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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温层游记:人社学者兼艺术麻瓜的当代艺术奇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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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夏,某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顶着烈日前往「闹咖啡」去看一文件名为「如恋爱那么甘-色情・怪诞・无意义」的展。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艺术麻瓜。从小到大,美术课对我而言就是毫无成就而且浪费时间的课程。我虽然不排斥跟朋友去美术馆,但如果没人揪我宁愿躺在家里。这次来闹,其实有点心术不正:当年自己将满四十,找工作的体力、耐心、存款跟热情好像都快要用完。当年有一本《离开学术界》非常红,我左手简版、右手繁版,被作者鼓舞得充满希望、不亦乐乎,然后突然浇了自己一盆冷水:离开学术界你要干麻?

认真一想,发现我的想像力实在太贫乏:如果不想朝九晚五,又没有足够资本创业,好像只有去接案一途。可是自己能接什么案还不会短期内被AI取代?正焦虑,突然某学长说他正想办法把学术成果转换成展览,似乎能够兼顾专长跟生计、既有趣又有生路……于是我开始荤素不计地看各种展,想从里面看出一些门道或什么。

但是看了一阵子,看展的经验是多了,我还是不知道到底策展是怎么一回事。碰巧,有朋友某次聊天说,他参加了某个成人素人当代艺术班,毕业还举办了一个个人展,他还说「我觉得你个性跟老师满合的」(其实是说没办法朝九晚五吧?)。哇!与其在这边空转幻想策展在干麻,有人指导自己办个展好像比较容易。我就抱着这种单纯「学个谋生技巧」的心情报了课程。

课程分为五个学期,每学期12周。第一学期从最简单创造素材的创作方式(摄影)开始讲起,第二、三、四学期分别谈用不同的素材创作方式谈老师认为当代艺术的两个核心概念「现成物挪用」跟「空间基地性」。不过,我们很少直接讨论这两个概念,而是借由每周作业反复尝试体会。学员每一周都要交作业,作业内容是老师指定题目(偶尔会指定素材),让同学自由创作。前四学期的节奏是上半场老师介绍艺术史与重要艺术创作者,下半场则是同学分别介绍自己的作品,然后包括老师在内的所有人会互相评论和提出想法。最后一学期,我们则花所有时间讨论个展的构想,包括作者想说什么、如何表现构想、作品如何结合空间、各式各样的展览庶务等等。

虽然对艺术史不熟,但是上半场老师谈的其实是艺术与权力的关系,从早期直接替宗教、神权统治者服务、后来的沙龙、近期的国家美术教育跟展览的政治经济学之类,作为一个人社领域研究者,对这些内容掌握并不难。但「作业」对我来说就相当不容易了:我一开始很难适应老师给那么宽泛的作业主题(比方「离家五百公尺内」、「镜子」、「我最不爽的一件事」等等),但是我慢慢发现这是一种让初学者练习去「表达」而非只是用艺术品的方式去「论说」某些主题的方式。至少在我的经验中,很多艺术展其实都以某个当代议题作为主题,像是记忆与正义、人类世之类的,即使看不懂,光看展览主题大概也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猜这个作品在干麻,有时候很自然而然的会往「作者大概是要针对这个主题去论说或是批判某些东西……」去思考。不过,透过这些看起来超级模糊的作业跟同学创造出来各种作品,我才慢慢发现原来如果只是把创作或当代艺术当成另外一种论说形式,其实有点可惜。或者说,这个作品的模糊性刚好对应到我这个受社科论理训练的人「膝反射式地从说理来解读作品」的盲点。而这样的盲点,正是透过诠释空间超大的作业主题跟同学们超级不成熟(制作时间只有一周)的作品才有机会让我意识到。

那么应该从什么角度来思考艺术创作?我在这短短一年多里体会到的是:艺术或是美,想要去勾动──如果不是「制造」的话──的是人类某种感受、直觉或是情绪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们在课堂中,经常一方面尝试去捕捉艺术家或是自己作品中那些感受、直觉、情绪;另一方面又得尝试把那些我们捕捉到的东西用有条有理地表达出来。在课堂中,我们经常讨论这个艺术家到底想要去创造或是诱使观众产生什么样的感受、以及这样的感受要被往什么角度去诠释,以及这种观点下必然会牵涉到的创作伦理问题。简言之,对我这个麻瓜来说,艺术是一个创造感受的行动,但讨论艺术必须回到分析语言,而这一年我们就是练习在这里面怎么处理这两种不同性质的东西而不精神分裂。

