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谈到大学里的原住民族学生资源中心（以下简称原资中心），多半会认为主要任务是协助原住民族学生适应大学生活，提供课业、生活与文化等方面的支持。在这样的制度想像中，大学是提供资源的一方，原住民族学生则是接受支持的一方。然而，当我开始思考原资中心在大学里还能扮演什么角色时，反而产生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原住民族学生需要学习如何适应大学，而不是大学里的每一个人，也需要学习如何理解原住民族文化？
过去两年，我们尝试透过「原民周」，在校园里打开不同的文化学习与交流方式。去年，学生走进马烈霸部落，透过田野经验进行艺术创作，并以作品回应这段过程。今年，学生则前往台东麒麟部落学习乐舞，经过长时间的整理与排练，再将所学带回校园，以展览与文化之夜的形式呈现。两年的活动形式虽然不同，却让我不断思考同一个问题，当我们试图把原住民族文化带进校园时，究竟是原住民族文化进入了大学既有的知识体系，还是大学里的每一个人开始学习不同于自身的知识方式？对我而言，如果只是前者，我们或许只是在大学既有的架构中增加一些文化活动、展览与课程，但后者则意味着大学教育必须重新思考，究竟谁有资格教导？什么算是知识？学习一定要发生在教室吗？又该由谁来判断学习的成果？
图一：2025年台艺大原民周展览海报（纳孺以绍 Naruisaw 制作）
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文化真的是一个可以从部落「带回」学校的东西吗？以今年的乐舞学习为例，学生接触的不只是动作与歌曲，也包含向谁学习、如何学习、什么场合可以展演，以及如何与其他人共同完成一段乐舞等关系性的知识。当乐舞从部落进入校园，动作与歌曲或许能够被学习与呈现，但原有的文化脉络并不会因此原封不动地移动。更值得追问的，或许是当文化实践在不同场域之间移动时，哪些关系得以延续？哪些理解在过程中发生改变？又有哪些新的关系因此产生？
也因此，在思考原资中心的角色时，我慢慢发现，它不应该只是支持原住民族学生的校园单位，也可能成为让大学教育系统的所有人重新学习的场所。透过田野、艺术创作与乐舞实践，学生不只是学习原住民族文化，学校也需要学习如何与部落的知识、时间及文化实践相处。然而，这些学习往往发生在正式展览与展演之外，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准备过程中。对学校而言，展览、演出、人次与活动纪录，往往是比较容易辨识的成果，但学生在田野中的疑惑、反复练习中的调整，以及不同参与者之间逐渐创建的理解与关系，却未必能够透过这些成果被充分呈现。
这也让我开始思考，当文化学习必须透过一场活动来呈现时，我们究竟希望让大家看见什么？而那些没有办法被展示、纪录，甚至无法立即转化为成果的经验，又该如何被理解？
因此，这篇文章想谈的，是我们如何尝试让原民周不只是一次文化活动，而是一场关注「关系如何改变」的实验。首先，是重新思考大学教育中教与学的关系。我们试着不再预设大学是知识的提供者，也不把部落视为等待被研究或介绍的对象，而是更重视部落作为知识主体的角色。其次，是文化与展演之间的关系。我们不希望把文化视为可以直接搬上舞台的内容，而是关注展演背后的学习、协商与实践。最后，则是制度与知识的关系。我们希望透过原民周的不同呈现方式，让参与者有机会看见活动成果与行政要求之外，那些不容易被量化，却同样重要的学习过程与人际关系。
教与学的关系，一直是我这几年在教学工作中反复思考的问题。站在讲台上，我经常思索，除了透过课程介绍不同族群的历史与文化，还能如何让学生真正理解彼此的差异？又是否可能透过更具行动意义的学习方式，让学生不只是接收知识，而能在参与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理解？而这几年参与原资中心的工作，也让我重新思考文化、族群与艺术教育之间的关系。我逐渐意识到，我们不能总是将部落视为需要被介绍进大学知识体系的对象，而应该创造机会，让学生走进部落，从实际的田野接触与交互中学习，再运用各自的艺术专长，回应这些经验，并与校园里更多人分享。这个过程中，学生不只是文化知识的传递者，也是在不断学习如何理解、诠释与呈现文化的人。而原资中心所尝试的，或许正是让这些不同的学习经验有机会在校园中相遇，进一步打开新的对话。
而面对文化与展演之间的关系，我们也希望让学生理解，文化实践并不只是最后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内容，其中还包含不同的意义、规范与参与方式。去年原民周的展览开幕式，我们邀请马烈霸部落的牧师前来祈福。祈福的过程包含吟唱，而牧师在活动前便不断提醒我们，祈福是一场仪式，而不是表演，因此希望现场观众能够安静地接受祝福，而不需要以掌声回应。这个看似简单的提醒，却让我印象深刻。在一般的校园活动中，当有人在台前吟唱，观众往往习惯以掌声表达感谢或欣赏，但在这个场合，参与者需要学习的，反而是如何理解仪式本身的意义，以及如何以适当的方式回应。当文化实践进入校园时，不只是文化需要被介绍与理解，校园里的人也需要调整原本习以为常的观看与参与方式。
