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认识自己”是古老的箴言,也是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议题。“人生初稿”系列是一群当代大学生的自我民族志书写,围绕“你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一追问展开。在这里,辨识来路,也辨识自己,写下对人生最初的、未定稿的理解。
你是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的?
生长于四川省东北部的一个小县城,父母在外开店做生意,作为一名留守儿童,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家里有很多地,这也意味着一年四季都有很多农活要干。所以在人生的初始阶段,你是往返于城乡的候鸟。周一到周五属于上学阶段,你跟随奶奶在城市里居住、生活;周五下午一放学,你们便坐着公交车回到乡下。所以记忆的初始,更多是在乡下。你对一年四季的印象,也大多在这段时间建立。
春天是播种,爷爷奶奶一到春天就开始培育秧苗、种玉米。夏天是跳舞,世间万物都在疯狂地跳舞,跳得你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秋天是抢太阳,因为要晒粮食,四川地区天气变化多端,老是突然下雨,所以要守着晒场,天气一阴下来,马上得拿着工具收稻米、苞谷。冬天是猫。猫既是动词,也是名词。作为动词时,代表着万事万物都猫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呼吸。作为名词则是因为冬天的猫是有实体的,其它季节的猫就像是一朵云,飘来飘去,到处乱跑,而一到冬天,猫就从飘忽不定的云凝结为一朵暖绒绒的大棉花团,随机刷新在灶台、火堆、床、膝盖等温暖的地方。
地里生长着的麦子
这便是你生命最早期的记忆。在这段时间里,你是大自然里的一个生灵,和世间万物一样脆弱又有自主意识的生灵,大自然像接受所有生灵一般接纳了你。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人类,也不是大自然的战胜者与改造者,你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第二次生命始于逃离
童年对你来说,意味着身处于玻璃罩中,隔着玻璃安全地观察着世界。有一天,玻璃罩被打碎,一只手从外部伸进来,抓住你的脚踝,想要把你往下拽。你惊慌失措,无处躲避,只好不断与那只手进行搏斗。搏斗过程中,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发现自己并非旁观者,而是世界的一部分。从那时起,你的童年便结束了。
那只手,来自你的祖母。
2020年,一个突发的事件强制暂停了父母的生意。前一年预定下来的货物、房租等投入造成了几十万的亏损。也正是在这个时间点,或许由于长期的劳累与不间断的工作,妈妈生病了。
一开始,你并没有把这一切串起来,也不认为这一切会造成什么特殊的影响。可是祖母做出了一个举动:她开始极力劝阻你,希望你不要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读普通高中、考大学,希望你转而去读一所护理学校。
她说,家里经济压力很大,哥哥正在读高三,正是用钱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并没有太大用处,不如就早点去护理学校,以后早早出来工作。你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她口中说出。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当不当护士,而是“读那么多书没用”和“早早出来工作”,放弃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你不觉得家里真的困难到要你早点工作,要放弃你来支持哥哥的发展。家里是有严重的亏损,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妈妈的病有些严重,需要的是慢慢调理,也没到需要付出所有去治疗的程度。
当祖母第一次劝说的时候,你拒绝了。你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便笑着说:“我会好好读书的,你放心吧,我是我们年级前三十呢,没有不认真。”可是她劝说了第二次、第三次、很多次。措辞也在不断变化,从家里经济困难,到女孩子读太多书没有什么用处,再到那个护理学校多么多么好,熟人的孙女在里面怎么怎么样……你一直在拒绝,说你知道那个学校很好,但你个人不喜欢护理,也不想去当护士。
再到后来,她开始让你懂事。她说她老了,这么老了还要做庄稼;说爸爸很久以前做生意亏了很多钱,她劝他找个班上,爸爸就是非要做生意。说她知道你很懂事也很听话,不像哥哥那样叛逆,不愿意让她还有父母为难……你没办法再拒绝了,但也没办法同意,于是只好低着头,沉默着。
