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伦(阿卵)在剧场起家,踏入大银幕将满十年。自《正义回廊》起广受观众认识,相继演绎《死尸死时四十四》、《爸爸》与今年初贺岁喜剧《夜王》留下深刻印象,阿卵演绎的角色,逻辑往往怪诞而无迹可寻。
在《善男信女》再度担正男主角,杨伟伦饰演茶餐厅东主荣吉,一反形象饰演普通人,竟为他带来全新挑战,「我起初阅读剧本时,疑惑为何邀请我饰演荣吉呢?会否有其他演员更适合?我会这样质疑自己,始终我一直饰演插科打诨、或极端或奇怪的角色,但荣吉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何要找我?始终会思考,我并非一个担正男主角位置的演员。」
新作以网络疯传的争端作为起点,道出香港人生活压抑,情绪缺乏出口的现象。杨伟伦认为喜剧为解除纷争的灵药。
「有时候能够笑一笑,拥有幽默感都是一种解药。幽默不时来自荒谬,在某种伤心的临界点便会笑,以笑作为宣泄。经过艺术的处理便成为幽默感,当发现能够以笑面对,某种情感得以宣泄,便会顿觉轻松。」





十一年前、三十出头之时,已在剧场荣登剧帝,今年凭电影《善男信女》获提名金马影帝,对杨伟伦而言,时机来得不迟也不早。
有头发边个想做癞痢
《善男信女》导演杨两全曾透露,完成剧本后脑海浮现杨伟伦的身影,令他矢志请阿卵主演。杨伟伦向来精于演绎谐趣配角,坦言对饰演男主角信心甚微,他更笑言数年来在观众心目中建立的形象,反而成为剧情合理性的关键因素:「导演曾直接向我提及,认为我有种落地的感觉。我有一种貌似凶狠、实则虚有其表的特色,他认为剧情会更容易被接受,感觉若太真实或会令观众受创伤。」
剧情从日常生活争端而起,阿卵亦细心留意大小冲突组成的社会现象:「香港人每天在网络、社交媒体上,看到不同人在巴士地铁上吵架,任何地方均能引起争执,差在还没有大打出手。背后一定源自某种情绪压抑,才会轻易引起争端,甚至极端地无事生非。」
谈到网络疯传的争执,不得不提早于二十年前发生的「巴士阿叔」事件,阿卵笑言主角当年无比清醒:「巴士阿叔早已点破事情原委,『你有压力、我有压力、未解决』清晰地提出重点。如果不寻求途径与方法,释放被抑压的情绪,其实每位都市人都可能成为巴士阿叔。」阿卵庆幸与家人关系良好,亦有众多好友,因此自言容易找到倾诉、安慰的机会。

擅长饰演喜剧,杨伟伦不时在演绎中融入自嘲元素,却苦笑指:「有头发边个想做癞痢?自嘲只是一种训练成果。我渴望成为演员,怎会不想像金城武一样英俊?不论在求学或演戏过程,你清楚知道无法拥有那种男主角位置,惟有了解自己的定位,尝试学习接受。」
他记起修读演艺学院期间,曾参演《莫扎特之死》剧目,饰演妒忌莫扎特才华的宫廷音乐家萨列里,「我非常认真演绎那一场戏,但为何会变得搞笑?大家似在看卡通片一样,原来我走正剧路线,无法塑造那种有型的气派。忽尔想通后,学懂自我嘲讽一下,肯自嘲便会找到一种幽默感。」
朱凌凌享受自由创作
杨伟伦从剧场出身,对演艺兴趣亦萌芽于舞台:「我到中学才开始发掘对表演的兴趣。」就读一所普通官立学校,杨伟伦与同学们当年只顾玩乐无心向学,亦未前途进行规划,「偶然一次学校话剧比赛,本来我亦没甚兴趣,只因与社长是要好的朋友,在没有同学愿意帮忙下,我才临危受命演出。仍记得剧目改篇自杜国威作品《人间有情》其中一段,我饰演父亲、不停责骂儿子,谁知过程相当有趣好玩,但仍未打算成为演员。」重读中五,再次应试会考失败,他才思索自己应如何寻找工作前景。
杨伟伦不少同学在毕业后成为超级市场仓务员、地盘工人或文员,他对同类工作毫无兴趣,于是随一位同窗到明爱社区书院,入读与戏剧相关的课程,当时由麦秋先生任教,「就读期间开始喜欢戏剧,思考演员能否成为职业,于是便考虑报考演艺学院,有系统地学习成为演员。」
