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知名相声演员郭德纲最近因为在武汉的表演中，唱到「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意外踩到政治红线，检举者指控他「篡改红歌」，武汉文旅部门很快立案调查，后续在西安、烟台的演出也相继取消。
政治玩笑究竟是轻松诙谐，还是另有所指？在大陆特殊政治语境下，「低级红」与「高级黑」，恰能体现和概括这类处在灰色地带的政治幽默。
「低级红」是本来想歌颂党，却因吹捧过度，不合常理，而起到反效果；「高级黑」则是字面上看起来没问题，但暗含讽刺、指桑骂槐，可谓骂人不带脏字，却能让听者会心一笑。只不过从当权者的角度，就未必笑得出来。
低级红 浮夸美化用力过猛
郭德纲踩红线的案例，似曾相识，2015年央视主持人毕福剑在私人饭局唱评《智取威虎山》，被同桌者录下视频，其中一句戏谑吐槽当年毛主席「可把我们害苦了」，视频被放到网上，毕福剑从此遭封杀。
其实「低级红」并非反对者创造的政治术语。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微信公众号「浙江宣传」，2022年９月曾发文归纳「低级红、高级黑」的6种形式，把「低级红」定义为有意无意将政策简单化、庸俗化，以夸张甚至极端态度表达「政治正确」。
其中一种是「浮夸风」。如黑龙江某法院曾宣传一名女干部「28天连续加班，没换过衣服没洗头」，本来要歌颂敬业，却因违反人情常理，被官方列入低级红案例；还有要宣传官员操守佳，称「副市长吃上了自己掏钱买的月饼」，原本要凸显廉洁，却让人想反问：所以多数官员吃月饼都不用自己掏钱？
另一种是把政治忠诚推到日常生活的极致。譬如曾宣传有对新婚夫妻「洞房抄党章」；有警员为了参加比武大赛缺席婚礼，留下新娘「独自一人拜堂」的照片；甚至出现「91岁老奶奶坐轮椅3年，听到红歌竟站起来跳舞」的宣传。文章将这些案例形容为「用力过猛、任意拔高」。
还有一种是「自我美化」。2022年长春封控期间，民众正苦于买菜难，地方部门却发动党员干部「晒晒我家蔬菜包」，本想展示「物资充足、生活无忧」，但老百姓看到的却是：为什么大家都买不到菜，官员家里却「菜满为患」？舆情翻车后，有两名干部遭撤职和党内警告。
还有「三代烟草人的传承与守望」故事，本来想歌颂祖孙三代投身烟草事业、薪火相传，网友看到的却是满满的裙带关系和家族腐败。
丧事喜办 疫情期间屡翻车
浙江官媒举的例子，仅点到为止，若回顾这几年大陆的一些宣传，也不乏低级红，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俗称的「丧事喜办」。
譬如2020年2月底，新冠疫情才刚爆发不久，大陆官方就急着推出由中宣部、国新办指导编制，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国战「疫」》书籍。官方介绍称，该书展现习近平的「为民情怀、使命担当、战略远见和卓越领导力」，并彰显中国制度优势；然而当时武汉仍深陷疫情和封城，该书很快引来「疫情未完就庆功」的批评，随后一度从各大网络平台消失。
到了2022年上海封城，民众面临物资、就医等困境时，上海东方卫视原定推出抗疫特别节目《众志成城 同心守沪》，同样遭批「丧事喜办」，最后宣布暂缓播出。
这类宣传错在时机不对，当百姓还在受苦，掌权者却已站上舞台，准备接受掌声。
高级黑 指桑骂槐软刀子
如果说低级红令人尴尬，高级黑则更需要「转个弯」才能会意，尤其是用官方话语，阴阳怪气表达嘲讽。
浙江宣传把「高级黑」定义为「明褒实贬、暗含讥讽的软刀子」，并直接点名「赢麻了」、「中必赢」、「下大棋」等网络用语。
譬如若中国遭遇一件明明不利的事情，有网友就会在社区平台酸「中国又赢了」、「这波赢麻了」；当政策出现问题，则会有人安慰「别急，国家正在下一盘大棋！」
表面上是称赞、是信心喊话的「正能量」，其实是用官方语汇，暗批政府的鸵鸟心态、阿Q精神。
