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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译者获鲁迅文学奖 上海翻译奖实现零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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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鲁迅文学奖颁奖现场,戴从容正在发表感言。(图源:视觉中国)

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本周在上海颁出,这是鲁奖永久落户上海之后首度举行的盛典,也是上海第一次在文学翻译奖项实现“零的突破”——共有两位与上海渊源颇深的译者戴从容、袁筱一分别因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本)》和《战争,战争,战争》获奖。

翻看文学翻译奖的揭晓名单,就能发现五本译著原作中最早的一部要追溯至18世纪出版的《约翰生传》,而最年轻的《战争,战争,战争》是2020年才推出的新作,两者相隔数百年。袁筱一向界面文化表示,其他奖项按规则都会颁给近四年周期内完成的创作,但文学翻译奖之于鲁奖的特殊性在于,一方面它必须反映当代性,向中国读者展现其他语言的写作正在关心的事情,同时又应保证文学史已有定论的经典得到传承,于是许多皇皇巨著也会位列其中。

“如果冲着得奖去翻译作品,最后失望的概率得有个9999‱吧,”袁筱一玩笑般这样说。在戴从容接受界面文化采访时,她回忆起前几天在机场与另一位文学翻译奖得主张芸的碰面场景,和戴从容一样,张芸本职是大学教授,科研工作本就繁多,而翻译既不算工分也不算成果,“她当时想到自己年龄也差不多了,大不了就让她退休,才考虑着把这个翻译接下来,”戴从容感叹道,“译者的状况还是不容乐观的,你看张芸老师也在面临同样的负担。”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坚持做翻译?有着32年翻译“工龄”的袁筱一告诉界面文化,译者的圈子大多气质纯粹,有值得延续的很好的传统,“现在还在做翻译的人,热爱是从来没有变过的,而且只会越来越坚定才决定去做。”从1994年初试勒·克莱齐奥的《战争》开启译介生涯,到2022年翻译的这本《战争,战争,战争》,名字的巧合令袁筱一感到惊喜,“翻译这番事业历经世代之间的彼此鼓舞,某种程度来说也就是一个圆,一种循环。”

01 翻译是熟悉原作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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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的守灵夜》于1939年交付出版之后,来自爱尔兰的作者詹姆斯·乔伊斯说自己只剩一件事还要做,就是等待死亡。这的确成了乔伊斯人生中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而他耗费17年心血写就的作品,戴从容也一翻就翻了18年。

在博士论文期间,戴从容将乔伊斯小说的艺术手法定作研究题目时,《芬尼根的守灵夜》还未出中文译本,戴从容只能用时一个月“啃”英文原版。读虽读完了,但戴从容“还是读不懂”,因为其中有60%的词语是乔伊斯自造的,而比起把英语玩转到炉火纯青的境地,乔伊斯的做法更多抱有一种“破坏英语”的意图,“这关联着爱尔兰长期受英国殖民的历史和民族情绪”。直到2002年戴从容到复旦大学跟随陈思和做博士后,陈思和建议她把《芬尼根的守灵夜》弄透彻,接下来两年,她一门心思花在《芬尼根的守灵夜》,终于完成一部学术著作,作品被外界渴望挑战原著却苦于阅读门槛的中国读者亲切地称作“攻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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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图源:豆瓣)

当时的戴从容没有想过做翻译,一方面她明白翻译的难度有多大,另一方面翻译工作在高校体系里也并不被承认,“相当于要花很多年做一些不算科研成果的事”。但戴从容也深知《芬尼根的守灵夜》在文学史的位置,它深刻影响了后现代文学,而中国需要了解这样的作品。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图书”主理人倪卫国的反复说服、鼓励,戴从容斟酌了几个月才决心接手这本“天书”的翻译工作,开启一场不设ddl(最终完成时间)、却也不知何时才能迎来终点的漫长旅程。

袁筱一最初接触翻译的路径也是如此,她博士论文的方向偏重翻译理论和语言哲学,而实践成了她理论思辨的一处灵感来源。后来跻身诺奖得主的勒·克莱齐奥的些许作品,就是袁筱一在这个阶段翻译进国内的。和戴从容略有不同,袁筱一并非“死磕”的类型,她始终尝试翻译不同作者的作品,就连不熟悉的领域也愿意探索。社科要求专业知识的强积累和前沿热点的关注度,文学相较来说是一种“大语言”,更加源于生活……但不管怎样,袁筱一相信翻译在挖掘语言经验、靠近语言真相中的意义。

