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9月14日，特朗普宣布俄乌都已同意不再打击对方的能源设施，两国政府都没有证实，第二天双方又互袭能源设施。乌克兰说只要俄罗斯也停手就停，俄罗斯却说谈判期间不暂停军事行动，还要加强打击基辅。乌克兰对炼油厂的打击，已经把俄罗斯的炼油加工量压到20多年来最低。
要点
- 9月14日特朗普宣布俄乌都已同意不打对方的能源设施，两国政府都没有证实，第二天双方又互袭能源设施。
- 国际能源署说，6月俄罗斯炼油厂加工量降到每日3.8百万桶，是20多年来最低。
- 俄罗斯2027年预算草案把国防拨款定为17.1万亿卢布，赤字约5.4万亿卢布，医疗和教育拨款被削减。
- 海湾国家的柴油出口只剩战前的四分之一多一点，俄罗斯自己也在禁止柴油出口。
- 我们的判断能源停火卡在莫斯科，美国手里最有用的压力是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业的打击。
10月4日，德国总理默茨抵达基辅访问的当天，俄罗斯无人机再次袭击了第聂伯河上的北桥，这是俄军连续第4天打击基辅的跨河桥梁。泽连斯基接受路透社专访时说，俄罗斯攻击乌克兰的能源，乌克兰就要回击俄罗斯的能源，“首要目标是炼油厂”。特朗普要的能源停火，为什么停不下来？
答案在莫斯科。乌克兰已经说，只要俄罗斯也停止攻击，它准备接受任何形式的能源停火；俄罗斯虽然称赞特朗普的提议，却说要让燃料价格下降，还需要保障航运安全、解除对俄制裁，外长拉夫罗夫还说俄罗斯不会在任何形式的谈判期间暂停军事行动，俄罗斯国防部10月4日更说要加强打击基辅。就算乌克兰先停手，美国的柴油价格也降不了多少：海湾国家的柴油出口只剩战前的四分之一多一点，俄罗斯自己还在禁止柴油出口。美国要让能源停火成真，手里最有用的压力，恰恰是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业的打击。
乌克兰说停，俄罗斯开条件
美国这一轮斡旋从9月初开始。9月5日至6日，特使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先后在莫斯科和基辅会见普京和泽连斯基；9月10日，克宫发言人佩斯科夫说，俄乌之间没有就能源休战进行实质性讨论，基辅想要的只是在能源这个乌克兰的弱点上休战。9月13日，特朗普对记者说，泽连斯基“必须停止摧毁俄罗斯的柴油设施”，因为那是“在伤害全世界”。第二天，他在真实社交上宣布，乌克兰和俄罗斯都已同意不打击对方的能源目标。
两国政府都没有证实这项协议。9月15日，俄罗斯无人机袭击基辅，损毁两座加油站，乌克兰则袭击了萨马拉州锡兹兰的一座炼油厂。泽连斯基在特朗普发文当天说，只要伙伴能确保俄罗斯真正不再打击乌克兰的电力、其他能源设施、关键基础设施和粮食运输，乌克兰愿意相应停止，但乌克兰不相信俄罗斯会遵守任何协议。
俄罗斯的回答是条件。佩斯科夫9月15日说，特朗普的提议“是个非常好的主意”，但要让燃料价格下降，还必须保障包括油轮在内的商业航运安全，并解除对俄罗斯能源出口的制裁。9月22日，泽连斯基在纽约与特朗普会谈约40分钟后对记者说，只要俄罗斯也停止攻击，乌克兰准备接受任何形式的能源停火，会谈中没有讨论乌克兰单方面停打炼油厂。第二天，国务卿卢比奥会见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后说，“双方都表示有意愿就涉及粮食和能源问题达成有限的停火”，但“这绝非易事”；拉夫罗夫当天在联合国安理会说，俄罗斯不会在任何形式的谈判期间暂停特别军事行动。
10月1日，普京在瓦尔代论坛上被问到一个具体的交换：乌克兰停打俄罗斯炼油厂，俄罗斯停打乌克兰的船只。他说，即使乌克兰停打，俄罗斯多出来的柴油也会因为制裁进不了世界市场，这个交换看起来很荒唐；被再问一次是否接受时，他的回答是不。同一天，乌克兰外长西比哈说，乌克兰准备接受能源停火和黑海停火，但两者必须一起实施，能源停火还要包括港口。10月4日，俄罗斯国防部说，俄军将加强打击基辅和乌克兰其他地区。
