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深度报道
张婉莹被控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依指示到西雅图监视台湾总统赖清德的长子一家，10月7日被法官认定有逃亡风险、不准交保，同在洛杉矶联邦法院认罪的阿凯迪亚前市长王爱琳却获准交保等候量刑。差别在中国：陪张婉莹去西雅图的人已经搭单程航班去了中国，美中之间又没有引渡条约；以往同类案子里，起诉时人在中国的被告都在逃。
原始文件
刑事起诉书及FBI特工宣誓书（加州中区联邦法院）courtlistener.com · PDF下载辩方为羁押听证会提交的书状courtlistener.com · PDF下载美国司法部新闻稿justice.gov打开
要点
- 张婉莹提出以价值超过120万美元的房产作保，法官金10月7日认定她有逃亡风险，裁定继续羁押。
- 检方说，陪张婉莹去西雅图的“一号人士”约两周前已搭“单程”航班去了中国。
- 同在洛杉矶联邦法院认罪的阿凯迪亚前市长王爱琳，获准交两万五千美元保释金。
- 文中这几宗同类案子里，美国法院审到的都是人在美国的被告，起诉时人在中国的被告都在逃。
- 我们的分析法官不准她交保，防的就是她去中国；人一到中国，美国法院就审不到了。
今年五月，阿凯迪亚（Arcadia）前市长王爱琳承认未经登记充当外国代理人；她在洛杉矶联邦法院认罪后，法院准她以两万五千美元保释金留在外面等候量刑。同月，纽约居民卢建旺被陪审团裁定非法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等罪名成立，定罪后也仍获保释。张婉莹被控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依指示到西雅图监视台湾总统赖清德的长子一家，她提出以价值超过120万美元的房产作保，法官金（Steve Kim）10月7日却认定她有逃亡风险，裁定继续羁押。同样被控替北京做事，为什么张婉莹不能交保？
答案在中国。张婉莹是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准备飞往上海时被捕的。起诉书说，“一号人士”陪她去了西雅图；检方在同一场听证会上说，这个人约两周前已搭“单程”航班去了中国。美中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以往同类案子里，美国法院审到的都是人在美国的被告，起诉时人在中国的被告，司法部的说法都是“仍然在逃”。法官不准张婉莹交保，防的就是她去中国：人一到中国，美国法院就审不到了。
检方的理由在中国，辩方的理由在美国
检方在10月7日的羁押听证会上列出的理由大多指向中国。出庭的是助理联邦检察官埃尔博根（Amanda Elbogen）。埃尔博根说，张婉莹的中国银行账户从一家“未注册的加密货币交易所”收到19万美元，张婉莹在中国有“数十万美元”可以动用，自2014年以来去过中国12次；检方还说，张婉莹有一个兄弟曾为中国政府工作，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住在中国。检方又指张婉莹被捕后申报资产时只报了一处房产，实际有多处；辩护律师哈博（Craig Harbaugh）说是“误会”，法官金则说她的房产、资产数量和“钱从哪里来”都有“不一致”。
数据：检方在10月7日羁押听证会上的说法；张婉莹提出的担保
辩方的理由都在美国。哈博提交的书状说，张婉莹2014年来到美国，2020年入籍，丈夫和8岁、5岁的两个女儿都在美国；她出国一向只买单程机票、回程另买，过去每次都回来了，这次是去看母亲，为了等女儿们过完生日才推迟出发。辩方提出拿全家在尔湾、净值至少70万美元的住宅作保，由丈夫和另外三人签下共12万美元的担保书，并让她在GPS监控下居家监禁、交出旅行证件、不进机场。辩方书状也承认，审前服务部门以她可能不按时出庭为由建议羁押。
检方说她有一本中国护照，只是FBI搜查她的住所时没有找到。护照之所以要紧，有先例可循：FBI在法庭文件中说，2025年初，一名被控在密歇根州非法投票的中国公民交出中国护照、被要求不得离开密歇根后，凭另一本护照从底特律去了中国；他后来面临联邦指控，但美国与中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车里的另一个人已经在中国
起诉书说，邻居的监控摄像头拍到张婉莹和“一号人士”坐在车里，像是在拍摄受害人一家；2025年9月1日张婉莹发给“中国官员2”的一段约16秒视频里，可以听到“一号人士”说“到了，就是这栋房子”。FBI特工霍尔特（Kevin Holt）写道，两人在西雅图租车的文件上登记的是“一号人士”在阿凯迪亚核桃大道（Walnut Ave.）的住址，这个人约在2025年9月11日卖掉了那个地址的一栋房子。CBS查房产记录发现，那天那条街上卖出的唯一一栋房子属于苗发泰。CBS根据联邦文件、执法部门消息人士和对苗发泰家人、邻居的采访，确认“一号人士”就是在中国出生的加州建筑商苗发泰（未经证实）。
张婉莹10月4日在机场被捕后不久，据苗发泰在尔湾的邻居说，约10名FBI探员持搜查令用破门槌闯进苗发泰的住宅，屋里没有人。苗发泰的儿子苗家齐（Jiaqi Miao）6日晚说，父亲过去两周一直在中国，照顾去那里治疗背部的母亲；他说FBI对“一号人士”的描述听起来像父亲，但不相信不会说英语的父亲是未经登记的中国政府代理人，并推测父亲只是听说朋友想去别的城市看看，才陪张婉莹去了西雅图。苗家齐还说，父亲和张婉莹相识十多年；父亲正在找律师。到CBS报道时，司法部没有指控苗发泰有任何不法行为。
