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1971年9月13日林彪的座机在温都尔汗坠毁，五个多月后尼克松踏上北京。张又侠被开除党籍两天后，习近平的专机降落在华盛顿。军权清理与对美破冰，在中共政治里从来不是两件事。
1971年9月13日，林彪乘坐的飞机在蒙古温都尔汗坠毁。他当时的头衔是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兼国防部部长，1969年中共九大通过的党章刚刚把他写成毛泽东的接班人。五个多月后的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抵达北京，成为首位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在任美国总统。
9月2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给予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开除党籍处分，同日被开除党籍、军籍的还有中央军委委员、军委联合参谋部原参谋长刘振立。两天后的9月23日，据BBC中文，习近平的专机于美东夏令时间约17:40降落在华盛顿市郊的安德鲁斯联合基地，三天访美行程开始。
两组事件的相似之处在于节奏：军中第二号人物出局之后紧接着一次高调的对美接触，对外传递的都是「军队问题已经收口、外交可以照常」。差别同样明显——林彪是在坠机身亡后才被追究，整个过程对外长期保密；张又侠是活着被走完一整套纪律程序，国防部通报、人大免职、政治局开除党籍逐级公开，而且每一步都留下了日期。这一次，北京要让外界看见的不是沉默，而是流程。
所以这篇文章要回答的问题是：当习近平连张又侠都不能信，他还剩几个人可信？本篇的判断是，这份通报真正的重心在政治罪名而非经济罪名，而它的代价写在军委的空位表上——据德国之声，2022年中共二十大产生的七人中央军委，如今只剩下主席习近平和2025年10月被增补为军委副主席的张升民，而填补空缺的合法通道要等到10月26日至29日的二十届五中全会。
一、把「贪腐」放在第二位的通报
张又侠是开国上将张宗逊的次子。张宗逊与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是陕西同乡，国共内战时期两人曾在中共的西北野战军中搭档。维基百科的张又侠条目引述BBC的看法称，两人不但是同乡，父亲也是好友。纽约时报写道，习近平曾提拔张又侠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最高级别的现役指挥官，并让他打破惯例，在超过退休年龄后继续留任。
官方通报的措辞排序值得逐句读。政治局通过的报告先写「背弃初心使命、与党离心离德、丧失党性原则、逾越红线底线，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搞团团伙伙，对党不忠诚不老实」，之后才是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四项；总结句是「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交织，贪腐敛财与失职渎职并存」。在中共纪律话语里，这个先后不是修辞习惯，而是定性——政治问题在前，意味着此案首先被处理成忠诚问题。
德国之声指出，「与党离心离德」「逾越红线底线」「搞团团伙伙」在中共官方语境中指拉帮结派、培植个人势力或建立利益集团，针对二人使用这些表述，意味着他们被指控在军队内部违规提拔亲信，形成了游离于党中央和军委主席负责制之外的「小圈子」。纽约时报引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研究中国军队的助理教授詹姆斯·夏尔的说法，官方指控的措辞表明两人都被指控试图在军队中培植影响力和追随者，部分手段是提拔自己的亲信；该报并指出，张又侠原本几乎肯定会在明年年底的下届中共党代会上退休。
这就把事情的性质定住了：一个本来再过一年多就自然退场的人，被指控在为退场之后布局。在军委主席负责制之下，让影响力活过自己的任期，比受贿更触底线。这个读法不需要外部解释来支撑，官方文本自己就把顺序摆在那里：「搞团团伙伙」写在受贿之前。
官方叙事在这一年里也换了姿态。世界新闻网报道，在国防部宣布对二人立案审查调查之后，《解放军报》社论当时指控二人「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到了9月23日，香港01引述《解放军报》当天的社论称，对二人的严肃查处「为党和军队消除了重大政治隐患」。从「践踏破坏」到「消除了隐患」，指控语气变成了收尾语气：这份定性文件的任务已经从立案说明转为结案陈词。
二、三段式处理，和一张只剩两人的名单
这个案子的处理节奏本身是一份制度说明书。世界新闻网报道，中国国防部今年1月24日宣布张又侠、刘振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中共中央研究后决定立案审查调查；该报并报道，8月2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决定免去张又侠的国家军委副主席职务、刘振立的国家军委委员职务，同日公告显示二人的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资格也已终止。9月21日，政治局会议作出开除党籍决定。三段分属三个系统：军委纪委监委立案查办，全国人大常委会免去国家职务，政治局处理党籍。