今年前往台东麒麟部落学习乐舞的经验，则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文化与展演的关系。从暑假的部落踏查开始，学生逐步接触部落的文化脉络，再进一步学习歌谣与舞蹈，回到学校后持续整理田野经验并投入排练。我们并不希望将乐舞视为一组可以学会后直接搬上舞台的动作与歌曲，而是更在乎学生如何在学习的过程中，理解这些文化实践所链接的人与关系。从部落到校园，学生需要的不只是记住歌谣与舞蹈，也需要透过持续的交流、交互与磨合，思考自己如何理解所学，以及如何在不同的场合中呈现。我认为，展演固然是原民周的一部分，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是那些发生在舞台之外、需要长时间投入的学习过程。
图二：台艺大原资中心至麒麟部落田野调查
在麒麟部落学习乐舞时，学生被要求投入自己的身体与声音，除了理解歌谣的意义，也需要在反复练习中培养彼此的默契。这些学习不只是为了完成一场演出，更包含乐舞实践所强调的同心协力，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相互配合。这也是今年原民周乐舞展演以阿美族语「Malacecay」命名的原因，意指「合一」、「同心协力」。我认为Malacecay 不只是希望透过舞台呈现的文化意涵，更是学生在这段学习过程中，透过身体、声音与彼此交互所逐渐体会的关系。这些经验未必能够直接转化为活动成果或行政绩效，却是我认为这场文化实验相当重要的部分，我们如何在共同学习与实践的过程中，逐渐理解与他人一起完成一件事情的意义。这不只是文化学习的课题，也是我一直认为教育应该重视的核心精神。
图三：台艺大原资中心至麒麟部落学习乐舞
我另外也希望借此反思制度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在大学教育中，我们习惯透过个人的知识、技能或作品来评估学习成果，但 Malacecay 所强调的，却也包含发生在参与者之间的共同实践。当然，这并不表示大学教育缺乏合作学习或集体评量，而是让我进一步思考，如果学习不只是个人知识与技能的累积，也涉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学习的成果？尤其当一段长时间的文化学习，最终需要透过一场展演来呈现时，那些发生在过程中的交互与改变，又该如何被看见？
以 Malacecay 的乐舞学习为例，假设一位学生能够准确唱出歌谣、完成所有舞步，却在练习中难以配合其他人；另一位学生的动作未必最熟练，却懂得聆听、等待与协调。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两位学生的学习？这并不是要在个人技巧与集体合作之间做出取舍，而是提醒我们，文化学习的成果或许不能只从个人的表现，或最后一场展演的完成度来判断。对我来说，Malacecay让我们有机会重新思考学习的意义，成果固然重要，但个体如何在共同实践中理解他人、调整自己，以及与集体展开持续的对话，同样是值得重视的学习过程。
因此，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当大学透过原住民族文化实践重新思考学习时，是否也愿意让这些文化实践所重视的知识与关系，影响我们对学习成果的理解？
刚接下原资中心主任的工作时，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照顾原住民族学生？是提供奖助学金、举办手作活动，还是安排各种文化讲座？作为隶属学务处的二级单位，原资中心除了既有的行政业务，还能做些什么？坦白说，一开始我也有些摸不着头绪。后来，透过与助理、学生的交互，以及观察过去几年的活动，我开始重新思考艺术大学与原资中心的关系，以及学生如何参与其中。这也是过去两年我们选择以田野与艺术展览作为原民周主要形式的原因。当我重新思考全民原教与原资中心的意义时，逐渐意识到，每个人面对文化都有不同的经验与学习节奏，而艺术创作或许能够提供一种接近文化的方式，让学生透过自己的专长回应田野经验，也让校园里更多人有机会从不同的角度接触与理解原住民族文化。这两年的尝试，也让我更清楚地理解，原资中心的角色并不是要「对抗制度」，而是在大学既有的制度与资源之中，试着为不同的知识与学习方式创造空间。
回到文章一开始的提问，为什么总是原住民族学生需要学习如何适应大学，而不是大学里的每一个人，也需要学习如何理解原住民族文化？经过这两年的原民周，我想，我们或许还没有找到完整的答案，也不可能透过几次田野、展览或展演，就真正改变大学既有的知识与学习方式。但至少，我们开始尝试让不同的文化经验、知识与学习节奏，有机会在校园里相遇。我认为原民周的意义不只是让更多人看见原住民族文化，而是希望在这些接触、创作与共同实践的过程中，让彼此有机会重新理解自己的位置，以及与他人的关系。
今年的原民周，我们将以「Malacecay」为名，透过展览与文化之夜，分享学生这段时间在麒麟部落与校园之间的学习经验。或许，一场展演无法完整呈现三个月以来的交流、练习与磨合，但我们仍然希望邀请大家走进现场，不只是欣赏最后的成果，也一起思考，这些声音、身体与艺术创作背后，还有哪些值得被理解的文化经验与人际关系。原民周不只是办活动，而是希望让更多人有机会参与这场尚未完成的文化实验。
图四：2026年即将于举行展览与文化之夜《忆麒 Malacecay》海报（莎里谷姆 Shali gumu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