你是后面才知道,她不止劝说你,也一直试图说服你父母。她跟他们说,你很叛逆,书也不好好读,每天就在玩手机,成绩也很不好。她说你不孝顺、被带坏了,需要好好教育,还说你自愿提出不想再读书,想要去学护理……她总是在你上学的时候和你父母讲,讲得多了,爸爸选择相信她的说辞,同意让你放弃高中。妈妈专门打电话问你:“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不相信她的话,我也不认为我闺女是个坏孩子,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你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她,你不想去读护理学校,也没有不好好学习,你成绩很好,老师都在表扬你。说完之后,你们都沉默了。你不知道,如果妈妈也让你别继续走升学的路线,你该怎么办。可她说:“我相信你。”她还说:“我是你妈妈,只有我能决定你的事情。你想上学就去上,想去哪里上就去哪里,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妈妈有钱。”
于是你拥有了继续按照原来的道路走下去的权利。因为妈妈的坚定,祖母不再劝说、或者逼迫你去不想读的护理学校,一切都如常,她依旧体贴、关爱着你,好似这些事情从未发生。
但于你而言,你无法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你失去了那些确定性与安全感。你知道祖母很爱你,她对你很好,可是在面临这样一个不需要二选一的局面时,她还是会选择牺牲你,即使这牺牲本身并无意义。
逃走的人
于是你决定离开。
你知道成绩是现阶段唯一的筹码,学得好,才会有更多选择。于是更加努力地学习。果然,当一次次考入年级前二十的时候,那个机会来了。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到学校招生,把学校里的年级前三十都叫了过去。
招生的主任讲着这所学校有多好,升学率多高,老师多厉害……你根本不在乎这所学校有没有很好,即使它比县里的高中教学水平更差也没关系。你只是想:在市里啊,那就离家里很远了。
最后,那个主任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并且告诉你们:本周末下午三点他会在学校旁的某间茶室里,想来这所学校的同学可以去签合同,合同等级有差异,按成绩划分。年级前十学费住宿费全免,年级前二十学费全免,需要交两千块住宿费。
你将他的联系方式记下,回了家就给妈妈打电话。你絮絮叨叨地说这所学校有多好,将招生主任的话重复了一遍。虽然目前还需交住宿费,但主任也说了,如果中考考得好,可以升为全免。你把能说的、拥有的筹码全都说了一遍,最后才问:“妈妈,我可不可以去这里读?”
妈妈说:“这是你的选择吗?如果是,那你把主任的电话给我,我把保证金转过去。周末的合同是不是要家长签字?你奶奶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学习就好。”你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说服了爸爸和奶奶,但合同顺利签了,你也安心地准备中考。中考也还算顺利,你没有失言,拿到了全免的资格。
高中开学前,你收拾着要带的东西。祖母在旁边看着,偶尔才说:“你要不要带上这个?”或者“还有xxx,别忘了。”等一切收拾好,她问:“你需要我明天和你一起去吗?”你摇摇头,拒绝了:“我一个人也可以。”你在凌晨五点起床,一个人拖着行李去了车站,坐班车去市里。然后再坐公交车中转,最后到了新学校,按照指示去报到。报到还算顺利,你也开启了崭新的住校生活。
其实一开始你并不适应。你没有带厚被子,因为第一次提出想要住校的时候,奶奶说:“学校里的宿舍要挤很多人,宿舍里还没有空调,都不一定有风扇,你会热得睡不着。”即使这并不是她所说的那所学校,即使你和她都没有来过这所学校,在思维的惯性里,你还是选择相信了这句话。
床正对着空调出风口,而你只带了四件套加一条小小的毯子。当发现这一现实的时候,宿舍门已经上了锁,你也就失去了再去买被子的机会。所以毫无悬念,你被冻醒了,且再也睡不着。
你不知道时间,不敢起床,怕打扰到舍友休息,更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处境。在宿舍整理东西的时候,她们都有家长在旁陪同,而你独自一人。你怕她们问为什么。于是就睁着眼,等着天明。一边看着从窗户里透出的光线,一边估摸着时间。等到觉得差不多了,你终于起身,理直气壮地起床。突然想起自己昨晚的衣服还没有洗,于是便缩在阳台洗衣服。她们都还没有醒,于是你尽最大努力不发出声音。
可是室友还是被吵醒了。其中一位带了手表,她看了下时间,很小声地问你:“现在才五点二十,灯也没亮,你怎么起床洗衣服了?”没想到才五点多,还以为早就六点了。你小声地道歉,把衣服和盆放了回去,又缩回自己床上。这时,你才知道,到点宿舍是会自动亮灯的。于是便又开始等灯亮。等室友都起床了,你才开始挨个道歉。和室友混熟以后,她们偶尔也会调侃,只当你是太勤奋起得太早,而你从不解释。
后面你慢慢适应了住宿生活,也适应了高中的学习与节奏。你很幸运,有一颗还算聪明的大脑,很擅长学习。文科和理科成绩均排在年级前五十,综合起来甚至挤进年级前十。面临文理分科时,理科老师都问你想去哪个班。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学理,当然,曾经你也是这么想当然。但你最后选择了文科,即使并没有那么擅长,也并不看好它的就业前景。一方面,哥哥选择了理科,而你不想重复他的路径;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文科意味着不确定性,而那是深深吸引你的东西。