- 2025年3月18日特朗普与普京通话后，克宫说普京同意30天内不打击乌克兰能源设施
- 2025年4月18日克宫说30天的暂停已经到期，普京没有新的指示
- 2026年9月14日特朗普宣布俄乌都同意不打对方能源目标，两国政府都没有证实
- 2026年9月15日俄乌又互袭能源设施；克宫称赞提议，但说还需保障航运、解除制裁
- 2026年9月22日泽连斯基与特朗普会谈后说，只要俄罗斯也停，乌克兰接受任何形式的能源停火
- 2026年9月23日拉夫罗夫说俄罗斯不会在任何形式的谈判期间暂停军事行动
- 2026年10月1日普京拒绝以乌方停打炼油厂换俄方停打船只的交换
- 2026年10月4日俄罗斯国防部说将加强打击基辅和乌克兰其他地区
数据：克里姆林宫、美国和乌克兰官员的公开表态，2025年3月至2026年10月
两边的说法放在一起看，差别很清楚：乌克兰的条件是对等，俄罗斯却说谈判期间不暂停军事行动，普京还拒绝了以炼油厂换船只的交换。能源停火停不下来，卡在莫斯科一边。
打炼油厂伤到俄罗斯多深
乌克兰不肯先停，是因为这些打击确实伤到了俄罗斯。国际能源署说，6月俄罗斯炼油厂加工量降到每日3.8百万桶，是20多年来最低，比一年前低约30%，柴油产量估计下降近30%。EA Analytics估算，8月俄罗斯日均炼油仍约3.8百万桶。相比之下，俄罗斯往年夏季通常每日炼油5.3百万至5.5百万桶。国际能源署还说，俄罗斯有32座大型炼油厂，今年前八个月，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座被击中。
俄罗斯国内先感到缺油。7月起，俄罗斯把柴油出口禁令扩大到燃料生产商，9月30日又把它延长到10月31日；汽油出口禁令则一直到2027年1月31日。国际能源署说，到年中，俄罗斯92%的地区报告燃料短缺；俄罗斯国家统计局8月26日公布，汽油均价比年初上涨19%以上，柴油上涨约18%。普京还签署命令，禁止在媒体和网上公开燃料能源行业运营的信息。
乌克兰方面的说法更大：乌克兰国防部10月4日称，俄罗斯51%以上的炼油能力已经失效，但这是乌方的评估，没有独立核实。普京10月1日自己估算，乌克兰打击炼油厂使俄罗斯损失了约1%的国内生产总值。
打仗的开销也压在俄罗斯的预算上。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俄罗斯政府要增加军费、削减社会支出并提高税收，以应对战争不断上涨的成本。9月30日提交国家杜马的预算草案，把2027年国防类拨款定为17.1万亿卢布，比原计划多26.4%，约占联邦预算总支出的35%，超过医疗、教育和社会政策三项拨款之和。赤字约5.4万亿卢布，比一年前对2027年的预测高出70%以上，借款要增加43%。与原计划相比，医疗拨款减少6.8%，教育减少6%；预算文件显示，联邦抗癌计划将失去原定拨款的约97%。
| 项目 | 2027年草案 | 比较 |
|---|---|---|
| 国防拨款 | 17.1万亿卢布 | 比原计划多26.4% |
| 国防占总支出 | 约35% | 全面入侵以来最高 |
| 预算赤字 | 约5.4万亿卢布 | 比一年前的预测高70%以上 |
| 借款 | 7.7万亿卢布 | 增加43% |
| 医疗拨款 | — | 比原计划减少6.8% |
| 教育拨款 | — | 比原计划减少6% |
数据：俄罗斯政府9月30日提交国家杜马的2027—2029年联邦预算草案
这说明乌克兰的打击落在了俄罗斯要紧的地方：成品油卖不出去，国内缺油，普京自己估算损失了约1%的国内生产总值，而这时俄罗斯的财政已经被战争开销压得吃紧。佩斯科夫说基辅只想在能源上休战，因为能源是乌克兰的弱点；按这些数字，能源对俄罗斯同样要紧。
