered)的意象在这几位主角的成长与认同形构(identity formation)在这一版本中被淡化了。例如健太在表现上动人地诠释了刚到雾台时的近乡情怯,但后来的剧情却淡化了他熊本的另一个家乡的成长记忆。这似乎暗示着雾台的认同与归属是靠血脉,而非生活经验而获得的,似乎他因为遇见了相似年纪的好友、亲人后就「自然而然」接受了雾台作为自己的家,以及他应该并不熟悉的石板屋家屋文化。此外,剧情上也未能将原先的日本经验赋予同等的情感重量。本剧中其实有部分主题其实可以很好的讨论后殖民台日关系下的雾台,细致处理的话能深化剧中人物对于「家」、「我们」的拉扯,并突显叠加且回荡在世代的集体记忆,以及台湾当代对于日本殖民时期治理的集体情感的矛盾。此剧在处理当代脉络与台日关系上较为薄弱,这是我觉得本剧未来可以深化的方向。

值得留意的是,本剧先前的版本在演出后引发了几位评论人关于原住民文化再现(cultural representation)的正当性讨论,内核的问题集中在谁有资格诠释这个文化、而演员是否为原住民、是否有邀请雾台部落的人来观赏。近期也有针对第三版演出的评论,其中关于英文字幕用词与谢幕安排的批评,我认为是制作团队需要认真面对的疏失。不过,在这篇文章里,我更想讨论的是立场性的问题。原住民的立场性和学者的立场性一样,都是流动的、有时重叠、有时冲突的。对于原住民文化没有被妥善再现的部分,不见得都是殖民凝视的结果,也可能是立场性错位下的产物这两种解释并不互斥,但值得被分开来看。值得思考的是,以殖民凝视或上对下的框架来批评汉人对原住民文化的诠释,这套批评语言本身也形成了一种新的知识权力谁有资格指出殖民凝视、谁的批评是正确的批评,这些问题同样涉及立场性。对于理解原住民文化而言,这类指控有时反而造成了新的隔阂,让讨论的空间更窄,而不是更宽。

图片来源:Opentix报导《音乐剧《重拾时间的山语》雾台的回与叠3.0

我是计划成员、非该领域的学者、汉人,同在那个晚上与其他「我们」一起看了这一部剧,我的立场性似乎不断流动。这让我想到,在每一次进入田野、试图开展前导研究时,我常常自问:我是否够「资格」研究这个?我不是族人/住民/被研究群体的一员,那我该怎么开始才是对的?我的立场性在哪里?我有没有自以为是地代表「他们」说话?我是否介入并干扰了原本的社区关系等?看着这些讨论,我想起来每一次无论是面对他人的诘问或是自我反省,这些无穷无尽对于立场性的问题随之而来,萦绕不去。

不过在观看音乐剧时,我们除了用类似的标准查看舞台上呈现的表演外,是否也需要审查作为观众的立场性?而类似的提问,特别是关于演员身分的问题,即究竟谁能有资格演出并观赏甚至评论雾台的舞台剧? 而讨论到演员的身份,是有原住民演员就可以了呢还是一定要雾台的原住民才可以?还是一定要有原乡经验的原住民才行? 这部分认真追问起来会成为本质主义/血统主义的错误命题,正当性的门槛不断随着身份、血缘、社会关系逐步提高,相对应的观众是否也需要具备相关知识和「正确」认知才能进到剧场观影呢?我认为这样的文化再现和学术研究有类似之处,门槛愈高,观众/读者愈沉默,讨论原住民议题容易踩线,非原住民身份的人在进行知识生产、传递、再现时也很容易「犯错」,无论是知识、伦理上、或对于当地生态、文化的掌握上原先已有一定的门槛。若原住民相关的议题的讨论或观影需要有一定的立场性才能进场,那这样的把关对于议题的讨论空间是否是好的呢?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答案,但是「叠」字已经暗示了可能的答案。认同与记忆不是干净的、单一、与生俱来的文化产品,我们每个人的立场性更是叠加、错位的。要求由有原住民血统的演员、制作团队、观众、来「正确」再现雾台文化,这件事情或许不是在保护雾台文化,而是拒绝承认「文化」本来就是以这种复杂的方式存在着的事实.雾台的认同与记忆也不是单一的,集体记忆也不是用来局限个人生命经验的牢笼。

图片来源:试说新语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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