又譬如「境外势力」。当发生社会抗议、争议事件时，大陆官方常会归咎于「境外反华敌对势力」，于是有网民故意套用到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上班迟到，怀疑有境外势力介入」、「家里Wi-Fi断线，建议查查境外势力」。
真正「境外势力」的高级黑代表，则为马来西亚歌手黄明志2021年发表的歌曲《玻璃心》，堪为经典，全曲歌词没提中国，没提个别人物，却句句狠戳，歌曲发表后，黄明志在大陆不意外地遭全网封杀。
「北京一男子」是谁 懂的都懂
疫情期间，「亲自指挥、亲自部署」也有类似的语义翻转。2020年大陆官方强调习近平「亲自指挥、亲自部署」疫情防控；但是当清零后期封控争议日增，这句原本用来彰显领导者功绩的话，也被部分网民反过来追问。
同样在疫情期间，2022年11月，北京头条官方微博，报导一名刘姓女子违反居家隔离规定，导致7例关联病例、2700余人被要求隔离，并下话题标签「＃北京一女子致2700余人被临时管控」。
有位网友照样造句，转发并写下了「北京一男子致14亿人受长期管控。」
短短文字，没有任何敏感或不雅词汇，但大陆网民心知肚明「北京一男子」所指何人。该留言迅速被转发，北京头条之后关闭评论，将相关话题撤下。
2022年8月，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裴洛西访台，抵台前大陆舆论喊打喊杀，民族主义喷发，还有大陆媒体开直播，一副好像飞机若降落，就要打下来的气势。结果裴洛西班机顺利抵达松山机场，从容走上红地毯，大陆网民傻眼，挖苦「红线一画再画，画成了红毯」，把「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的爱国口号，改成「犯我中华者，虽远必住君悦酒店」。
中共中央文档 写入「不得搞低级红、高级黑」
用你的语言、你的逻辑、你的标题，几字之差，就可以反转为嘲讽批判，无怪乎浙江宣传文章，比较红黑二者，认为「低级红」可能大多是无心之失、低能之错，但「高级黑」则是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主观动机或有所不同，但在实际中『低级红』往往与『高级黑』遥相呼应、同流合污，对党和政府的形象是一种严重杀伤。」
这样的杀伤力，中共其实早有警觉。2019年1月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党的政治建设的意见》明文要求，「不得搞任何形式的『低级红』、『高级黑』」，并把它放在维护党中央权威、「两个维护」的相关叙述段落。
2019年3月两会期间，大陆导演冯小刚在文艺组别的讨论会上就说，「习总书记不喜欢『低级红、高级黑』，在创作时要思考如何避免。」
济公一笑 活佛妖僧现形
再回头看郭德纲。他唱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出自1956年电影《铁道游击队》的主题曲，歌词原句为「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郭把「微山湖上」即兴改成「紫禁城中」，后面再加上「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等戏谑词句，因而撞到政治枪口。
但其实当年这部电影，在文革期间曾遭政治批判，因「西边太阳落山」对代表「东方红」的毛泽东大不敬，部分参演者当年还遭受迫害和批斗。吊诡之处在于昔日一度被视为碰触政治红线的作品，如今反倒成了不容任意改动的神圣红歌。
郭德纲当天扮演的济公，是中国民间神仙中最不受戒律拘束的代表，更留下「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经典形象，让后世尊称「济公活佛」，其智能不靠端坐庙堂，而是藏在嬉笑怒骂与不墨守成规之中。
郭德纲即兴改编，让台下开怀大笑，演活了济公的不羁，如同活佛；倒是躲在暗处，害怕别人笑的举报者，成了妖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