柴油价格的账
特朗普在意的是柴油价格。美国汽车协会的数据显示，9月21日美国柴油全国均价每加仑6.51美元，首次超过6.50美元，此前的纪录是2022年6月的5.82美元；10月2日为6.37美元，比2月下旬美以对伊朗开战前上涨约70%。9月14日，特朗普在真实社交上写道，“全球柴油价格上涨主要是由俄乌战争引起的，不是伊朗造成的。”
| 地区 | 时间 | 柴油价格 |
|---|---|---|
| 美国 | 2022年6月（此前纪录） | 每加仑5.82美元 |
| 美国 | 2026年9月21日 | 每加仑6.51美元 |
| 美国 | 2026年10月2日 | 每加仑6.37美元 |
| 欧盟 | 2026年2月23日 | 每升1.59欧元 |
| 欧盟 | 2026年9月7日 | 每升2.11欧元 |
| 英国 | 2026年9月28日 | 每升199.19便士 |
数据：美国汽车协会、欧盟委员会、英国皇家汽车俱乐部公布的数字
国际能源署的数字不完全支持这个说法。海湾国家8月的柴油和瓦斯油净出口平均每日390千桶，只略高于战前水平的四分之一；海湾和俄罗斯合计比2月少1.6百万桶/日。俄罗斯的柴油出口在夏季袭击前约为每日1百万桶，俄罗斯政府自己也在禁止出口；普京也说，即使乌克兰停打，多出来的柴油也会因为制裁进不了世界市场。对柴油短缺的主因，说法本来就不一：国际能源署石油工业和市场部门前负责人阿特金森说原因有三，中东没有柴油运往欧洲，俄罗斯完全停止出口柴油，中国也不再出口柴油；基辅独立报则认为，美以对伊朗的战争和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才是柴油涨价的主因。
美国和盟友手里更直接的办法是储备。七国集团10月2日同意释放1亿桶柴油和原油储备，在4个月内陆续投放，前20天集中释放柴油；据彭博社引述两名欧洲外交官报道，其中实际新增的供应可能只是一小部分（未经证实）。七国集团作出决定之际，美国正加紧施压欧洲释放战略储备，并威胁禁止柴油出口；特朗普星期五在白宫对记者说，美国不会禁止柴油出口。
换句话说，让乌克兰停打炼油厂，换不来美国柴油价格的明显回落，却会让俄罗斯的炼油业恢复生产、少受损失。美国压低柴油价格，靠的是储备和海湾恢复供应；对乌克兰的要求，应当以俄罗斯同时停止轰炸乌克兰的电网和城市为前提。
上一次能源停火怎么收场
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推动能源停火。2025年3月18日，特朗普与普京通话后，克宫说普京同意30天内不打击乌克兰的能源基础设施，并立即下令；3月25日，克宫公布了暂停打击的清单，包括炼油厂、油气管道、发电和输电设施、核电站和水电站大坝。但双方从未公布共同认可的文本，连暂停从哪天算起都说法不一。暂停期间双方互指对方违约，乌克兰外交部4月16日说，俄罗斯已30多次打击乌克兰的能源设施；4月18日，克宫说暂停已经到期，普京没有新的指示。
和那一次相比，这一次更难。2025年普京在通话当天就同意了；这一次克宫说提议很好，但还需要更多措施，普京还拒绝了以炼油厂换船只的交换。那一次也说明，没有共同文本、没有人核查的能源停火，30天里就在互相指责中结束。
美国自己对乌克兰打炼油厂的态度也变过。2024年3月，英国《金融时报》援引知情人士报道，拜登政府一再敦促乌克兰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警告会推高全球油价（未经证实）；乌克兰第二天就袭击了萨马拉州的炼油厂。2025年10月，《华尔街日报》援引美国官员报道，特朗普批准向乌克兰提供打击俄罗斯远程能源设施的情报（未经证实）。据《金融时报》援引防务咨询公司Rochan Consulting的数据，2026年初以来俄罗斯炼油厂至少遭到194次袭击，是前一年同期的11倍多。
