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标签页中打开
茉莉花
新闻网
2026-11-17 · 星期二近12小时收录 70 条最近更新 12:59

快讯英国派网络部队赴海外追踪黑客,国防部未确认是否针对中国

当千禧一代决定重建家庭的情感废墟|专访

转载信息出处与时间记录
内容性质
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界面新闻
原文发布
本站收录

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这是雪吗?他问我们。他举起那把沙子,一些吃进嘴里,另一些顺着指缝间流下来。这是雪。他咀嚼着那些沙粒,沙粒摩擦着他的牙齿,舌头,还有红色的牙龈。内蒙古的夏天下雪了,他说。

在写作自传体小说《空地》时,李颖迪最先想到了这段记忆里的场景:爸爸喝醉了,躺在内蒙古的沙地上,吃着沙子,说夏天下雪了。妈妈站在旁边,想要拉起爸爸,却怎么也拉不起来。九岁的她目睹了这一切。那是2006年,为了躲避计划生育,一家人离开长沙,陪妈妈去内蒙古待产。最后生下了妹妹,家人们很失望,妈妈挽救婚姻的天真想法也没有实现。

过往的很多时间,一想到家里的事情,李颖迪就会哭。即使在外工作多年,每次过年回家,她都会重新感觉到一些很细碎的痛苦和冲突——家人们总是想要倾诉,可从来不知道是否真正理解了彼此。她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去理解自己在家庭中感到的痛苦?

安妮·埃尔诺在《写作是一把刀》里曾谈到一种“处在工地状态的文本”,它包括一些没有用过的或长或短的开头、大量的笔记、记忆中的事实、句子等,日后它们可能从碎片被组织成独立的文本。过去几年,李颖迪也陆续在日记本里写下一些私密的情绪,以及自己的所思所想。这些文本组成了《空地》里九篇独立又彼此关联的故事,李颖迪回溯了自己的家庭往事,与家人一一对话,补足那些在感知里曾缺失的部分:破碎的婚姻背后,父母在各自的人生里走过的漫漫长路;被充满淤泥的黑色池塘困在家乡的堂姐;一起长大却渐渐变得像父辈一样眼神浑浊、发黄的哥哥。

作为95后,李颖迪与大多数千禧一代中国女性一样,也经历了城乡迁徙、家庭重组以及经济狂飙时代的起与落。她发现,亲子与家庭关系正在成为当代年轻人生活中无法回避的问题:如何咀嚼、面对原生家庭留下的情感废墟?如何在独立的城市生活与远处的家庭责任之间寻找平衡?以及,如何用习得的新语言去改变家人的关系模式?

在新书的扉页,李颖迪引用塞林格说的“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来形容自己的家庭生活。在她看来,这揭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家庭生活固然存在冲突、痛苦,甚至还有生死的沉重,但我们也离不开它,并仍然期望它能为我们提供爱和支撑。换言之,这个家有污秽凄苦,但它又是“我们亲爱的家”。

d529a4ce5c4b97792cd31aa16959ea91bf69113fd0f010fa0cd73b03f0d0f4e3 article
李颖迪(图片来源:受访者)

01 一次次重返记忆现场

界面文化:为什么会从《内蒙古的夏天下雪了》的场景开始想要写下这些故事,它最初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李颖迪:像是一种本能,我讲不清楚为什么在2023年开始反复回忆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契机。这本书原来叫《家庭记忆》,由很多记忆切片构成,包括书里写的,我曾经不小心让堂姐掉到村里的池塘,以及小时候在广西跟哥哥去地下溶洞探险。它们是记忆,但当我再想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意象。

我在书里写到:“在后来的很多年,我时常站在记忆的缝隙里——有时候这样的闪回令人恐惧,好像肉体真的在进行时空穿梭——在一个失眠的晚上,我在黑暗中想起了溶洞里的幽暗。”我在尝试去写,记忆的发生机制到底是什么。它有点像记忆的闪回。我在读普鲁斯特《在斯万家那边》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一次一次回到记忆现场,每一次重返想起来的都是不同的角度和切面,就像站在一个水晶球体里看,它有很多棱面,反射出不同的形状。

界面文化:与亲人交谈,追溯她们的回忆和往事,是怎样的过程?

李颖迪:这本书确实是由我的记忆和家人的记忆共同组成的。过去三年,妈妈、奶奶、阿姨、堂哥、堂姐,这些家人我都做了采访,除了我爸爸。做记者这些年,我学到的是理解一个人的来处,过往的经历如何塑造性格和处境。所以我最重要的动机是,能否从一个第三人的视角去看我的家人,在我曾经不了解的那些时间里,他们经历了什么?

