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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电影选择在哪里结束,从来不是偶然。
电影的起点,是2020年印度疫情封城期间的一段真实故事。
2020年,一名青年在烈日下紧紧抱着高烧、脱水而倒在公路旁的好友。两人原本在外地工作,却因COVID-19疫情、全国封锁,因而失去工作与交通选择,只能设法徒步返回家乡。好友最后不幸离世,那个拥抱画面也成为令人心碎的图像之一。
改编的电影加入了主角考取警察等情节。最后一幕,活下来的主角坐在教室开始新的学习旅程,并回到过去与已逝好友最常停留的溪流旁。镜头没有继续跟拍,也没有交代重返校园是否真的改变了他的人生。画面转黑,字幕升起,故事停在一个没有答案的时刻。
这不是典型的励志电影结局。如果依循成功叙事,电影可以告诉观众,他最后完成学业、获得稳定工作,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摆脱命运;如果依循社会写实电影的惯例,它也可以停在死亡与离散,让悲剧成为最后的控诉。
《我们要回家》选择了第三条路。它没有证明「努力必然得到回报」,也没有把主角留在受害者的位置。它让一个人重新走进教室,然后把未来留在银幕之外。
这个结尾留下的是希望,同时也提出制度问题:当一个人愿意再次开始,社会是否真的准备好让他重新开始?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能力竞争。电影中,约有250万人竞逐3,500个警察职位。两名青年相信,只要读书、考试、努力,就有机会翻转人生;但那扇象征向上流动的门,因为他们的宗教、种姓与阶级变得更窄,「机会平等」在许多社会中,不过是口号。
这正是电影最尖锐的地方。它没有否定个人努力,却拒绝把努力神化成一切问题的答案。当一个人失败时,社会总是很快追问:他是否不够认真、不够聪明、不够自律?我们却比较少追问:他面对的起点、风险和制度障碍,是否真的与其他人相同?
2020年3月,COVID-19期间,印度政府以极短的准备时间,就宣布全国封锁。对有积蓄、有住所、可以在家工作的人而言,「待在家里」是防疫措施;对大量依靠日薪、居住在工作地点附近的内部移工而言,停工却意味着收入与栖身之处同时消失。
同一个封锁命令,并没有对所有人产生相同的后果。有些人可以囤积食物,等待城市重新开放;另一些人没有可以安心封锁的家,也没有足以支撑长期停工的存款。当公共运输突然中止,返乡不再只是选择,而成为一场以身体承担的逃难。
疫情放大了社会原本就有的不平等,让平时被城市繁荣、经济成长与廉价劳动屏蔽的裂缝,突然变得无法忽视。城市需要移工时,他们是维持生产的必要人力;城市遭遇危机时,他们却被当成可以自动移除、自己想办法回家的人。这也是片名「回家」最沉重的含义。
回家,表面上是地理移动,实际上却涉及谁拥有安全移动的权利?谁有足以休息的住所?谁能在工作中断后继续生存?谁在危机中被政策视为需要优先保护的人?封锁可以要求所有人停下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地方可以停留。

《我们要回家》没有从制度解说开始。
电影先让观众认识两名青年。他们一起工作、骑车、等待考试结果,谈论尚未实现的未来;他们会争执、嫉妒、伤害彼此,也会在最困难的时候拒绝抛下朋友。
导演花了相当多时间拍摄这些看似不推进情节的生活片段,因为友谊不是靠一次重大事件创建,而是在那些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发生的日常里,慢慢累积重量。
这个叙事顺序极其重要。在新闻与政策语汇中,人往往先以群体/标签出现:移工、穆斯林、达利特、低收入户、失业者。分类是理解社会与制定政策所必需的工具,但它也可能把一个具体的人缩减成统计数据里的一格。
