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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 星期六近12小时收录 52 条最近更新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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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航班为什么没有变成第二个德国之翼?

茉莉花深度报道

9月30日,迪拜航空FZ1073航班的副驾驶在驾驶舱里袭击机长,飞机急坠。和2015年的德国之翼不同,这一次驾驶舱里不只他一个人:受伤的机长打开了门。9·11之后加固的驾驶舱门,开不开由门里的人决定;保证门里随时有两个人的规则,美国早已要求,欧洲至今只是建议。

9月30日,迪拜飞往特拉维夫的FZ1073航班在沙特上空巡航时,副驾驶在驾驶舱里刺伤了机长,飞机随即急坠。2015年的德国之翼9525航班,副驾驶趁机长离开驾驶舱时锁上门,让飞机撞向阿尔卑斯山,机上150人全部遇难;这一次,受伤的印度籍机长马查尔(Smit Machchhar)还在驾驶舱里,他设法打开了门,乘客和机组人员冲进去制伏了副驾驶,飞机安全降落在沙特的塔布克。

迪拜的这架航班为什么没有变成第二个德国之翼?答案是:副驾驶动手时,驾驶舱里不只他一个人。9·11之后加固的驾驶舱门,开不开由门里的人决定;德国之翼和2013年的莫桑比克航空470航班,都是一名飞行员独自锁在门里,机上的人全部遇难。要求驾驶舱里随时有两个人的规则,就是为堵这个漏洞定的:美国联邦航空局早就这样要求;在欧洲,它至今只是建议。

一扇从里面打开的门

Flightradar24的数据显示,FZ1073当时在约34000英尺的高度巡航,协调世界时5时21分左右开始急降,不到两分钟下降了逾17000英尺(约5180米),其中一度不到30秒就下降了约14000英尺,随后在约15000英尺改平;各家根据追踪数据算出的时长和落差不尽相同。追踪数据显示,机组在5时31分把应答机代码设为代表一般紧急状况的7700,7分钟后改为代表非法干扰的7500。

FZ1073从迪拜起飞、在约旦与以色列边境附近发出紧急代码后折返沙特塔布克的航线图
FZ1073的航线(Flightradar24数据,格林尼治时间):3时05分从迪拜起飞,5时31分发出一般紧急代码,5时38分发出劫机代码,随后折返塔布克

沙特内政部说,初步调查显示副驾驶袭击了机长,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内塔尼亚胡的发言人对路透社说,马查尔当时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仍按下开关打开了驾驶舱门。马查尔后来说,他倒在地上时感觉到飞机在下降,于是设法打开了门,其他人随后冲了进来。

据CNN报道,乘客哈永(Yaniv Hayoun)说,受伤的机师靠在门上,门一开始很难打开;进去以后,他看到“座位上没有机师,一个人在地板上,一个人在控制台上”。他还说,他喊来机上其他以色列人,合力压住袭击者,自己抓住操纵杆往后拉。内塔尼亚胡说,机上另有两名原本要执飞回程航班的机师接手操纵,飞机恢复了稳定。沙特内政部说,飞机获准紧急降落后,于当地时间上午9时45分降落在塔布克。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拥抱参与制伏袭击者的乘客,乘客的上衣沾着血迹

到目前为止,调查当局没有公布副驾驶的姓名、所用的凶器和动机;以色列说他是阿曼公民,阿曼政府没有公开确认。飞机在阿联酋注册,阿联酋说它的司法机关有管辖权;阿联酋总检察长下令组成公诉人调查组,查明这件事是否与恐怖活动有关、是否经过事先策划或受人指使。

对动机,各方说法不一。内塔尼亚胡10月1日在“福斯与朋友们”(Fox & Friends)节目中说,副驾驶接受过“伊斯兰激进思想灌输”;他说这是从副驾驶的个人信息看出来的,但没有给出依据。他也对美国媒体说,副驾驶当时高喊“杀了我、杀了我”,所以认为他有轻生意图。特朗普同一天被问到这件事是否与伊朗有关时说:“根据目前听到的消息,我会说答案是‘是’,但我们现在正在处理”;如果伊朗确实涉入,“他们将遭受非常沉重的打击”。两名以色列安全官员对路透社说,以色列的初步评估是副驾驶很可能单独行动;他们还说,到目前为止,以色列没有发现伊朗涉入(未经证实)。以色列驻阿联酋大使谢利(Yossi Shelley)说,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特朗普把话说在了前面:如果调查证实伊朗插手,伊朗要付出很重的代价。FZ1073究竟是一次受人指使的袭击,还是一个人的崩溃,现在还没有答案;但不管是哪一种,机上的人能活下来,靠的是驾驶舱里的另一个人。