我有去妈妈童年生活的地方,那间房子都已经垮了,变成一堆木头,架在村子的一块空地上,妈妈就在那里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即使在长沙生活了二十年,始终都没有适应城市化。她在长沙没有朋友,逢年过节还是给村里的亲戚一个个打电话,我爸就很嫌弃,说她跟这些没出息的人来往。这是因为她社会关系本质上没有超出过村子的范畴,她所有的情感还是依附在村子里,而她又不得不离开这个村子。

372c6bb086f67c28d42fbd9d2877939aac030932eb09c323ce8ad6ac9359f86a article
妈妈生活过的村子(图片来源:受访者)

界面文化:为什么只有爸爸没有做采访?

李颖迪:我跟他冲突很严重,基本不打电话,一两年见一次,每次见面就会起冲突,经常吵起来。所以整本书里,他这个人物的碎片化是最明显的,主要是我印象中的爸爸,此外肯定有很多部分是我不知道的。我在书里写奶奶,是想通过她来理解爸爸。

在奶奶身上,我能感觉到他们家族有一种很强的匮乏感。比如小时候过年带旺旺大礼包之类的年货回去,奶奶并不是留给孙子孙女吃,而是自己吃掉。我很想知道她这种性格的来源是什么。当时我跟着她去种地,发现她的生存逻辑就是依附于土地的,她所有精神价值的回馈也来自土地。她童年经历了土改,在极度匮乏、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成长,后面结婚也是受家庭成分所迫,没领过证,在环境很差的堂屋里生了四个小孩。在她的逻辑里,生孩子就是投资和回报,跟土地的逻辑是一样的,这其中是没有爱的。

我就在想,爸爸可能有一部分遗传自奶奶,一种代际之间遗留的创伤。在我的成长中,他确实是缺席了,他会认为自己在赚钱,为家庭提供经济支柱,已经履行了父亲的角色,不接受我还去要求情感方面的陪伴。我觉得上一代人,他们都为生存奋斗太久了,如果不把自己当工具,不把情感通道关闭,很可能无法承受所有来自时代的阴影和重负。

界面文化:这本书出版以后跟爸爸的关系有变化吗?

李颖迪: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完整本书,可能看了一部分。他给我留言,说看完之后心里很沉重,紧接着说:“但是我相信我们家会越来越好。”好像很难真正进入他的内心,触及真实的感受,哪怕有时候我已经对他流露真情,说了很多心里话,甚至我觉得我们是可以容纳他的脆弱的。但是碰到这种情形,他只是回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男性在社会化过程中习得的语言,必须戴上面具,以至于在家人面前也没有办法卸下。中国家庭里的权力关系还是比较传统,对他来说,捍卫自己的权威要高过跟其它家庭成员平等交流的情感需求。这可能是很多家庭悲剧背后的原因。

c6c9116c6f3b021fb243771873f4a97a3e29c7b4b24700ceada661fe2ffa8753 article
《空地》
李颖迪 著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 2026-10

02 中国家庭普遍存在焦虑母亲的形象

界面文化:面对家人的这些经验,你在心理上会有什么感触?跟近年流行的家庭口述史不一样,你作为作者也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在这些叙事的构建当中,存在视角和经验的交织,有时甚至是模糊。

李颖迪:写到自己的核心家庭是更难的,比如我对妈妈的情感会更复杂:我一方面怜悯她,一方面又埋怨她。很多中国家庭里的母亲都是一个特别焦虑的角色,要么就是掌控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特别偏执的母亲,要么就是特别没有安全感,变成一个絮絮叨叨、永远在抱怨的母亲。我妈妈可能属于后者,很小的事情都会被她放大。有人说我很容易焦虑,我意识到可能是遗传自妈妈这种不安的性格。这让我有点埋怨她——你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去面对所有这些事?但她就是不能。

界面文化:这种焦虑母亲的形象在过去几年经常被提及,为什么?

李颖迪: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上一代人的婚姻普遍比较糟糕,尤其是父亲的角色,他们极度地自我中心,不在意他人,这导致家庭里的婚姻关系很痛苦,妻子常处在被忽视的、失权的状态,这时母亲可能就会把控制欲转向孩子。这背后有个体性格的原因,也有历史因素的累积。最近都在讨论张家齐的亲子关系,我觉得她妈妈的性格可能是有点不讨喜,但不能全部归因为她是个NPD,然后就结束了。我们不是这么简单地去理解人的。

4571a591ef51152fa99cdc57816d17b9cc1422d076e03915ddf6d0b5bd69b21a article
《我家那闺女2026》剧照截图

我去跟妈妈交谈,很重要的出发点是想理解她的焦虑和困境从何而来。书里《两个女人的领地》这篇,一开始的标题就叫“妈妈的领地”,写的是她在我们家楼顶种地,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执着地要在空地种各种菜?这可能是她在做家庭主妇的这么多年里,能体现自己价值的一件事。包括在写作中,我有意识地用了奶奶和妈妈的直接引语,是想呈现她们作为女性絮絮叨叨的讲述方式,这其中不经意间又会有很残忍的东西,她们在以讲故事的方式处理自己的痛苦。

界面文化:书里还有对家族其它女性的书写,比如小姨,还有同辈的堂姐,她们被家庭、婚姻和生育牵引着,你写到,“生活里没有什么残酷的事情”,好像有些人的命运就是很难被改变的。你会怎么理解这些差异又共通的女性处境?