本片的编剧及导演尼拉吉盖万(Neeraj Ghaywan)出身最低种姓家庭,他曾公开表示:「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我们常忘记,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梦想、有渴望,也与他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希望透过电影,让那些被统计的人重新成为有名字、关系与欲望的人。
因此,我们先认识他们是朋友,之后才逐渐理解种姓、宗教与阶级如何介入他们的人生;当观众先认识活生生的人,才可能真正理解歧视如何伤害人,而不是把他人的苦难当成某个遥远群体的抽象问题。
电影没有让角色成为证明社会不公的工具。他们受歧视而且不完美,跟所有人一样会犯错、会期待,也会重新选择,这让那张青年抱住垂死好友的照片不单纯指涉一幅灾难图像──在那个拥抱以前,存在着一段共同生活的历史。好友之死不只是生命消失,也是一段关系与一个尚未完成的未来,在同一时间被切断。新闻让我们知道世界某个角落发生了什么。电影则让观影的我们承认,那些事情发生在谁身上,可能就在眼前。
描述印度社会景况的《我们要回家》,在台湾产生了难以回避的回声。
2023年底,台湾与印度洽谈劳工合作的消息传出后,社区网络迅速涌现反对言论。有人将印度直接与性暴力、犯罪、卫生疑虑与文化冲突链接,甚至出现以反对引进印度移工为诉求的集会。
当时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台湾将一次引进10万名印度移工。劳动部澄清并无所谓10万人的规画;台湾与印度在2024年2月签署劳工合作备忘录,引进行业、人数及相关条件仍在评估中。
换言之,实际政策内容尚未明朗,台湾社会对印度人的集体恐惧却已先一步形成。

《报导者》当时访问在台印度人、移工研究者及反对者,呈现的不只是信息混乱,也包括台湾社会对印度的陌生、部分劳工对政府缺乏信任,以及长期移工制度问题等彼此交叠的结果。
因此,不能把所有反对意见都简化为单纯的种族歧视。部分民众担心的,是政府是否会以引进更多低成本劳动力,回避低薪、长工时与恶劣工作环境;也有人质疑,现有移工的住宿、仲介与劳动保障问题尚未解决,为何还要继续扩张来源国。
这些疑虑需要政府回应。相对地,合理的制度批判,与根据国籍推定一整群人都很危险,仍是两回事。当公共讨论把一个全国人口超过10亿、具有复杂地域、语言、宗教与阶级差异的国家,压缩成犯罪新闻和网络视频中的单一形象,部分舆论呈现的,就不再只是政策监督,而是将陌生人预先定罪的文化想像。
人尚未抵达,标签已经先粘贴。我们还没有遇见一个具体的人,便先决定他可能危险;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经历与来台原因,便已经用国籍替他完成性格与道德判断。这正好与《我们要回家》的叙事顺序相反。
电影让观众先看见两名青年如何生活、相互扶持、怀抱梦想,再理解身分如何限制他们;台湾社会面对印度移工时,却常先从身分出发,再决定自己愿不愿意把对方当成一个人。
关于印度移工的讨论,若只剩下「赞成」与「反对」,双方都可能错过更根本的问题。真正需要被检验的,不只是移工来自哪一个国家,而是台湾准备用什么制度迎接他们。台湾必须先自问:为什么缺工?缺工究竟来自人口变化,还是薪资、工时与工作环境缺乏吸引力?引进新的来源国,会促使产业改善劳动条件,还是让企业不思产业升级而继续依赖低薪的外籍劳动者?
移工来台后,能否在不受原雇主控制的情况下转换工作?招募与仲介费如何规范?住宿、医疗、工伤、申诉及法律协助是否足够?休假与工作时间是否有最低保障?地方政府是否具备母语服务和跨文化沟通能力?这些问题早已存在多年未解,不会因为移工来源国从越南、印尼、菲律宾或泰国,在增加印度之后,便自动解决。
来源国多元化,并不等于制度进步。如果既有权力关系没有改变,增加来源国只是把原本的风险扩散到另一群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政策讨论不能只有政府、企业、仲介与本国民众的声音。印度劳工为什么考虑来台?他们对薪资、工作内容和生活环境有什么期待?他们最担心什么?需要哪些语言、宗教、医疗及劳动权益保障?