豌豆公主和她的豌豆
后面的故事,就像所有高中生一样,你度过了高中三年。交了很多朋友,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也会在宿管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泡面、看小说。如果这是一个励志故事,那么书名大概是《从小趴菜逆袭到文科第一的那些年》。但你不喜欢这样的叙事,当笔握在手里时,你想将这段故事命名为《豌豆公主和她的豌豆》。
第一次读《豌豆公主》时,你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因为豌豆而睡不着呢?直到长大,你也开始因为那些豌豆大小的事彻夜难眠。那些困扰你的豌豆是不上不下的成绩,突破不了的分数;是某些同学违规偷藏手机被抓毫发无损,躲在宿舍看文学作品的你却被没收所有书籍,还罚站了一整天;是妈妈和奶奶又吵了起来,在你好不容易给她们打电话时,她们用来之不易的时间互相埋怨,将那些情绪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你心里……这些小小的豌豆被吞进身体,你不得不用眼泪将它们一层一层裹起,豌豆也并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变成宝贵的珍珠。豌豆还是豌豆,让你食不下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而那些睁着眼睛等天明的日子,你也发现,被豌豆硌得睡不着的人不止你一个。
这是你的少女心事,也是你们的少女心事。所以每当看到那些青春校园小说或者电视剧将少女心事刻画为对某个异性的暗恋与爱意时,你都觉得荒谬。那段时间里不是没有对异性产生过别样的情愫,但那不是爱意,而是“忮忌”(据说这个词的恨意要比“嫉妒”更深一些,但我用这个词,只是纯粹不喜欢“嫉妒”罢了)。
你忮忌的对象,是同班的一个男生,也就是被抓住偷玩手机却毫发无损的那位。他是年级的传奇人物。脑子聪明,不用很努力学习成绩就很好;长得好看,被很多女生喜欢,谈了很多个对象;人缘也很好,有很多朋友,老师们也都很喜欢他……在你们每天灰头土脸搞学习的时候,他每天精神抖擞,爱情、友情、学业、兴趣多丰收。你每天像个阴暗的老鼠一样盯着他,走在他后面时无数次想踹他一脚。每次看到他你内心都会燃起愤怒: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过得这样幸福?凭什么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超过拼尽全力的你呢?
是什么时候停止忮忌的呢?大概是你在学业上超过他的时候。一开始是偶尔,后面偶然变成家常便饭,你也就不再关注这个手下败将。后面高中毕业了,和朋友聊天时才发现,想狠狠踹他一脚的人不止你一个。你的朋友们也都恨他恨得牙痒痒,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他凭什么?
再到后面,读了更多书以后,你也开始分析这种情绪。你不再把它当成个人的私有恶意,而是与周遭的社会环境联系起来。那种微妙的情感是在一个资源稀缺、竞争激烈的背景下生发。人被浓缩成排名中的一个位次,老师的关注、学校的资源都随着位次的波动而发生变化。在这种高压下,一点点的不公平都会被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所以一方面,你对高考很感激,因为它让你有机会获取更多资源与自由。但另一方面,你也开始思考来自分数与成绩的反作用力,思考它们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如何改变、影响着你?或许到想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忮忌才真正停止了,从此,你才能真正直面自己的曾经卑微和阴暗的情感。

高三时十年没下雪的小县城突然下雪了,于是在课间堆了个雪人
离开的,留下的
(一)离开的
真正意识到自己成功逃离,是在大二的寒假,陪同着家里的长辈去参加某个表哥的婚礼。到了敬酒环节,他笑着跟你说:“好好学习,继续往上走吧。”说着,他拍了拍你的肩。你那时有点诧异,听到的祝福竟然不是“早觅良缘”,或者“找个稳定的工作”,而是“继续往上走”。饭桌上,你也不再时刻关注别人的杯子,随时准备放下筷子为他人倒酒。那一刻,你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逃离了。
借助高考这条通路,你离开了从小赖以生存的环境,离开了一起长大的一草一木。你离开得义无反顾,哪怕明知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却也不在乎。对那时的你来说,不论逃离的代价是什么,只要能作为你本身而不是别人的孙女或者女儿活下去,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高考让这笔买卖一锤定音,但花了很长时间你才明白,自己究竟为此付出了什么,又因此得到了什么。