李颖迪:我在书里有写到被送走的三堂姐,因为她跟我长得很像,看到照片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在此之前我只是听说过,因为计划生育,伯伯家要生儿子,就把第三个女儿送走了。后来奶奶去打听,找当时送养的中间人,得知她被一户中国香港地区的居民收养。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有种平地惊雷的感觉,开始意识到这个事实有多沉重,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和人生经验就这么完全被改变了。

对于上一代人来说,要处理这些可能太重了,就会埋起来。妈妈会跟我开玩笑说,“你这本书把我们的家丑都写出来了”。我跟她说,我们的痛苦是不能埋在心里的,不然它会以别的方式呈现出来。至少对我来说,写作是个疗愈,同时也是在告诉她,有人看重她的生命,有人在意她的痛苦。

03 长大后我没有再抱过父母

界面文化:好像很难去简单形容这本书里的家庭生活,有一种家人之间的疏离感,比如看到爸爸衣服上沾了墙灰,本想去拍掉,但停住了,只是让他自己拍一拍,这种距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颖迪:我现在跟朋友告别的时候还会拥抱一下,但我长大以后就没有抱过我的父母。包括我在《逃走的人》里也写到,感觉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很疏离的,有些人跟家里的关系真的说断就断了,每个人都很孤独,很想找到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但是好像永远达不成信号的连接。这几年因为做记者的经验,我感觉自己习得了爱的能力,开始主动关心家人,回家的次数变多了,还想带妈妈和妹妹去旅游,让她们也感受到这种情感。

531f26bf2eb442f962cbc40c1aa66921ab9652a8c5340349da7b2753dcbb8dc3 article
《逃走的人》
李颖迪 著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 2024-8

界面文化:好像现在年轻一代普遍会有这种感受,去大城市上学或工作以后,想要用自己在非亲缘关系里习得的爱的语言去重新改变自己与亲人的关系,但是这种尝试很多时候是挫败的?你在书里写,家人们总是想要倾诉,可从来不知道是否真正理解了彼此。

李颖迪:我有个朋友,家庭关系也很糟糕,她总觉得妈妈是在表演母爱,无法实现真正的交流。这让她想到电影《涉过愤怒的海》里父亲和女儿的关系,父亲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但是女儿觉得,你从来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就像袁长庚之前跟我说,代际之间的经验太不一样了,每一代人只能根据自己的生命经验行事,无法理解另一个代际的人。家庭的冲突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此。

《空地》的一条豆瓣短评写到:“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仍有最根本的相似之处。”我是认同的,造成不幸的原因会有具体不同,但是对孩子来说,家庭遗留的不幸在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摧毁性的,要从家庭的废墟里重新建立起自我,这是一个很难的过程。我知道有人可能就过不去了,比如《逃走的人》里写到一个选择结束生命的女孩,家庭痛苦的遗留会一次一次地冲刷她。我们其实花了很长时间去处理、咀嚼和面对这些情感废墟,包括当你重塑了一个更健康的自我,怎么去改变其它人?

界面文化:城乡流动的经验是书里会让一些人产生共鸣的部分,你这一代人好像普遍会经历两次迁徙?一次是小时候跟随父母外出打工,从乡镇迁徙到长沙这样的大城市,另一次是成年之后,通过教育和工作流动到北京这些更大的城市。

李颖迪:这种迁徙路径确实挺普遍的。我在这本书里写了很多交通工具,比如我们每次过年会坐绿皮火车从长沙回郴州,再坐小巴从郴州市区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乡里,再走一段,才能到村子,是一个很长的迁徙过程。所以每次过年回家我是很不乐意的,父母会强调这是故乡,他们所有的情感、社会关系和生命联结都依托于此,但我心里是很陌生的。

我是个没有方言的人,也很难定义我的故乡在哪,我通常会说自己是长沙人,我从2岁到18岁都在这里生活,但现在,我在北京生活的时间也快超过长沙了。这在我们高中班级里很普遍,多数人会考虑出国,或是去北上广深这些城市,向上流动。

7190669886d140262b2728dfeebba033088c2cb8822bd9f5ad5d7859f9b02094 article
《但愿人长久》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不过这种愿望到我妹妹这一代好像退潮了。她就不想离开长沙,在她看来,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好的。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她们都能接触到各种信息,觉得北京、上海充满了竞争和压力,而不像我们刚毕业的时候,觉得它们象征着希望和机会。包括我写《逃走的人》,也是反向流动。我觉得还是会有一个整体性的失望。

界面文化:在大城市工作和生活以后,如何处理与家乡和家人的关系成为了当下许多年轻人共同面对的问题,你是如何理解和书写它的?

