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医师来说,行医救人是工作。但有一位外伤急症外科医师,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抢救患者时,在乎的不但是生命,更坚持自己对患者的责任感:「有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有没有为病人拼到最后一秒?」他还会心心念念每一个病人的人生:「如果我能把他救回来,一定还会有很多精彩的未来等着他…」
他是林口长庚医院外伤急症外科主治医师傅志远,也是出版过四本书的人气作家。他经营「急症外伤外科的大小事」博客十多年,以执手术刀的手写作,在凭借理性问诊之际,也用感性的心观察诊间人生,写下医者与病人的喜乐悲嗔,同时反思医病关系中的困难与脆弱,而在每一次的凝望之余,更不忘查看自己行医的初心。
走进急重症外伤中心挑战与死神拔河
44岁的傅志远从小在彰化长大,和台湾多数的五六年级生一样,少年时代有着再平凡不过的联考人生,高中就读台中一中,成绩不错的他顺着世俗的眼光,大学考进台北医学院(台北医学大学前身),医学院最后一年,他在长庚医院实习,长庚精湛的外科医疗专业让他敬仰且向往,「尤其很多资深医师的技术很厉害,我很想跟他们学习,以后像他们一样。」
他因此走进外科,在林口长庚任职五年,从实习到住院医师再到总医师,经历外科各部门扎实的训练,29岁即升任主治医师。当时,位在台中的中国医药大学附设医院正好新设急重症外伤中心,傅志远决定走进这个挑战性极高的新单位,试一试和死神交手,抢救急重症病人。
顾名思义,急重症外伤中心不同于一般科别,病患往往来得又急又快,严重的外伤患者更是家常便饭,那时傅志远还是个有点「菜」的主治医师,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下最正确的判断、用最快的速度决定治疗计划,常让他紧张,甚至还会在非常严重的病人面前天人交战:「这要救吗?救得活吗?」
急诊室的震撼 插在病人胸口的那把刀
一个轮他值班的清早,救护车送来一位重伤病人,西瓜刀笔直插在心口正中央,到急诊时已经没有心跳与血压。傅志远身为急症外科主治医师,第一个直觉是「刀子插成这样,救不回来了吧…」
他原本只想依法定医疗进程─CPR三十分钟无效,声明死亡,「就这样没问题吧?」
没想到此时,外伤中心副院长正好带着几个实习学生到急诊室,他看了病人的状况后,随即在急诊室立刻开胸。傅志远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但主任很冷静地告诉他:「穿刺伤死亡率虽然高,但却要非常积极抢救!只要把刀拔出来,把心脏缝好,或许有机会创造奇迹!」
傅志远这才恍然大悟,不同于其他车祸或撞击造成体内各个脏器受伤大出血,这个病人的穿刺伤虽然致命,但也只有一处伤口,相较之下很单纯,而非表相看到的那么惊人和「回天乏术」。
「你如果连这种病人都不救,就别当外伤急症医师了。」副院长更严肃地告诉才当上主治医师两个月的傅志远:「你如果现在就放弃,以后永远不会有救活的病人。」
他们师徒两人就在急诊室简陋的环境里开胸、拔刀、缝合,短短一个多小时,担任助手的傅志远亲眼看着仪器上的病人血压上升了、心跳恢复了,隔着手套,他强烈感受到病人的心脏开始奋力跳动,仿佛在呐喊「不要放弃我」。
「那一刹那,我非常非常感动,原来外伤急症外科可以拼到这种地步!」
「原来只要医师不放弃,生命就一定有希望、有机会。」
那一个急诊室的清晨,距今已整整十四年,但傅志远从不曾忘记那一幕,那一堂课教会他─永不放弃!
永不放弃的功课 来自责任感
放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永不放弃,却是人生最难的功课,而所有的不放弃,第一步,来自责任感的创建。
傅志远说,从当上主治医师的那一起,他随时谨记:「我对病人有着完全的责任,只要我是他的主治医师,每一分每一秒,我就是有责任。」他也常告诉年轻的实习和住院医师,面对任何一个曾由他主治开刀的病人:
「外科医师与病患之间,仿佛有一条剪不断的线,直到他痊愈出院,或者死亡」。
那条线虽然看不见,却极其强韧,它的名字是─责任。身为医师,他的信念很清楚,对病人的责任永远在第一位,雷打不动,即使今天不是他值班,即使今天他在外地、在度假、在开会、在吃饭…「病人的病情,不会因为我下班就不发生变化,他只要有变化,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傅志远也坦言,十多年来他常常会紧绷着,最怕非值班时接到医院的电话,尤其半夜的电话铃响,总让他非常紧张,「如果电话没接到,我会发疯的一直打回去问,到底什么事?」
半夜飙上高速公路,为病人拼到最后一刻
担任主治医师十余年来,除非出国,傅志远每天一定会去查房看过病人才放心,这是他当总医师时就已养成的习惯。即便休假日有家庭活动,他也会一早先去医院查房,确定一切都照着治疗计划进度之后,再回家陪伴家人出门。
「没有人规定我要这样,但做了,才安心。」傅志远说,长期处于「待机」状态,是外科的宿命,虽然压力很大,但他相信绝大多数医师都一样,这是一种大家都有的态度。
他推推眼镜,不经意地又补充一句:「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真心喜欢这个工作…。」坚定的眼神里燃着灼热的光,微笑的嘴角更有着一派舍我其谁的自豪。
也曾有好几次,他带着家人回南部老家,却临时接到医院电话,病人发生非预期的变化。傅志远说,他其实也可以交给资深的总医师处理,但心里就是会有个声音隐隐地让他不安:「那是我的病人,他有状况,就是我的责任啊!」
最难忘一次回彰化老家,深夜一点,接到医院电话说病人突然有紧急状况,傅志远十分钟之内立刻上了高速公路往林口一路飙车,心里七上八下,一遍遍回想前一天在病房看到的病人状况,但车才过丰原,医院又打来电话:「病人过世了,医师您不必回来了…」
那一刹那,「呯」的一声,傅志远仿佛听见,那根他和病人之间的线──断了!