FBI特工霍尔特认为，“中国官员2”是2025年6月在长沙一个私人包间里向张婉莹交代监视任务的，两人8月又在杭州见面。这样一来，西雅图那辆车里的两个人一个在美国被羁押，一个在中国，向她交代任务的官员也是在中国和她见面的。苗发泰如果不回美国，这宗案子在美国法院能审的就只有张婉莹；她如果也去了中国，就没有人可审了。
美国法院只审得到在美国被捕的人
2022年3月，司法部公布三宗案子，五名被告中只有刘藩、兹布里斯（Matthew Ziburis）和王书君在纽约被捕，中国公民林启明和孙强没有被捕，仍然在逃；孙强此后仍在中国。检方还起诉了4名被指是王书君上线的中国情报官员，王书君2024年8月被定罪时，这4人都在逃，被认为人在中国。2023年4月17日卢建旺、陈金平在纽约家中被捕；同一天，司法部又起诉了34名中国公安部“912专项工作组”成员，并说这些人都在逃，被认为住在中国。
人在美国的被告有的认罪，有的被陪审团定罪，波士顿的梁利棠则在2025年被陪审团裁定两项罪名都不成立。被告人在美国，案子才审得下去，有罪无罪都由美国法院判；被告人在中国，美国能做的就只剩下起诉。
| 被告 | 人在哪里 | 在美国法院的结果 |
|---|---|---|
| 王书君 | 在纽约被捕，当天交保 | 2024年被陪审团定罪，不必入狱 |
| 兹布里斯 | 在纽约被捕 | 2022年认罪 |
| 卢建旺 | 在纽约家中被捕 | 2026年被陪审团定罪，仍获保释 |
| 陈金平 | 在纽约家中被捕 | 2024年认罪 |
| 梁利棠 | 住在波士顿，2023年被捕 | 2025年被陪审团裁定无罪 |
| 孙耀宁 | 住在加州，2024年被捕 | 认罪，判48个月 |
| 林启明、孙强 | 没有被捕，孙强在中国 | 在逃 |
| 被指是王书君上线的4人 | 被认为在中国 | 在逃 |
| 公安部“912专项工作组”34人 | 司法部认为住在中国 | 在逃 |
| 张婉莹 | 在洛杉矶机场被捕 | 不准交保，羁押候审 |
数据：美国司法部公告、联邦法院记录和美联社、美国之音等报道
加州中区联邦检察署第一助理联邦检察官埃塞利（Bill Essayli）10月5日对洛杉矶电视台KABC说，张婉莹被捕是司法部打击中国干预美国事务行动的一部分，中国正试图在美国培养一些人为中国的利益做事。这些案子说明，被培养的人在美国被抓，就得自己面对美国法院；按检方的说法，指挥他们的人有的却在中国，比如指挥刘藩和兹布里斯的孙强。
不同看法与接下来要看的事
辩方最有力的理由是时间。哈博在听证会上指出，政府指控的唯一一次间谍活动发生在2025年9月；辩方书状说，过去一年她去过中国、法国和日本，每次都回到了美国。哈博还说，按政府的说法，张婉莹过去10年一直是潜伏的特工，一边当房产经纪人、养家，却又会抛下工作、家庭和住所去中国，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同类案子里也有被告一直保释在外：王书君被捕当天就以30万美元保释金获释，最后没有坐牢。我们认同这一点：单看过去一年，她并不像一个随时要走的人。但这一次她是在登机去上海时被捕的，陪她去西雅图的人已经单程去了中国；法官要回答的不是她有没有罪，而是放她出去以后，美国法院还能不能把她带上法庭。
什么情况会说明本文的判断错了？如果苗发泰回到美国接受调查，或者以往那些起诉时人在中国的被告有人被带上美国法庭，“人一到中国，美国法院就审不到”的判断就站不住。
接下来先看张婉莹能不能交保。她预定10月19日再次出庭；如果法院在开审前准许她交保，说明法官认为美国的家人和房产足以让她按时出庭；如果她一直被羁押到开审，说明法院把她去中国的风险看得比这些都重。我们判断，到2027年3月31日，张婉莹不会获准交保。法官已经认定她有逃亡风险，辩方提出的房产、担保书和GPS监控都没有改变这个认定，而检方列出的亲人和钱都在中国。
再看苗发泰会不会回到美国。如果他回到美国、在美国法院出庭，说明这宗案子在美国还有第二个人可以追究；如果他一直留在中国，说明这宗案子在美国法院能审的只有张婉莹。我们判断，到2027年6月30日，苗发泰不会在美国法院出庭。他的儿子说他过去两周一直在中国，FBI破门搜查时他家里没有人，司法部也还没有指控他，而美中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法官不准张婉莹交保，防的就是她去中国。在这类案子里，美国法院审得到的只有人在美国的被告；西雅图那辆车里坐过两个人，如今一个在美国羁押候审，一个已经在中国，这宗案子能审的只剩下张婉莹。
茉莉花深度报道独立调研、撰写。
参考报道：路透社（Luc Cohen摄）（8月6日） · 美国之音（2月11日） · 美国之音（截自埃塞利在X上发布的视频）（10月5日） · California Post（法庭画家Bill Robles）（10月8日） · 美国司法部起诉书（经California Post刊出）（10月8日） · 中央通讯社（台湾）（10月9日） ·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 RFI 中文（10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