俄罗斯打乌克兰电网也不是第一次。2022年10月10日起，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大规模导弹袭击；一个多月后，乌克兰总理什米加尔说近一半能源系统瘫痪，泽连斯基说约1000万人断电。但到2023年4月，乌克兰恢复了电力出口，英国军方评估说，俄罗斯瘫痪乌克兰电网的策略很可能已经失败。这一次的打击更密：乌克兰国家电网公司说，今年能源设施遭击中的次数比去年上半年增加36%，乌克兰已失去约50%的发电能力；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说，从去年秋天到今年3月，俄罗斯至少423次袭击乌克兰的发电、输电和配电设施。
欧洲在这时加码。默茨10月4日在基辅宣布，德国再向乌克兰提供10亿欧元军事援助，包括远程打击武器、作战无人机和卫星技术，另拿3.5亿欧元赶在冬季前修复乌克兰的能源设施；德国官员说，随行的德国企业与乌方签下14项协议，总值约66亿欧元。但德国国内的支持在下降：德国电视一台9月发布的调查显示，42%的受访者认为用武器支援乌克兰走得太远，为历年最高。
美国的理由
不同意这个判断的人，最有力的理由在美国自己的利益上。卢比奥在特朗普与泽连斯基纽约会谈前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说，“与美国有关的船只、美国的石油供应，可能被乌克兰锁定–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仍然成为目标”，“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2024年，拜登政府的国防部长奥斯汀也说过，乌克兰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可能对全球能源形势产生连锁影响。美国的柴油价格创下纪录，美国政府要求先给能源战降温，有它的道理。我们同意乌克兰不该打到与美国有关的船只和油料；但能源停火停不下来，原因不在乌克兰——它已经答应对等停手——而在俄罗斯不肯在谈判期间暂停军事行动，普京还拒绝了以炼油厂换船只的交换。
接下来要看什么
如果俄罗斯在入冬前接受一项有共同文本和核查安排的对等能源停火，就说明停火卡在莫斯科这个判断错了。
第一，俄罗斯禁止燃料生产商出口柴油的禁令10月31日到期。如果再次延长，就意味着俄罗斯的柴油首先要留给国内，乌克兰停打炼油厂也换不来更多柴油进入世界市场；如果取消，就意味着俄罗斯炼油业已经恢复，乌克兰打击的压力在减弱。
第二，国际能源署下一期月报里的俄罗斯炼油加工量。如果仍在每日4百万桶上下，就意味着打击的压力还在，莫斯科更需要停火；如果明显回升，就意味着俄罗斯修复得比被打得快，乌克兰手里的压力在变小。
第三，俄罗斯会不会答应对等的能源停火，不再把它和解除制裁连在一起。如果会，就意味着能源停火有机会在入冬前谈成；如果不会，就意味着俄罗斯想借能源问题换取制裁松动。
预测俄罗斯政府在10月31日前较可能（约七成）再次延长禁止燃料生产商出口柴油的禁令，以俄罗斯政府公布的决定为准。这项禁令7月以来已经三次延长，俄罗斯政府9月30日延长时说是为了稳定国内燃料市场，炼油加工量还在20多年来的低位。
所以，特朗普要的能源停火停不下来，卡在莫斯科：乌克兰答应对等停手，俄罗斯却不肯在谈判期间暂停军事行动。美国要它成真，最有用的压力就是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业的打击；在俄罗斯同意对等停手之前，美国不该要乌克兰先把它放下。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德国之声（9月22日） · 美国之音（10月3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