你为学业付出了几乎是全部的时间与精力,为它付出了汗水与努力,这是每一个想要获得什么的人都需要付出的代价。但或许还有更为沉重的——你失去了将自己归属于故乡的资格,你是故乡的叛逃者。你违反了祖辈的想法去读了外地的高中,又违背了父辈的意愿去了外省读大学,物理距离的遥远造成了情感链接的疏离。你变成了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客人。他们对你很客气,甚至有些敬意,因为你做到了他们没想到你能做到的事情,却也因此难以亲近。你们的关系变得疏远又客气,不再在同一片地域生活,也不再谱写同一个故事,甚至对彼此的故事所知甚少。就像是一片树林,树木间关系之所以紧密是因为根系紧密缠绕,不分你我。而你却将根系从中抽离,去往另一片他们未曾涉足的土地。
爷爷修理房屋前的树木时手受了伤,缝了两针,你是在事发三个月后才从他已经长好的伤疤中得知。几个月前,大姨父(奶奶的姐姐的丈夫)去世了,爸爸和奶奶同时给你打电话,让你打电话慰问大姨婆。你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竟然询问AI:“某个长辈的丈夫去世,我该如何安慰她?”你生涩地通过电话和那位长辈交流,对彼此的状态一无所知。安慰完大姨婆,你有一刻感到内疚,因为自己好像并不难过。对你来说,只是远方的一个人去世了。远方每天都有很多人去世,你怎么来得及为每一个伤心难过呢?当这个想法从脑中划过时,你觉得很抱歉。或许这就是现代社会对乡土人情的瓦解与重构。因为你一直在迁移,所以丧失了和他人建立紧密关系的能力。
那么,放弃了如此的你,最终获得了什么?逃离故乡后,你去到了哪里?你去到了一个更加“现代化”的社会,而你也依旧并不适应。这样的社会给你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让你见识到更多的可能性,也让你不断丰富自身、充实着自我。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也是吸引你逃离的原因。
可是高度发达同样也意味着,你与自然的联系不断在切割。你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自然的感知。你曾经不需要参考任何资料就知道当前属于哪个节气,每个节气对应该种些什么瓜果,有哪些对应的蔬菜瓜果走向成熟……你甚至能根据空气的不同气味判断天气,每次都能精准识别大雨到来前的气息。而现在,你甚至连栀子花什么时候开都不甚清楚,什么时候吃什么食物你也不再明晰……
更可怕的是,你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对大自然的敬畏。在童年,你们一直坚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直坚持每个季节吃当季的食物,下雨天就待在屋子里休息,太热了就拿把扇子坐到竹林里去。而如今,你竟然也会在天黑以后继续学习、工作和玩耍,竟然会在冬天吃生长于夏天的西瓜,竟然可以不顾时节、天气、地理与空间的限制,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某天,你打算出门,却突然开始下暴雨,你竟然也会生气:“这该死的天气!”你竟然从大自然生灵中的一员变成大自然的征服者,开始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长了。
今年过年期间,你在家门口到公交车站的水泥路上捡到两只被车撞死的猫。一只是黑色的成熟的大猫,捡到时它身体还温热,另一只是小小的刚满月的橘猫,它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一看之前就吃得很饱。因为不知道猫的主人,不想让猫的尸体受到二次伤害,你选择用衣物将猫裹好,在公路旁的地上刨一个坑,就地掩埋。那只黑猫油光水滑,它的毛发甚至反着光。
你无从得知撞到它们的是什么车,那些车主有没有发现自己撞到了猫,如果发现,又有没有刹车。你只知道,如果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的话,是不会如此杀死一只小猫的。也许司机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你对丢掉的每个塑料和它所造就的命运也一无所知一样。抱着猫的时候,你忽然想到了自己家的猫。那些肆意飞奔的汽车,有想过自己会剥夺一只小猫偷吃食物、偷爬上床、吃烤红薯的可能性吗?那只猫的家人会怎样呢?是不是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猫留饭,等到留的饭一次次被倒给鸡或者狗后,才意识到猫永远也回不来了?
在这些时候,你会感到灰心失望。有时候会想,人类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吗?知道这些行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那些代价并不是支付汽车、塑料袋的费用那么简单又轻松。你也会想,是否存在一种新的可能性:在追求舒适与便捷的同时,不会有任何一个生物因此直接或间接死亡。这种可能性真的存在吗?