而最后一步还没走完。通报明写：开除党籍处分「待召开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时予以追认」；开除军籍的处分则由中央军委先行决定。中央军委对军籍可以当场拍板，政治局对一名中央委员的党籍却只能先作决定、等全会补一道手续。同一天的政治局会议决定，二十届五中全会于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召开；德国之声报道，这次会议还听取了《中共中央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稿在党内外一定范围征求意见的情况报告。两件事放在同一次会议上：全会既是追认的场所，也可能是补人的场所。
德国之声分析，五中全会按惯例本应聚焦下一个五年规划，但由于二十届三中全会延迟召开，下一个五年规划已提前在去年的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五中全会转而承接通常属于六中全会的议题即党的自身建设；另一个固定议程为组织人事调整，包括撤销或追认某些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的党籍以及军委变动，因此五中全会上可能增补军委副主席或委员。
名单的现状是硬事实。德国之声报道，在张又侠、刘振立之前，何卫东、苗华和李尚福已被免去中央军委副主席及中央军委委员职务；香港01报道，这三人随后均被开除党籍、军籍，张升民同期从委员升任副主席，二人去职后国家中央军委现有公开成员只剩习近平与张升民。纽约时报的表述更直接：如今该委员会只剩两名成员，其中张升民负责监督此次全面调查和清洗行动。
把这几组事实并起来，一个被各家报道都略过的结构性事实就浮出来了：从1月立案起，中央军委已经以「主席加一名副主席」的残缺状态运行了大半年，而按德国之声的说法，军委人事变动属于中央全会的固定议程。清洗的速度可以由少数人决定，补位的速度不行。这才是1月到9月这段时间的含义：它不是办案效率的体现，而是一条被拉长的制度排队。
三、和徐才厚那一轮比，哪里更重
军委副主席被开除党籍不是头一回。徐才厚2004年至2012年任中央军委副主席，2014年6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开除其党籍，并将其涉嫌受贿犯罪问题移送军事检察机关；他于2015年3月15日因膀胱癌去世，军事检察院对其受贿案依法终止侦查。相似之处很清楚：都是军委副主席，都由政治局会议作出开除党籍决定，都移送军事检察机关。不同之处更要紧——徐才厚被开除党籍时已不在军委副主席任上，那是对已卸任者的清算；张又侠是在任军委副主席、在任政治局委员被拿下。纽约时报写道，习近平与张又侠曾是盟友，两人因同为中共高干子弟的成长背景而结下交情，习近平曾倚重这位将领协助推行一项艰难且充满争议的军队改革。清理别人栽的树，和砍自己种的树，政治含义不同。
与2023年以来的这一轮相比，张又侠案是量级的跳升。2023年10月2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免去李尚福国务委员、国防部部长职务；2024年6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给予李尚福、魏凤和开除党籍处分；2024年11月28日，国防部新闻发言人宣布中央军委委员、军委政治工作部主任苗华涉嫌严重违纪被停职检查。相似的是流程完全一致——停职或立案、免职、开除、移送；不同的是，前几轮打掉的是军委委员级别的国防部长和政治工作部主任，这一轮打掉的是军委的「二号位」。
德国之声报道，中国两任国防部长魏凤和、李尚福今年5月被军事法庭一审判处死刑，缓期2年执行；该台并指出，被移送军事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的案件通常因涉及国家安全和国防利益而具有极高的保密性，外界往往很难获知其具体细节。这给张又侠、刘振立的下一站画出了区间。纽约时报则引述曾在2012年协助接待张又侠访美的前五角大楼官员德鲁·汤普森的说法：开除党籍「为军事审判铺平了道路」。
苏联的先例提供的不是等号而是对照。图哈切夫斯基1935年获授苏联元帅军衔，是首批五名苏联元帅之一，时任苏联国防人民委员部副人民委员，1937年5月被捕，1937年6月11日由苏联最高法院特别军事审判庭判处死刑，次日执行。相似维度是：最高军事指挥层被以政治不忠的名义拆解，罪名重心落在结党而非具体渎职。差别同样关键——图哈切夫斯基从被捕到处决只隔约一个月，走的是特别军事审判庭的即决程序；张又侠案从1月立案到9月的党纪处分走了大半年，还要等全会追认、再走军事检察机关。这种差别不是宽待，而是合法性生产方式的改变：结论也许同样预设，过场却必须一道不少地走完。
四、为什么偏偏在访美前
9月21日官宣，9月23日《解放军报》刊出定调社论；同一天，习近平抵达华盛顿。凤凰网报道，9月24日上午特朗普在白宫举行隆重仪式欢迎习近平，当晚举行欢迎国宴。这个时间序列不太可能是随手安排的：军队最高层的清洗在元首出访前收尾，向外传递的是一个判断——这是可控的内部纪律事件，不是权力危机。