然而在家人眼中,对演员认知仅限电视艺员,一直视话剧为兴趣嗜好,对剧场生态所知甚微,「记得妈妈经常对我说,不如修读其他学科,你喜欢打机不如读电脑?虽然他们未能理解,担心我未来生计,直截了当问我能否赚到钱,然而在我坚持下,他们亦决定支持。」
杨伟伦顺利入读演艺学院,期间与朱栢谦、朱栢康、陈文进与白只组成乐队「朱凌凌」,近年被外界称为「香港最好演技乐队」,在影视工业成为中流砥柱。「朱凌凌」成军二十多年,杨伟伦笑指在意外下加入,从没想象会延续至今:「我与『朱凌凌』一众兄弟同期求学,朱栢康与白只都是我的师兄。起初他们两人在学校后楼梯弹结他,扫拨两个和弦便自觉陶醉,决定不单要自娱自乐,更要筹组乐队举办演出。」
他透露当年演艺学院话剧演出,会横跨年级组成班底,因此师兄弟之间会彼此认识,「一次演出期间,不知为何向朱康谈到中学时曾在乐队担任鼓手,加上朱栢谦一向精通钢琴,便渐渐形成朱凌凌的雏型,一切由朱栢康与白只在后楼梯弹结他开始。」
「朱凌凌」成员全数为表演系学生,当年乐队亦不仅限于音乐上发展:「当年不单想玩音乐,更想同步发展戏剧,其实我们没有特别界定是乐队或演员组合,事实上两者皆是。」至于取自谐音双关语的组合名称,杨伟伦解释来源指:「因为朱栢谦、朱栢康姓朱,白只姓凌,再取香港小姐朱玲玲同名谐音而成。但我与Chris陈文进则没纳入名字,所以我们没甚么地位!」
杨伟伦在「朱凌凌」以外,亦为乐队「空气清新机」成员,与白只及邱颂伟(阿鸡)另组而成,「较后期才组成『空气清新机』,由于阿鸡亦弹结他,当时白只已转任低音结他手,所以打算组成一次性限定组合。我们三人均烟瘾极大,聚集时空气相当浑浊,然而由阿鸡主导的音乐风格却走轻快、小清新类型,因此既然存在反差,不如便叫『空气清新机』吧!」
「朱凌凌」在过去二十年内,音乐与戏剧发展经历密集时期,近年则倾向各自在幕前幕后发展,「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中间确有思考如何发展得更好更全面,因此早年在Youtube拍摄许多影片,虽然没有想过打造出具规模的频道,但希望更多人留意到我们的创作,吸引更多观众捧场演出,但最重要是好玩!」坦言追随某种既定路向,并不符合「朱凌凌」各成员脾性,亦与以快乐为本的创作理念有所冲突,「我们不想被乐队掣肘,我们想在『朱凌凌』里享受自由创作。」
三十出头封剧帝
从演艺学院毕业后,杨伟伦如愿成为全职话剧演员,却一直未签约成为单一剧团全职演员,放弃较稳定路向,以自由身演员生存:「我从来没试过在一个剧团里担任全职演员,仅与剧团为个别演出签约合作,譬如与中英剧团一连签约几部演出,密集合作之下,连行家都觉得我已加入剧团,但其实我一直为客席演员,维持自由身演员身份。」阿卵解释指维持自由身,令参演剧目更为多变,亦感激命运与际遇的眷顾,「我的经历较幸运,自由身意味有演出才有收入,并非在剧团里支取月薪。然而不断与不同剧团合作,了解各团风格,会更好玩更多样。」
杨伟伦在高峰时期,每年参与三、四部舞台剧作品,产量甚丰,「一年演出四部话剧已经用尽档期时间,我尽量不重叠演出时间,同时彩排两部戏实在太难,我无法掌握、没有尝试过。我尽量不希望重叠,不让自己混淆混乱,亦不够集中。」然而他亦曾经历较难熬的起步时期,在家人支持下追寻梦想,「起初当然未足以应付生计,也需要靠副业支撑,但坚持下去不断争取演出,观众才能看见你的表现,继而认受你的能力。幸好家人在经济上非常支持,始终排戏期间难以花许多时间兼职工作。」坦言不少同业均靠戏剧教学赚取收入,叹指日间教学、晚间彩排才能维持生计。
2015年,杨伟伦凭剧目《过户阴阳眼》荣获《第二十四届香港舞台剧奖》最佳男主角(喜剧/闹剧)奖。成为剧帝时,阿卵毕业尚未满十年,「当年已经三十出头,其实不算快,有许多演员更年轻便封帝后,可能刚毕业便得奖。我觉得自己得奖算迟,但当时年纪刚好,迟来亦是好事,已跨过需要得到别人肯定的阶段。」
杨伟伦坦承,性格在年轻时略较虚浮狂妄,「年轻时容易心高气傲,一心证明自己的能力,太看重奖项会容易自满。作为演员,自满便会失败,开始不求进步、不再谦虚接受意见,变得固步自封。」演员表现随状态与经验有所起落,阿卵直指纵使奖项嘉许该剧目演出,并不代表往后必然能够保持水准。