因为人口流失,原本的土地变荒田
(二)留下的
从出生以来,妈妈就是妈妈,爸爸就是爸爸,奶奶就是奶奶,爷爷就是爷爷。他们自然而然地嵌在那些身份里,以至于你很少想到,在你出生以前,他们也以自己的身份生活着。
有一天,爷爷突然从某个角落掏出一大包各个年代的货币,最早追溯到民国时期的袁大头。你看着他的收藏,和他聊天,才知道在你出生之前,他收了很多年废品,所以有了这些积累。你很讶异:原来爷爷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种地的爷爷,原来他也尝试过别的职业。
也是从那时开始,你开始好奇他们的故事和历史。获取这一点并不困难,只需要一个问题,他们便能把有关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就好像一直在等你询问一样。也是那时,你才发现,试图逃走的不止你一个。
爷爷年轻时想去当兵,且连续三年都入选,但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祖祖(祖辈的父母亲的统称,文中指爷爷的母亲),只能放下雄心壮志当一个农民;奶奶曾经想跟一个新疆人跑到新疆去,因为奶奶的妈妈不同意,最后只好留在家里,和当时并不是很满意的爷爷结了婚;爸爸初中都没读完就跟着表哥跑去北京谋求发展,却因为各种原因十几年事业没有任何长进;妈妈读书读得很好,却还是因为家里原因不被允许上学……
你一开始很难想象,在他们成为你的亲人之前,他们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有自己的凌云壮志,也费尽心思想要离开。他们讲述的时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很平静。你还是能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他们的不甘。他们会跟你一遍遍讲述同样的故事,讲述着讲述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都没办法。”在他们的人生里,你看到他们经历和你一样的人生课题,一样在挣扎,有时候好像走出来了,有时候好像又没有。
在家的某一天,只有你和祖母两个人。你想起祖母之前吐槽祖父,说他抠门得很,一顿饭都舍不得去外面吃。于是你带着她去楼下吃了顿午饭。她吃得很干净,吃完回去,才眯着眼睛对你说:“啊呀,在外面吃饭多贵啊,吃一次都够在家里吃好几次了。你一个小孩家家,要把钱用到自己身上,别给我们这些老东西花钱了,知不知道?”
可是隔了两天,你们散步路过一家肠粉店时,她突然笑眯眯地对你说:“上次是你请我吃饭,这次我来给你办招待。”你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店,她点了两份肠粉。“一共十二块。”服务员说。她一边掏钱一边嘟囔:“怎么涨价了,之前不是还五块钱一份吗?”等她付过钱,你顺势问:“你之前来这里吃过?什么时候啊?”她眯了眯眼:“就是你姑姑怀上你妹妹的那年。”“那你觉得好吃吗?”“还可以,你一会儿试试。”
妹妹今年已经六岁了。所以这个舍得花几十块钱给你买酸奶的小老太,连花几块钱给自己买一碗肠粉都舍不得。你说不出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只是默默记下:奶奶喜欢吃肠粉。她从不提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家里的人都这样,所以你需要一点点地去观察。奶奶喜欢吃炖猪蹄,喜欢啃泡椒鸡爪,喜欢吃糍粑,喜欢吃橘子……你像拼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拼起对他们的认识,你想认识他们本身,而不仅仅是作为家人的那些部分。其实你心里很清楚,这些拼图你是拼不完的。不只是因为时间限制,或许这些拼图本身都不知道完整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没关系,在还有机会的时候,你尽可能地这些图案拼凑得更完整一点、更丰富一些。这样有一天,你在和他人讲述这一切的时候,你可以说:“这很困难,但有办法,所以别害怕。”
在我成为你之前
写到这里,你回答了最初的问题:你是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但由此又引发了一个新的问题: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我”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呢?
其实我并没有答案。我从不知自己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想去到哪里,想成为怎样的一个人。我只知道自己不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不想去到哪些地方,不想成为哪些人。喜欢的东西模糊不清,讨厌的东西倒是清晰又具体。或许总结再提炼就是:我喜欢的是不确定,讨厌那些确定性。
确定性好像就意味着,没有再周转的可能。周围的人好像都在寻找着自己的确定性,急迫地想要成为某一个人。那些“过来人”也会说:“你要是变得xxx就好了。”“你要是去做xxx就好了。”同龄人急迫地找寻着确定性,“过来人”急迫地劝告我赶紧去变成某种确定性。那些具体又清晰的建议,总让我觉得像某种想要消灭“我”的陷阱。“我”不能是一个不确定的“我”,而要努力成为一个充满确定性的“你”。这个“你”可以是一份成功职业的拥有者,可以是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普通人,可以是安稳幸福着的任何一个人,只要是像黄金一样稳定又闪闪发光就够了。至于谁是“我”,好像无关紧要。
而这个无关紧要的“我”,正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点,过去是确定的“你”,未来或许也会成为另一个确定的“你”,但在“我”成为“你”之前,请允许我逃离。

荒地生长的狗尾巴草(旁边的地没有荒废,种着玉米)
(作者菠萝吃我,中山大学本科生,作者与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指导教师:肖鹏,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