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日，武汉商学院大四学生付华东引发媒体关注。他高考522分被调剂到马术专业，大二选择专业方向时，全班只有他一个人选择了冷门的钉蹄师。
“钉蹄师”是马术圈里对专业马蹄修护及装钉者的称呼，通过更换蹄铁、矫正马蹄弧度保障马蹄健康，延长马匹运动寿命。行业内有“无蹄则无马”的说法。据中国马业协会数据，目前全国持证钉蹄师仅70余人，高级技术人才不足5%，且该职业至今尚未被纳入国家工种分类目录。
随着马术运动在国内的普及，这个原本藏于幕后的冷门手艺开始走向台前。从大二到大四，付华东寒暑假基本都在学校。从削木板，到削蹄底、剪蹄壁、锉平……每一步几乎都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学习。今年4月，他成功考下初级钉蹄师证。
他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时间沉淀技术的职业，同时也伴随着风险。他的虎口曾被锋利的蹄钉直接划破见骨，脚背被一千多斤的马踩到两个星期下不了床。“天时地利，少了一样都熬不出来”。
以下是付华东的讲述：
文|乔娅 编辑|王一然
报道出来以后，有四个学弟和学妹来找我们学习（钉蹄），我说做钉蹄师没那么简单，要想清楚怎么规划，坚持才有希望能熬得出来。
我是调剂过来马业科学（专业）的。当时高考报的运动康复，填的不服从调剂，我以为滑档了，都绝望了。后来招生办给我打电话，我说服从调剂，当时想有学上就行了。
家里人对专业也了解不多，对我是放养状态。很多人对马术专业的印象就是过来铲马粪。但其实我们的就业方向非常广，学的东西特别多，基本上“马科”所有东西都要学到——解剖课、相马课、繁育学、遗传学、病理学，我们还有骑术课，基本上动物科学类和运动类都要学一点。
学校里马术馆、放牧区、800米跑道、马医院、训练区，该有的都有，我后面才知道这些非常烧钱，普通专业接触不到。
我们大二的时候已经选方向了，同学们选骑术方向的比较多。大二下学期，我第一次听说钉蹄师这个职业，是在覃勇老师的《马房管理》这门课上。覃老师也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是第一位在国际职业速度赛马比赛中获得冠军的中国骑师。
在国际上，一个优秀的钉蹄师可以影响到赛马的训练和出马比赛。目前国内钉蹄师这个职业刚刚兴起，相对应的教材或者案例都特别少，只能自己慢慢摸索，没有书本教。
他说这个职业很累，伤腰，特别难熬出来。但我们学校目前有70多匹马，资源和渠道都是顶尖的，如果自愿去学，很有希望能学出来。
当天我就去找他聊了，问他现在学还来得及吗？他告诉我如果愿意去尝试，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学校马房里的马。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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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马也害怕，当时连摸都不敢摸。
我们学校的温血马抬起头能有（约）两米高，整个马重量大概一千多斤。马的力气特别大，如果抱不住它，随便踩你一脚或者踹你一脚都可能会出人命的，不开玩笑。后来看师傅一个一米六，一米五几的人，他都敢随便抱马，随便摸，我想师傅都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
师傅给我挑的都是很听话的马。我第一次抱的是最听话的一匹黑马，叫黑宝。它也特别配合，怎么摆弄都没脾气，直接就把腿给我了。给它修蹄或者压筋的时候，它会用鼻子和上嘴唇蹭我的腰，这是它好奇的一种表现。
黑宝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匹马。（每次）路过小马房我都会进去看看，抓一把草料递给它，它过来吃，我就摸摸它的鼻子、脸颊。
人和马的接触都是从触摸开始的。如果遇到一匹生马，第一步也是要和它建立信任，不知道它是什么脾气，上来就抱它蹄子，它肯定要踢你；遇到比较生疏的马，第一步是去摸它的脸颊，然后慢慢地摸它的脖颈，让它放松，看马让不让人碰，是什么反应。摸马这一步也是相马的过程，为我们后续钉马提供借鉴。
看一匹马首先看它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紧张、愤怒、惊恐，都可以从眼睛里面看出来，通过马的眼睛也可以看出来它的状态：如果马特别紧张小心，耳朵往后背起来，眼神开始躲闪，开始扭头，（说明）比较敏感，所以钉蹄的时候，就要特别小心；如果摸它的时候不抗拒，表情也特别放松，这种马就可以大胆一点修（蹄）。都是实践出来的。
黑宝在训练。讲述者供图
打铁的工具。讲述者供图