但他亦狡黠地补充指:「当然实际上亦有帮助,演出酬劳可以开出更高价钱,亦是实际作用与影响,确实值得高兴。」
一根咪高峰改变命运
朱凌凌从乐队到剧场,各成员先后备受外界注意,获邀跨媒界演戏。杨伟伦自言从电视开始,渐渐走上大银幕,「起初业界留意到我们行事风格怪诞,邀请我们尝试参与拍摄,及后发现看似玩票实则认真,于是率先请白只参演电影,发现他演戏相当出色自然,于是在连带关系下令我们获得演出机会。」
昔日,舞台剧与影视演员流动性远低于今日,话剧演员的演技,往往被冠以浮夸、激昂等刻板印象,杨伟伦详细个中原因:「我刚从演艺学院毕业时,在许多中型剧场、只有几百位观众的场馆,仍不会使用咪高峰,以前的演员可以让声线远放到剧院第三层,声音在剧院共鸣设计下传达至最远端。」他解释指,当演员长期惯性将对白声浪扩大,演绎能量投放在影视制作便会破坏画面,有限拍摄期内亦未必赶及调节。
然而使用挂耳咪高峰成为剧场常态后,舞台剧演员较容易调节演绎能量,开始能与镜头融合,但仍受另一项要素影响,「在声浪以外,舞台剧演员会透过许多走位转移观众焦点,举手投足某程度与电影剪接相等,若在电影里存在这种意识,便容易越俎代庖。」
杨伟伦跨界影视约七年、演绎过大大小小许多角色后,终遇上《正义回廊》主角张显宗,获得首次担正机会,「当时其实我仍有许多技巧需要摸索,接到机会一刻不觉『今次发达喇!』反而需要许多尝试,在《正义回廊》得到密集训练的机会,不断观看重播,长时间学习舞台调节至镜头。」杨伟伦起初便与导演何爵天约定,只要看到任何偏差不妨直说,在导演帮助下,杨伟伦认为让他加快适应面对镜头演戏的进境,「当时渴望尝试拍电影,更是正剧题材而非喜剧。那次是一项尝试,我不觉得自己能力足以应付。」
杨伟伦发觉恰好在最适当时机遇上《正义回廊》,而非在身心尚未准备妥当下接到机会,白只主演《踏血寻梅》在前,亦为阿卵提前铺路,「我们的经历相当接近,但又刚好比我提前数年发生,变相我能够参考他的路向,能够在他们身上吸收一切,他们尝试过后向我分享经验,相当划算。」由于二人饰演的凶手角色类近,预备心理状态的工夫亦得以借镜:「我曾问过他,会否害怕投入角色状态后,性情因此大受影响,他答我『不用怕,一定会有影响!』长时间在那种气氛与思考状态下,怎可能不受影响?但我们要清楚当时在演戏,尝试以另一对眼睛注视自己,生活上若出现许多负面想法,便能厘清只是受角色影响。白只向我分享许多经验,令我在演出期间更觉安定。」 

2023年,杨伟伦与拍档麦沛东双双凭《正义回廊》提名《第4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宣读得奖者前,杨伟伦在百万人注视下面露尴尬笑容。早前杨伟伦凭《善男信女》提名《第63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在《第四幕》电影宣传活动上,再展现喜悦与尴尬交集的笑容:「是次《善男信女》提名金马奖,感觉与《正义回廊》提名金像奖差别不大,我只觉得幸运,表现亦令大家接受,能够得到提名便满足,从来不觉得奖才算受肯定。至少提名清楚让我知道,业界与同行尊长肯定我的能力,未来更可能为我提供演戏机会。」
同场的男主角冯德伦,主演作品《第四幕》虽然入围金马,他却未提名最佳男主角,与杨伟伦宣传期间更以此大开玩笑。阿卵笑指:「其实当下觉得非常尴尬,但其实大家替我感到高兴,只是拿我来开玩笑。」并感谢外界在电影正式上映前,已充份关注并认可自己的实力,「因为我实在太喜欢《善男信女》,亦非常认真对待这次演出,我饰演一位普通人能得到外界认同,我已觉得足够。原来我的工作,能够被大家认受、被人欣赏,我觉得这件事才是最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