将近十年前,蕾拉·斯利玛尼获法国龚古尔文学奖的消息刚出,袁筱一就找来她过往的作品翻看,觉得这样一位年轻作者“文风挺酷的”,于是接受出版社邀约答应担纲翻译。此后蕾拉一直在写,袁筱一也一路在译,成了蕾拉在大陆简中世界的唯一译者。到2020年,蕾拉启动她的家族回忆史“他者之乡”三部曲计划,这正好再次应和了袁筱一同一阶段的学术转向:

“法语文学在经历20世纪极度的形式追求之后,出现了更加直面社会议题的回潮。与此同时世界文学也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原先设想的格局、秩序洗牌重组,不再是主流和非主流、殖民和被殖民就能够概括的。”

在这之中,袁筱一感到蕾拉是个典型的存在,她在摩洛哥出生,长大后移民定居法国,她的祖辈当初又是从法国迁至北非大地,见证民族独立运动卷土而来。置于两种文化之间的女性写作向法语文学提供了全新的题材、语言和叙事,而袁筱一相信,翻译就是一次精深作品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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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之乡”三部曲之一《战争,战争,战争》
[法] 蕾拉·斯利玛尼 著 袁筱一 译
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 2024-10

和蕾拉《战争,战争,战争》紧密交织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有一处原文中描述语言的段落吸引了袁筱一的注意。蕾拉外婆来到摩洛哥定居后,会时不时给远在法国的亲人去信,但她突然发现自己掌握的法语词汇不够用。要想告诉他们自己在非洲的生活,最便利的就是重复所谓外国情调,满足法国人的臆想,可由这些语言铺陈出来的故事却和她的现实情况形成巨大反差。“你会发现任何一种语言再丰富,也没有办法覆盖另一个文明,”在翻译过程中顿生这样的感悟,给同样处于语言敏感期的袁筱一增添了些供咀嚼的趣味。

回想过往18年的翻译岁月,戴从容坦言自己是轻松、享受胜于乏味的,原因是做学术的道路必须由自己开拓,但翻译乔伊斯只要跟着乔伊斯的思路走就好,戴从容自称是乔伊斯的“信徒”,“有的译者会比较自行发挥,但我觉得我不能去修改乔伊斯。”有时,戴从容会选择尊重乔伊斯不合语法规范的语言特质,例如把“the startling hand”保留作“结结巴巴的手”而非“颤抖的手”,几经省思之后,她还是很少做自己的加工。

如实呈现乔伊斯的结果,就是戴从容在原文的基础之上添加了41856条注释,其体量甚至已经超过原著。起先她并没有这样做,如果碰到乔伊斯糅合多国语言、但释义一致的词汇,戴从容就只选择一种拼写,取其意义进行翻译。随着越走越深,她渐渐感受到乔伊斯的深意:“他不仅仅要表达一个含义,相反是要我们看到语言的相关性、多样性。有学者比喻说《芬尼根的守灵夜》就是一大群人坐在那边聊天,我觉得更确切来说是一大群文化坐在那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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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的守灵夜》全译注释本书影(图源:译林出版社)

在戴从容看来,乔伊斯眼中“word is world(词语即世界)”,他要如转动万花筒一般抓住词语,从中窥探整个宇宙的丰富变化。因此,戴从容把她知道的所有理解途径全都罗列在注释里,“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也挺好玩的,相当于有点解谜题的快感,”曾有一次,戴从容注意到儿子裤子上印的英文很长,但有不少错字,她的反应不是去批评服装厂,而是不自觉间就推敲起这些不规则的单词到底能有多少种含义,“等醒过神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02 “翻译家们是个很好的群体”

戴从容和袁筱一都是高校里的长聘教授,袁筱一后来接任管理工作,白天的日程被分割得更碎,仅在夜晚才能专注翻译。而戴从容还提到一重抚养孩子长大的责任,只能尽量利用所有时间的边角料。但二人都没有把翻译当成一件苦差事,反而受益良多。翻译是戴从容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尤其当她有情绪波动时,只要坐下来翻译,心也会随之缓缓静下来,不再受外界环境影响,全然被眼前既有的文本牵动。袁筱一最大的感受也一样,在繁琐的工作之余,翻译尚且还能保留一片单纯的气场和时空,这是她直到现在依然珍惜的。