外界对军队状态的疑虑是真实存在的。纽约时报报道，这一系列清洗导致官方记录中目前仍有数十个指挥岗位处于空缺状态；据该报援引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发表的分析，到今年早些时候已有100多名高级军官（包括一些退役军官）被调查或直接失踪；该报并称，许多外国专家认为指挥官的免职以及随之而来的动荡损害了中国军队执行重大行动的战备状态，包括针对台湾的行动。而中央社指出，刘振立所任的中央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一职正是主管作战筹划。
北京对这种质疑有自己的回答方式。纽约时报提到，本月中国军队主要报纸上的一篇整版评论文章认为，追求政治上的忠诚和可靠最终将使解放军在战场上更加出色，《解放军报》这篇文章称「不是单凭斗争的勇气，而是源于铁心向党的政治忠诚」；该报同时指出，贯穿今年全年，军官们一直在接受思想教育，旨在强化纪律性以及对党和习近平的忠诚。香港01引述的9月23日《解放军报》社论，也把「政治整训融入日常、抓在经常」与「全面加强练兵备战」并列写进同一篇文章。换句话说，官方并不否认忠诚整肃与战备之间存在张力，它的处理办法是宣布两者是一回事。
台湾问题正是这次峰会的焦点之一。RFI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9月24日在白宫以高规格迎接习近平，中方希望美国坚持「反对」台独的正确立场，但白宫目前未有相关回覆；RFI并指出，美国一贯立场是「不支持」台湾独立，而非北京期望的「反对」。中央社则引述淡江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首席顾问张五岳的说法：从北京角度看，谈台湾议题是为了管控美中分歧与风险、避免冲突升高，台湾沦为美中「大交易」筹码是完全的误判解读。
凤凰网报道，中美两国元首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实现互访，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9月习近平回访。这两次互访的整个区间，恰好完整落在张又侠、刘振立从被宣布立案到定案的这段时间之内。北京在与华盛顿谈「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同时，自己的军委始终是缺员状态。把处分抢在起飞前公布，等于告诉对方：这件事已经结案，不必当作变量。1972年的那一幕里，接待尼克松的中国也刚刚失去军中第二人；不同的是，当年美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这一次，北京选择了主动交底。
还有一处说法对不上，值得留意。香港01转录的新华社稿把「会议经表决，决定免去张又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职务」写进9月21日的内容里；而RFI报道，早在8月28日，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就已通过免去张又侠的国家军委副主席职务、免去刘振立的国家军委委员职务。党的处分与国家职务的免除分属两套程序、发生在不同时点，这一处记述差异说明外界看到的通报是几套程序拼出来的结果。
五、接下来看什么
如果10月26日至29日的五中全会一次性增补两名以上军委副主席或委员、且新任者并非纪检监察或政工系统出身，那么「信任链条已窄到只容一人」的判断就该被推翻：那说明习近平仍有一批信得过的作战将领可用，1月以来的空缺只是程序滞后，而不是无人可信。
值得盯住的指标有四个。第一，五中全会公报里被追认开除党籍的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总人数。第二，同次全会是否增补军委成员、出身哪条线，以及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一职何时有人公开出面。第三，二人移送军事检察机关后是否公布起诉与判决——魏凤和、李尚福的死缓是可比的刻度。第四，《决定》定稿中是否出现针对军队、针对军委主席负责制的专门条款；如果有，这一轮清洗就会固化为制度。
上一辈人是陕西同乡，在同一支西北部队里搭档过。通报把今天的结局解释成两个人的堕落。更简单的解释是：在一个只认一个人的体制里，父辈的交情不构成任何担保，而任何试图让自己的影响力活过任期的人，最后都会被写成「与党离心离德」这五个字。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香港01（9月21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9月21日） · 中央通讯社（台湾）（9月21日） · 德国之声中文网（9月21日） · 世界新闻网（9月21日） · 纽约时报（9月22日） · BBC中文网（9月24日） · 凤凰网（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