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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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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2 · 星期一近12小时收录 64 条最近更新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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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食依旧/深夜一炉火 煨得芋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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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联合新闻网
原文作者
文/柯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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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交替的冷空气里,市场有个小摊漫著白蒙蒙的蒸气,笼屉里堆着一颗颗小芋头,我总忍不住买了一小袋,顾不得烫手,轻轻剥去外皮,沾点酱油膏或蒜头酱油送入口中,那松软绵密交织着酱香蒜香,最是人间单纯的至乐。

芋头在台湾的餐桌上变化万千,芋头米粉汤暖胃,芋粿巧、芋头糕令人一口接一口,芋头扣肉浓香,芋头烧鸡咸鲜,芋泥鸭则将酥香与绵滑揉合,成了宴席上的招牌。甜食也不遑多让,冷冻芋、芋圆、蜜芋头,以及芋头酥、芋头蛋糕,乃至福州名点芋泥,花样百出,勾人馋虫。

小时候,老家灶脚还藏着一味不起眼的好滋味。农人为了让地下母芋长得肥美,会摘除旁生的嫩梗(芋槐),舍不得丢弃便拿来入菜,阿嬷总爱用破布子焖煮到软烂,外观不讨喜,入口却滑中带韧,细嚼还有淡淡芋香,不过年少时不懂欣赏,如今想再吃一口反倒不容易,不是食材变了,而是那双为我们张罗三餐的手,早已远去。

芋头在古籍里有个生动的名称「蹲鸱」,形容硕大的芋头状如蹲伏的猫头鹰,至于为何后来改称「芋」?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大叶实根骇人,故谓之芌。」因其根部硕大,便以代表「大」的「于」字为底,定名为芋。

芋头起源一般认为在东南亚,它在台湾生根的岁月远早于番薯,至今仍是兰屿达悟族等原住民的神圣主食。清代文人黄学明在〈台湾吟〉里写道:「负险杀人夸任侠,终年煨芋饱儿孙。」诗句带着当时汉人对山地族群的观察与想像,却也留下原住民以芋头养家的生活剪影。日治时期,诗人李硕卿在〈花岗山食蕃芋〉中也记下花莲阿美族妇女贩卖煨芋的情景:「自说蕃山风味好,槟榔心种最清香。」足见芋头与这块土地的链接之深。

台湾独特的风土更孕育了芋头的万种风情。台中大甲与苗栗公馆的水芋,在入秋九降风与含砂水质的交相作用下,口感松软绵密,高雄甲仙与高树的芋头受大武山泉水滋养,质地黏稠扎实。至于原住民栽种的「小山芋」(如赤芽芋、狗蹄芋),因耐旱而生得紧实Q弹。

金门烈屿的芋头别具风味,当过兵的人或许记得将芋头与军用猪肉罐头一起炖煮的滋味,当年是艰苦岁月里的权宜之食,如今却成了餐桌上让人回味的战地风情。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芋头更是救荒续命的恩物。近代文人施梅樵在〈拥炉〉里写说:「燃灰尚足供煨芋,庶免呼饥累稚孙。」冬夜里,长辈以炉火余烬煨烤廉价的芋头,只为不忍听见稚孙挨饿的哭声,这「火灰煨芋」,构筑了台湾古典诗中最温柔、也最令人鼻酸的庶民意象。

芋头与庶民生计紧密牵连,也鲜活地印刻在常民语言里。台语的「芋」与「路」谐音,便有了「食米粉芋,有好头路」的吉祥话;另一句俗谚「头代锄头掘芋,二代长衫拖涂,三代欠钱走路」,则以先民挥汗种芋的辛劳,警醒子孙富不过三代、守成不易的持家之道。

既是家常恩物,芋头自然也入了名家食谱。清代袁枚《随园食单》说芋头「入荤入素俱可」,能煨肉、可煮豆腐,更称许「芋煨白菜」是家常菜之最。然而豆腐亦能登大雅之堂,广西荔埔芋在野史与戏剧《宰相刘罗锅》里化身为令皇帝垂涎的贡品;而权倾一时的蒋介石,传闻他对故乡的奉化鸡汁芋头情有独钟,那口家乡味,或许也是大老婆毛福梅在他心中留下的最后一丝牵绊。

不过,芋头最上乘的滋味,不在达官显贵的钟鸣鼎食,而藏于文人雅士的「淡泊」。苏轼曾自豪以萝卜和米煮成的「玉糁羹」美味非常,后被贬谪海南,生活困厄,「土人顿顿食薯芋」,其子苏过别出心裁,以山芋取代萝卜煮成「玉糁羹」,苏轼品尝后大赞「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绝无此味也」,从萝卜到芋头的转换,苏轼透过对在地粗食的接纳,完成了心理的安顿,展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旷达。

唐代「懒残煨芋」的典故,则把芋头与功名、淡泊的辩证写得更有意味。明瓒禅师因生活随兴,常在僧众用餐后收拾剩食,因此被号「懒残」,李泌尚未显达时深夜拜访,懒残正拨火煨芋,懒得理会,后见李泌心诚,分了半个芋头给他,并说:「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后来果然成真。

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里曾引山人之诗:「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说到底,人生最好的滋味,未必在远方,也不一定在庙堂之高,有时,不过就是一颗煨得恰到好处的芋头,以及身旁舍不得你挨饿的家人,那份单纯围炉谈心的人间烟火,岂是深宫里总被权谋纷扰的天子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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