「引进移工」这个日常使用的政策词汇,值得我们停下来思考:我们可以引进机器、资金或技术,但人不是一项可以单纯输入的生产要素。
一个人抵达台湾时,带来的不只有一双可以工作的手,也有语言、宗教、家庭关系、情感、记忆、文化,以及对未来的计划。如果政策只准备引进劳动,却没有准备接纳人的生活,那么开放新来源国,所有的老问题仍然存在。

我的移工朋友曾说过,他们仍然有梦想。
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也正因为普通,它让人难受:为什么台湾谈论移工时,这件事如此容易被遗忘?我们经常谈论移工离乡背井、工作辛苦、需要养家,也会感谢他们照顾长辈、支撑工厂与工地。这些描述并没有错,却把移工定位为牺牲者或贡献者。
仿佛他们的人生只有两种意义:一种是为家庭受苦,一种是为另一个国家工作。
但移工如同你我,他们也可能希望存下创业资金、学习技术、继续升学,或者让孩子获得更好的教育;有人喜欢唱歌、运动或摄影,有人想学中文,有人希望返乡后开一间自己的店,也有人会在长期生活中重新思考,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家。
这些梦想未必宏大,也不需要浪漫化。然而,台湾的移工政策更常问的是:产业缺多少人?家庭需要多少照顾者?移工是否容易管理?会不会失联?会不会带来治安或社会成本?
在这套政策语言里,移工首先是一个等待配置的劳动单位。至于他如何使用休假、是否能转换职涯,以及能不能在工作之外发展自己的生活,并不在政策考量之内。
《我们要回家》的重要性,正是它拒绝只把主角拍成劳工。青年的价值不是因为成为劳动力才出现,更不会因为失去工作便消失。当移工朋友说「我们也有梦想」,这不应只成为一句令人感动的引言。
它应该成为台湾检验移工制度的标准。当休假无法保障,梦想便没有时间;当工作难以自由转换,梦想便缺乏选择;当收入被债务与仲介费吞噬,梦想便只能一再延后;当一个人无论在这片土地生活多久,都只被视为外来者,梦想也很难与脚下的社会创建关系。
一个负责任的社会,不该只赞美弱势者仍然保有梦想。它更应检查,自己是否正在夺走他们实现梦想的条件。
面对印度移工争议,一种常见的建议是:台湾需要增加对印度文化的理解。这当然重要。印度不是网络视频里几个猎奇场景的集合,也不能以少数犯罪事件概括。社会需要理解印度内部的语言、宗教、地区、阶级与饮食差异,雇主、学校、医疗机构与地方政府也需要具备更充分的语言服务与文化敏感度。
但只谈文化理解,仍然不够。台湾的文化平权,经常停留在「看见差异」。许多单位举办东南亚文化节、增加多语标示、办理导览活动,也在活动中展示异国服装、音乐与食物。这些活动却不能取代对权力关系的查看。因为文化展演可以在舞台上被欢迎,提出权利要求的人却未必同样受到欢迎。
真正的文化平权,不只是尊重不同人的节庆、食物和语言。它也包括重新分配安全、资源与发言权。
社会经常要求移工学习中文、理解台湾习俗、配合雇主家庭的生活方式,却比较少反问:雇主是否理解移工的宗教禁忌?城市是否具有适合不同宗教、饮食与休假需求的空间?真正的共同生活,不是要求一方完全融入另一方。它意味着原本居于多数字置的人,也愿意调整既有制度。
不过对于接纳「外国人」,台湾惯以阶级化方式区分对待,落入另一个文化平权的盲点。
来自富裕国家、从事专业工作的外籍人士,常被称为「国际人才」;来自东南亚或南亚、在工厂、工地与家庭工作的劳动者,则被概括为「外劳」。前者的语言、饮食与生活方式可能被当成国际化象征,后者的文化差异却容易被视为管理问题。这说明台湾社会真正排斥的,未必只是陌生文化,而是低薪劳动的陌生文化与阶级位置。当一种语言和高薪职位链接,它就具有国际价值;当另一种语言和劳力工作链接,它便在公共空间里失去声音。
《我们要回家》让观众先认识人,再理解身分。但回到现实社会,「先看见人」不能成为理解彼此的唯一答案。同理心重要,却不能取代权利。移工的合理劳动条件,无法只单赖雇主的善意,而是制度。
善意不能保障每一个人的基本权利。我们也不能一面在戏院里为印度移工的命运落泪,一面容许现实中的移工继续承受不平等契约。
《我们要回家》的故事停在教室里。真正尚未完成的,却不是主角的人生,而是我们自己的社会。当一名移工说,他仍然有梦想,我们不该只是把这句话当成另一个励志故事。
我们应该回答的是:台湾是否只需要他的劳动,还是也准备好,容得下他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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