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经济蓬勃发展,网络主播成为许多年轻人眼中的热门职业。然而,在光鲜亮丽的「打赏」神话背后,真实的从业生态究竟为何?香港大学博士王怡霖曾经为了完成论文,亲身「卧底」成都的一家MCN机构(与影音平台合作的组织或网红经纪公司)半年,揭开流量游戏中不为人知的尊严代价与心理重负。输PK要往身上浇水,尊严被踩在脚下,王怡霖表示至今心理仍有阴影。
综合央视新闻调查、澎湃新闻报导,2018年起,人文社科背景的王怡霖开始关注秀场直播现象。为了深入进行田野调查,她于2019年3月至8月间与成都一家大型直播公会签约,成为全职秀场主播。这段期间,她必须严格运行公会任务:每月有效直播不少于25天、每天时长5至7小时。半年内,她累计开播109场、参与高达496场PK(主播连接比拼打赏金额,败者须接受惩罚),这段经历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王怡霖指出,新人主播为了争取首页曝光与流量,往往被迫接受日益猎奇甚至带有羞辱性的PK惩罚,例如输家必须将整瓶水往身上浇。在一次与男主播的连接PK中,她落败后依约模仿对方的「往下、点头」动作,事后经朋友提醒才惊觉,该动作透过镜头呈现竟带有强烈性暗示。「当时发现很多人在笑我,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特别难过。」她感慨,为了赚取微薄的线上礼物,主播仿佛将自尊踩在脚底下。
除了镜头前的屈辱,秀场主播更承受着庞大的生理与心理耗损。王怡霖在访谈中发现,许多主播因长期熬夜、每天佩戴耳机超过5小时,导致气色差、耳部疼痛;而在精神层面上,这是一份高度「讨好型」的工作,情绪几乎没有一天平稳过。
为了留住一掷千金的「榜一大哥」,主播不仅要在线上配合指令,下播后还得透过视频、电话维系「类恋爱」的亲密关系,许多从业者甚至因此难以维持婚姻。王怡霖观察到,部分「大哥」在异乡工作压力大,每月花费数十万人民币打赏,只为换取存在感与被尊重的错觉;一旦主播的感谢未能符合预期,便会立刻遭到拉黑,双方的关系完全创建在金钱与情感操弄的脆弱平衡之上。
这场为期半年的田野调查,让王怡霖在完成论文后仍久久无法平复。她深刻体会到,学者可以随时抽身、退回旁观者的位置冷静分析,但对于许多社会资源相对弱势的年轻女性而言,她们是被动卷入这股浪潮之中。
「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不离开?」面对外界的疑问,王怡霖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受限于自身的学历、技能与资源条件,对于许多基层女性来说,留在秀场直播间忍受熬夜与讨好,竟已是她们在当下生计考量中,相对最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