如果说上述经验要转化出什么公众领域可以讨论的句子(芭乐毕竟是公共书写……),也许是:我很同意艺术家借由艺术创作去支持某些议题、立场或是替某些重要概念造势。但是我(作为一个外行而且常常跷课的学生)在这边经验到的是,艺术家达到上述目标的方式是创造观众特定的感受,而艺术家试图创造的感受跟观众所接收到的在多大程度上准确对标,终究还是得回到作品本身。

……

抽象地去说自己对艺术的体会是一回事,开始办个展又是另一回事。当我们开始举办个展时,要考虑的就不只是单件作品可以创造出什么,而是如何去安排作品跟作品、作品跟空间,以及创作者跟外界人与非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到这个阶段我才比较能体会为何多数艺术展览其实非常需要组织跟经费,且任何展览都有可能不尽人意──以场地来说,我当时考虑所有俗称「白盒子」的展览空间大概都要提早好几隔月去排队。如果是借用私人或是半私人空间,那么创作者不但要思考场地使用时间、使用方式、开放时间、费用等。还要把自己的作品构想跟场地方的考量集成。此时有一些平常根本不会想到的问题,比方用什么胶带才能把作品固定好又不会把墙上的漆撕掉、如何在表现颜色时避免颜料污染建筑物原本的样子等等各式各样「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问题需要创作者面对。当创作者自己想办法吸收、搞定,之后,才开始有办法去讨论作品跟「展」到底要说什么。

最后想说一下对什么是「展」的体会。「个展」对我来说是创作者想办法借由空间(场地)、作品和创作者三类元素之间的关系去表达某些感受、直觉、情绪。就空间来说,我们筹备时花了大量时间讨论彼此的展览空间,然后又花了大量时间讨论空间、作品、人之间的关系。从人文地理的角度,展览空间有点像文章的分析概念或理论框架,设置了展览的氛围基调、作品与作品之间的关系、观众的动线等等。比方我有一件作品,想要借由对照我学者的外显行为跟内心的中二病突显自己性格的矛盾,于是我同时用两个投影机放映短片,一个短片放我演讲的样子,一个放我自拍的各种中二行为(图一)。这两部片单看都不知所云,但透过作品与作品的关系就多说了些什么。

空间中还有形形色色的人和非人影响作品甚至展览的效果。我另外一件作品在谈个人成长史跟自己性格的关联。我先在骑楼天花板画出像是台北盆地河川的水系图,然后把影响我性格的大事和年代写在胶片上,按照类型和年代排序吊挂在天花板的「河流」上。我的本意是想要创造某种性格随着时间之流堆积的感觉,但我不了解展场所在地(芦洲)很靠近淡水河口,风超级无敌大,以至于每时每刻,都会有某些「大事」被吹落、或是跟其他「大事」的挂绳打结,仿佛在说时间之外,某些事件会跨越时间彼此纠缠、某些事件也许早已不重要……(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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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创作者与观众。老实说我看展览时不常遇到艺术家,但是办个展时深深体会到创作者本身在场不在场、现身不现身都是展的一部分。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作为初学者,要让观众在我不在场解说的情况下引导他们接收到我试图创造的感受、直觉、情绪其实十分困难(所以我深深体会到专业艺术家的功力)。此外,除了创作者尝试诠释或引导外,其实观众怎么思考或反应才是过程中最刺激、最能给创作者惊喜、最能和观众共同长出新的意义的部份。像是我表现自己中二性格的视频中,有一段我在桥上吹喇叭的片段,一个社大阿姨问我在上面吹多久?「大概十分钟吧,效果到了就走了」我诚实说。

「你应该一直吹、吹到警察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也许办展最有趣的,不是身为创作者的「我」要说什么。而是借由作品,让「我们」都能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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