门只听里面的人

9·11之后,最早的应对措施之一,就是给商用客机装上加固的防弹驾驶舱门;在此之前,驾驶舱门往往和洗手间的门一样单薄。美国联邦航空局2002年规定,驾驶舱门要加固到无法用蛮力打开、能挡住小型武器的子弹和爆炸碎片。按美国联邦法规,载客飞行时,机长须确保驾驶舱门始终关闭并上锁。国际民航组织的标准也要求,载客60人以上的客机,驾驶舱门要能抵御闯入和枪弹。

FZ1073是一架波音737 MAX 8。在波音737上,飞行中驾驶舱门禁系统通常处于自动模式,保持舱门锁闭;乘务员可以启动紧急进入程序,如果驾驶舱里清醒的飞行员不取消,系统会在内置的延时之后放行,清醒的飞行员也可以主动拒绝。法国航空事故调查局(BEA)的报告这样描述驾驶舱门的设计:在数字键盘上输入紧急密码后,驾驶舱里蜂鸣15秒,没有人回应,门就解锁5秒;飞行员把开关拨到锁定位置,门外键盘连同紧急密码都会失效5分钟,再拨一次就重新计时。这些参数可以由各航空公司为每架飞机设定。

这样设计,是为了让劫机者即使知道密码也进不去;反过来,门里的人要是想让飞机坠毁,门外的人同样进不去。BEA在这份报告里还写道,加固驾驶舱门的出发点是假定威胁来自驾驶舱外,现有的舱门系统和程序不是为应对驾驶舱里的威胁设计的,一扇门无法应对可能来自两侧的风险;由于认为空中非法袭击的威胁更大,BEA没有就修改舱门设计提出安全建议。

德国之翼就是这样坠毁的。2015年3月24日,这架从巴塞罗那飞往杜塞尔多夫的客机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区撞山,机上150人全部遇难。BEA认定,这是副驾驶蓄意且有计划的自杀:他等到自己独自留在驾驶舱时,改动自动驾驶设置让飞机下降,下降过程中一直锁着门,不理会门外通过键盘和内话提出的进入请求。

更早的莫桑比克航空470航班也是这样。2013年11月29日,这架巴西航空工业E190客机从马普托飞往罗安达,起飞约1小时50分钟后,副驾驶去洗手间,门随即被电子锁锁上,只剩机长一人;机长三次手动更改选定高度,从38000英尺一直调到低于地面的592英尺,驾驶舱录音里有告警声和反复的敲门声。飞机坠毁在纳米比亚,机上33人全部遇难。纳米比亚的最终报告把未遵守公司程序、驾驶舱只剩一名机组成员列为促成因素,并建议国际民航组织研究来自驾驶舱门两侧的威胁,防止获授权的机组人员被锁在门外。

FZ1073和这两起最大的不同,是副驾驶动手时,机长就在驾驶舱里。他被刺伤、倒在地上,但还够得着开门的开关。

第二个人:美国要求,欧洲建议

这类事件很少,但一旦发生,死的人很多。一项2016年4月发表在《航空航天医学与人类表现》上的研究,找到18起与飞机有关的杀人后自杀事件,共造成732人死亡,其中13起由飞行员实施。商业客机飞行员实施的6起里,有5起发生在这名飞行员独自留在驾驶舱之后;另一起,日本航空的机组主动干预,救下了147人。研究认为,驾驶舱里有两名机组成员可能起到保护作用。

美国联邦航空局要求商业航班驾驶舱里始终有两名合格机组人员:飞行员要离开,须由一名空乘或替班飞行员进去、锁门并留守到他回来;在欧洲等多数地区,这一做法由航空公司自行决定。

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2015年3月27日发布临时建议,请航空公司实施驾驶舱内任何时候至少有两名获授权人员的程序,公告注明,这些建议不具强制性。阿联酋航空和阿提哈德航空随即也宣布实行,阿联酋航空当时说,没有国际行业规定把这一做法列为强制;迪拜航空当时也宣布,即日起驾驶舱内任何时候至少有两名机组人员或合格的获授权人员。2016年,EASA改了口:新公告建议航空公司先做安全与保安风险评估,再自行决定是否保留这一程序。汉莎集团旗下的瑞士国际航空、奥地利航空和汉莎航空随后宣布取消这条规则;瑞士国际航空取消的理由,是这条规则让驾驶舱门开得更频繁、更久,反而带来额外风险。今年5月18日,EASA发布修订版公告,恢复把驾驶舱内任何时候都有两名获授权人员作为首选做法,并说这一安全问题目前不足以发布强制性的安全指令。国际民航组织至今也没有强制所有商业航班实行两人规则的标准。