李颖迪:这本书的开头就是一通电话打断了我在北京的生活节奏,因为妈妈生病了,我要回去照顾她。有时候会觉得这是两个平行世界,我原来的家庭生活自己在那里流淌,我在北京的生活是另一条河流,它们之间没有交集。当妈妈生病的时候,两条河开始交汇。我第一次意识到,妈妈老了,我不再是孩子的角色,要成为照顾者,有养老相关琐碎而沉重的事情要承担,我身边很多朋友在过去一两年也都碰到了类似的情况。

现在流行年轻人在大城市一个人过年,不返乡,也可以算是断亲的一种表现形式。家族这种形态跟今天年轻人的生命经验是不相匹配的,他们不在意,想要挣脱,有时候我也会有这种想法。但是在妈妈生病,或是类似的时刻,你会发现家的脐带是很坚固的,是断不了的。传统的家庭模式在流动中被打破,但是家庭观念还在延续。

04 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吗?

界面文化:詹姆斯·伍德所曾讨论过一种ugly autofiction(丑陋自传体小说),《空地》似乎也有这样的特质?书写个体经验时,它不一定是精美的,而是会展示一些浑浊、粗粝的经验和社会现实,就像你写的,家庭生活“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

李颖迪:可能跟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有关。我确实不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内心看待很多事情还是比较悲观和冷峻的。我读了很多肮脏现实主义的小说,理查德·福特的《石泉城》,托拜厄斯·沃尔夫的《北美殉道者花园》,它们是以一种肮脏、悲观的方式写美国城市生活,无论是婚姻的破裂、家庭的破裂,可能在风格上会对我有影响。包括我在后记里提到的托芙·迪特莱弗森《哥本哈根三部曲》,也是比较灰暗的作品,它展示的经验是很浑浊的,人生经验是一路下坠的。我会认为,我对世界的感受他们已经以类似的笔触写过了。

63ca796d79e60621c72f98ccd10e7bc1f1d75aac1ae5b55c98e862b30b383057 article
《哥本哈根三部曲》
[丹麦] 托芙·迪特莱弗森 著 刘奕奕 译
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24-7

界面文化:你会怎么定位这本书的写作?

李颖迪:我最后还是想将它定义成自传体小说,而不是非虚构或家庭回忆录,哪怕其中所写的事件都不是虚构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仅仅将它作为事实的再现,如果将作者的审美方式比作一个漏斗或筛子,我希望呈现的是经过自身审美筛选或过滤的内容,比如一些诗意的风格特质。

界面文化:虚构指的是哪些内容?

李颖迪:这本书的主题是记忆,它在很多时候并不是准确的,会存在变形。比如我前阵子重看《鼹鼠的故事》,童年记忆里这是一个很灰暗的故事,鼹鼠那么悲伤,可这次再看,发现它的基调其实很积极、欢快,是有治愈感的。对于记忆,我不想弄清楚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没有叫它非虚构。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觉得它是传统的虚构。像是安妮·埃尔诺,你可以把她的作品定义为小说,但她自己说是非虚构;《我的奋斗》的作者克瑙斯高也不觉得小说一定是传统的虚构。包括今年夏天我在欧洲参与驻留项目,发现autobiographic novel(自传小说)在当地已经很成熟了,只是国内还没有接受这样的观念,看到小说就本能地觉得它是虚构。

界面文化:“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它真的会过去吗?你在后记里写,写作不是为了铭记,而是为了遗忘。

李颖迪:这本书的写作确实安放了我非常多的痛苦。不知道是不是记忆被以文字的形式固定、凝固,那些在过去反反复复想起的事情,痛苦的情绪、记忆,在写下来之后,确实就很少再想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的机制是这样的。包括当我跟家人做采访,重新走近她们,理解她们,我感觉很多怨恨的、自己无法解决的情绪,都得到了文学的慰藉。有时候文学对我来说像是某种宗教的存在,它可以容纳人世间的很多苦痛、有限和虚无。

以前我是一个会把恨意当作动力的人,对自己特别苛刻,觉得自己得是个有价值的人,才值得被爱。但在写这本书的时候,重新理解这一切,我不觉得它是一本由恨意驱动的书。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痛苦,包括死亡,要去处理这些沉重的东西,但我还是觉得,家在这个意义上是能够给我们提供爱和支撑的。

在 Telegram 关注茉莉花

更正与撤稿0 条记录

本文暂无更正或撤稿记录。若本文发布更正、澄清或被撤稿,相关说明将按时间顺序列于此处。版权异议或撤稿请求:见 版权与撤稿,或致函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