我们学校有自己的马房和马厩，我刚去就削了半个月木板，把木板当做马的蹄底，练手的力度、方向、深度。因为剃刀本身就很锋利，如果控制不好很容易刮到马、刮到自己。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不能说连刀都不会握就把几百万的马给你弄。学会了刀怎么拿、钳子怎么用以后，师傅才会把马给我，让我自己去慢慢试。
基本操作是从削木板开始，然后再拿钳子去剪，再去锉，中间每个流程至少学几个月。这个东西都是边干边学，包括削蹄，师傅做了30多年也还在学。
剪蹄是最难的。剪多一点或者剪少一点，对马的影响都很大。里外剪多了都会塌，影响马的步态。这就很考验基本功，马蹄有什么问题，比如说高低蹄、低趴蹄、内八外八这些都要看得出来，看出来问题才会对应地去剪。
黑宝的蹄子就特别标准：前蹄是两个半圆形，后蹄是稍微带点尖的椭圆形。健康，蹄叉很饱满，修两刀就能把形状修出来，剪的时候也好剪。
我学了差不多一年半，第一次全部流程独立操作是一个下午，我拉一匹马出来，把工具准备好，师傅说“今天这个马我不插手，你来弄”。当时我就傻了，非常忐忑，平时有师傅给我兜底那没事，毕竟学校的障碍马可能跟平时看到的马不一样，而且一匹马就是小100万，我觉得压力很大。最后用了两三个小时，我还是弄完了。
我们平常不仅有安全鞋，还有皮裤，都是用非常重的皮革做的，起到防刮作用，也会戴手套。钉蹄的时候，锉、钳子、蹄钉这些都特别锋利，如果没拿好或者马动了一下，扎手上或者喇一下，直接就开口子了。
我上次钉马，蹄钉钉进去了还没来得及收，它可能感觉累了就直接收腿了，那个蹄钉直接在我的虎口这里“啪”地一下开口到无名指，我这几根手指差点就断了，直接见骨的那种。我去医院打破伤风、缝针。（还好）年轻恢复得快，一两个星期就又接着去了。
最严重的一次我还被马踩过。当时我穿着钢头的安全鞋，抱着它，它可能感觉累了，直接踩在我的左脚脚背上，刚踩下去没什么感觉，后来我的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去医院检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一个多星期我都没下过床。还好是踩在稍微靠指骨的那里，如果踩到关节，我的两根脚趾可能要断掉。
武汉商学院马术场。图源官网
香港赛马会从化马场职业体验夏令营。讲述者供图
这些风险也是跟师傅不断学习的过程中，他慢慢教我，我才明白的。而且，风险只是少数情况，错在人不在马，因为不管是学校还是外面俱乐部，我都没遇到过马主动攻击人，都是人给了它一个错误的信号——（比如）你抱得松了，它可能觉得你要让它放下腿，它才会踩；或者你拉得太狠了，它才会收腿。所以这些情况细心点都是可以控制的。
我犯错最严重的一次，是在给一匹温血马修后蹄的时候，把剃刀差点刮在它的跟腱处。第一刀下去，我说这里怎么红了，是不是刮到了？师傅说修狠了，你小心点儿，这马如果出了问题我都负担不起。因为它是跳障碍的，一两千斤的马四条腿这么细，跟腱特别金贵。
结果我一共勾了三个口子。师傅说我来搞吧。后来那匹马的教练带的学生找到我，非常严肃地说，师傅给它消过毒处理过了，还好口子不算太深，如果当时你稍微再用点力就直接勾到跟腱，那问题就大了。
我师傅当时一句话都没（责备）过，但是我好后怕，知道这个事（的严重性）之后就特别小心。我也在外面工作过，从来没遇到哪个上司像他这样，愿意对下属这么包容。师傅平常不怎么说话，但很细心。有次我和他一起钉马，我钉到一半钉子用完了，抱着马腿不好放下，师傅看到了就默默把自己手里的工作放下，拿一个钉子走到我后面悄悄递给我。
师傅从来没在我面前夸过我，不知道在他心里我是什么样子。听说他在其他老师面前夸我能顶得住大梁，有担当、细心。
我大二到大四在马房，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充实，拿到了很多奖项。现在有（钉蹄师）证了以后出去找工作，如果赛马会去不了的话，也可以去各种俱乐部，国内的马术俱乐部也可以去。
钉蹄师见习跟初级之间中间隔一条鸿沟：见习基本会一点就能拿到；初级就是全部流程都要会，要特别精；中级没学个快十年的根本就做不到，然后高级要学会处理非常复杂的疾病等等。
之前学打铁，我问师傅打铁学一年够不够，他说，一边干一边学，学多久都不够。他也还在学习中，干了38年，学了38年。
之前我也是学校龙舟队的，算是半职业运动员。很多人不理解，我划龙舟有那么好的成绩，为什么还要去马房。看到报道后他们对我的选择了解多一点，也会祝福我。
钉蹄师对我来说更轻松一点，虽然干了一天手都弄伤了，但收获也非常多，每钉完一匹马，都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在成长。我喜欢清静，如果去当教练，就要学习怎么样去跟马主、老板还有学员交流，我不太喜欢。
钉蹄就是给我一个马，我的责任就是钉好，让它有很强的运动能力。这个职业就是不断地产出，就能不断地获得回报。能切切实感受到自己成长的职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