尽管忙于工作、家庭、翻译三点一线,没有太多时间跟他人往来,但戴从容还是在所读所教的译著中和众多老翻译家们结成神交,例如翻译莎士比亚的杨周翰、翻译古希腊戏剧的罗念生。唯一一位有过较深交往的是和她同翻乔伊斯的前辈文洁若。还在世纪初时,一次听说文洁若到上海来,戴从容请她来复旦做讲座,“文老师非常认真,不但仔细准备了讲座的内容,而且穿的衣服上还别有一块曾被授予的勋章。”主持完讲座后,戴从容接着给同学们讲课,正好要讲到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打开文洁若和丈夫萧乾的合译本,读出开篇第一章第一段话,她瞬间感觉文老师说话的腔调回荡在耳边,一股浓浓的北京味,“就好像文老师自己在念这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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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洁若与萧乾夫妇(图源:豆瓣)

在戴从容看来,好的翻译家们即便想要忠实原著,也会难掩文采,同时显露出属于自己的语言风格。而这一切如果放回当年有些困窘的物质环境,又显得相当不易。戴从容曾听文洁若讲述他们翻译《尤利西斯》的景况,由于要赶时间,她和萧乾坐在炕两侧,累了就合衣往后一倒,醒来再继续工作,令戴从容心生敬佩。当《芬尼根的守灵夜》卷一率先于2012年出版时,文洁若撰文回忆自己原本想在《尤利西斯》后一鼓作气把《芬尼根的守灵夜》也翻译出来,但因太过棘手索性搁置。“当我听说《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已经翻译出来时感到非常震惊,又听说译者是戴从容,我就放心了,我相信她能行……”

袁筱一年轻时期走进20世纪法国文学的敲门砖,几乎就靠着一套从80年代起陆续更新、由柳鸣九主编的译丛。2018年得到一次前往北京拜访的契机,袁筱一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去见柳老师的”。而在上海,她与马振骋是结识了二十多年的忘年交,“马老师身边有一个氛围非常好的圈子,文学、艺术和评论的群体都包括在内,在马老师七十多岁到八十多岁这个阶段,他的居所就成了沪上有名的文化沙龙,我们叫‘上海的客厅’,这里迎来送往好多人,我们都是受益者。”

据她的描述,马振骋住高层,屋中有一扇非常大的窗户,能眺望上海的夜景,袁筱一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他们多是喝杯咖啡,探讨彼此近期翻译的进展,偶尔交换一些悲伤的事情。袁筱一觉得,独自一人翻译法国文艺复兴时期重要作品《蒙田随笔集》的这段经历,应该给马振骋产生了深刻影响,这种箴言式文体总是由“论死亡”“论友谊”说开去,汇集了生活中的诸多感悟,“马老师在和原作者不断靠近的过程中,变成了和蒙田一样通达的人,这些都给过我很大的帮衬。”

随着年龄增长,袁筱一越发感激自己曾经生逢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文学尚好的时代,一个文学翻译也高潮迭起的时代。“当然有经济的原因,”袁筱一笑着承认,“最早一代很多是学者和作家从事翻译,这是由于相较当时的文学创作来说,翻译能提供的物质报酬会稍高一点,他们经常是活不下去了就翻译一下。”但就连袁筱一这代也已经彻底告别了靠翻译获取可观报偿的机会。更多时候,做翻译什么都得不来,只能出于热爱,或是想把某种文学的新发现介绍进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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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筱一(图源:豆瓣)

至于现如今的年轻译者,面临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袁筱一感到自己背负着责任,要把她曾经从前人口中接收的翻译信念继续传达下去。也是在近几年,戴从容发现很多高校裁撤了翻译专业,AI的冲击也许是一大方面,她甚至感念道,“虽然AI会做一些跳译,追求语句通顺,但不得不佩服它的基础水平还是蛮高的。”

但在袁筱一看来,文学翻译的价值远不在于让人工智能高质量呈现一个新故事、一本译作这么简单,而在于人类贴近语言从而发生的一场场激烈肉搏,她告诉界面文化,“我们主张语言的丰富、人类经验的丰富,如果语言处于封闭状态,是无法完成它任何方面的使命的,包括身份的认定、包括民族的交流,翻译理论家们都讲过,‘所有伟大的语言都是历经翻译的语言’,通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时间,语言才能永远拥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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