从2015年到今年,欧洲的规定从建议、到让航空公司自己决定、再回到建议,始终没有变成强制。BEA的看法也有两面:它的报告说,驾驶舱两人规则不能完全消除飞行员自杀的风险,但很可能让它更难实施;这条规则多让一个人进入驾驶舱,也可能带来新的保安风险。地平线航空2059航班就出过这样的事:2023年10月22日,坐在驾驶舱折叠座位上的一名不当班的阿拉斯加航空飞行员,拉下两个紧急灭火手柄,被机组制服,载有84人的飞机紧急降落在波特兰。

瑞士航空担心的是门开得太多,美国的办法是再加一道屏障:联邦航空局2023年发布最终规则,要求新生产的商用客机在驾驶舱加装第二道屏障,在驾驶舱门打开时防止闯入。在这件事上,美国做对了两步:先保证门里随时有两个人,再让新飞机在开门的时候也挡得住门外的人。

FZ1073驾驶舱里本来就有两个人,危险恰恰来自其中一个;但也正因为机长在里面,门里不只有副驾驶一个人,受伤的机长才能打开门。门开不开由门里的人决定,在这样的设计下,驾驶舱里的第二个人,是门外的人进得去最可靠的保证。

登机之前的关口

驾驶舱里的人是谁、状态如何,要在登机之前把关。德国之翼的副驾驶就漏过了这一关:BEA的报告说,他从2014年12月起出现可能属于精神病性抑郁发作的症状;2015年3月10日,即坠机约两周前,一名私人医生诊断他可能患精神病并建议住院治疗,但没有任何医护人员通知航空当局或其他当局。此后,欧盟以条例(EU) 2018/1042对飞行员引入酒精检测、同侪支持计划和心理评估,要求航空公司为所有飞行机组提供主动且非惩罚性的支持计划。这些要求原定2020年8月14日起适用,因新冠疫情推迟到2021年2月14日。

美国的重点是让飞行员敢说出自己的问题。地平线航空那名飞行员被捕后对警察说,他一直受抑郁困扰,事发约48小时前服用过迷幻蘑菇,超过40个小时没有睡觉。美国联邦航空局2023年底成立心理健康委员会,委员会2024年4月1日提交24项建议,包括建立非惩罚性的心理健康披露途径。报告发现,申报心理健康问题的飞行员和管制员中约20%起初被取消工作资格,获准使用抗抑郁药可能要一年以上。此后,联邦航空局2025年底把服用抗抑郁药后须保持稳定的观察期从6个月缩短为3个月。国会也在推:众议院2025年9月8日通过《航空心理健康法案》,参议院一致通过了参议员霍文和达克沃思提出的《约翰·A·豪泽航空心理健康法案》,这项法案仍须众议院通过才能成为法律。

这条路的道理很简单:飞行员怕丢掉工作、不敢说,体检就查不出来。它的方向是对的,但和欧洲的心理评估一样,管的都是飞行员登机之前。

另一道关是安检。美国2011年起实行已知机组人员计划,登记的飞行员和空乘刷证核验身份后,就能绕过运输安全管理局的常规安检,只会被随机抽查;今年6月22日起,这一计划陆续改为用生物识别核验身份的机组人员通道,机组仍走快速通道。事发后,内塔尼亚胡说,乘客都要过金属探测门,但他不确定飞行员是否总是要过;袭击者可能随身带了刀或斧,也可能用了机上的斧子。迪拜航空归阿联酋民航总局监管;EASA对路透社说,确保这家航空公司的飞行机组符合要求、适合飞行,是阿联酋民航总局的责任。

安检和审查挡的是不该上飞机的人和东西;一名正常上班的副驾驶,本来就被准许坐进驾驶舱。登机之前的关口漏了人,能补救的就只剩驾驶舱里的另一个人。

接下来看什么

下面三件事还没有结果。

第一,如果阿联酋的调查查明副驾驶受人指使,就意味着漏洞首先在审查和情报上,特朗普说的伊朗涉入也就有了根据;如果查明是他个人的精神状况,就意味着欧洲和美国这几年在心理评估上补的关口漏了人。第二,如果欧洲航空安全局在FZ1073之后发布强制性的安全指令,就意味着欧洲承认只靠建议不够;如果仍然只是建议,就意味着驾驶舱里有没有第二个人,仍由各家航空公司自己决定。第三,如果阿联酋民航总局的调查结论只要求加强安检和审查,就意味着它认定问题只出在登机之前;如果它也修改驾驶舱门和机组的规定,就意味着它承认驾驶舱里面同样要设防。

迪拜的这架航班没有变成第二个德国之翼,是因为副驾驶动手时,驾驶舱里还有一个能开门的人。门开不开由门里的人决定,9·11之后一直如此;能保证门里不只剩一个人的规则,美国早已要求,欧洲至今还是建议。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BBC(数据来源:Flightradar24)(9月30日) · 联合新闻网(9月30日) · 8视界新闻网(图:以色列政府新闻办公室/路透社)(10月1日) · 中央通讯社(台湾)(10月1日) · 8视界新闻网(10月1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