「好吧,那我掉头回彰化…」他挂了手机,丝毫不因可以重新回家睡觉而庆幸,相反地,他的心仿佛跌进暗黑的大洞,不断沉落…
虽说生命原就无常,但这一切来得太匆促,甚至荒谬。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星光很亮,傅志远心头却重重迷雾,他无奈、不解,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他想不通很多很多事,为什么病人会走? 为什么偏偏是今夜?为什么他赶不上…但最后他给自己一个结论,不论结局如何,「至少我努力了,问心无愧」。
「坚持到最后一刻,是医者对生命的最大敬意」
这也是他在博客写下的文字,是对自己的承诺。
急症外伤的医病关系 两造都没得选
然而,很多时候,即使再努力,外伤科医师也必须面对医病关系远比其他科别来得脆弱的现实。
傅志远解释,急症外伤患者绝大多数都来自突发,「你现在接到这个病人,多半只因为正好轮到你值班,而且他正好在你工作的医院附近出事…」不像其他疾病或科别,患者就诊之前多少会先打听过医师,甚至是慕名而来。
也因此,他常说,急症外伤科的医生和病人,两造都是没得选的,双方的第一次接触多半在一个陌生、紧急甚至死生交关的当下,医病关系在先天上就缺乏优势,创建起来比较缓慢。
但没有优势,并不代表顺其自然。傅志远还是老话一句「责任感」,他说:
「你要先创建对这个陌生病人的责任感,接着就能用专业和诚意让病人一点一滴相信你。」
在傅志远的书或博客里,纪录着许多医病关系的故事,有冲突,有误解,但也有温暖的同理心和坚实的责任感,进而成就出医病之间的和谐与体贴。
例如他曾收治一位20岁出头的大男孩,从四楼摔到一楼,腹腔因为大出血与大量输液复苏后,肠子肿胀塞不回去,必须先暂留体外。傅志远说,刚出手术房时,病人和家属看到「肚子插件着一串肠子」,极度惊恐不解,但他用专业一遍遍耐心解释,并善尽责任意,积极查房探视,还跟病人一起用相片纪录伤口的一步步进展。
就这样,从深秋到冬尽,整整四个多月,年轻人和家属逐步相信并尊重傅志远的治疗方式,最后这个肚破肠流的年轻人痊愈出院,不久后还寄来喜帖,亲手写着:「傅医师,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可以继续。」
医术是最基本的起点 问心无愧是一生承诺
十五年的主治医师生涯,傅志远说,前面五年他学到最多的,是专业医术的精进。
「医术是根本,没有医术就是没有医德!」他说,口气严肃而凝重。
接下来的十年,学到更多的是医病关系。他表示,医病之间原就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病人高度仰赖医师,但医师的角色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要尽力把病人治愈。当然医师不是神,生命也有极限,「但前提是你要问自己,在这段和病人并肩作战的路途中,你有没有尽力?即使病人最后离世,你是不是也可以问心无愧?」
尤其在网络无远弗届的现代,医病之间的信任来愈薄弱,傅志远认为,「只要在Google输进姓名,病人要查找医师的过往太容易了」,因此医师不需把自己的尊严放得那么高,更无需抗拒病人的挑战,只要有好的医术、用真心诚意面对患者,并用尽全力一拼,即能俯仰无愧,医病关系绝对不会是洪水猛兽。
一通病人家属的短信,不如归去
当然,他也遇过医病关系中的挫败,一度让他萌生去意。那是多年前一位由他院转来胃穿孔合并腹膜炎与休克的患者,这种情况死亡率原就高,偏偏中间又牵涉到医院高层的「关切」,傅志远八月为病人开刀,但一两个月下来腹内感染始终难控制,前一家医院还告诉家属疑似是傅志远延误治疗。
处在夹缝中的傅志远,面对这些纷纷扰扰虽无奈,但他知道自己最该做的是把病人治好,他凡事亲力亲为,甚至连自己的手机号码也给了病人家属,可以直接做病情沟通。
但不巧的是,傅志远早在半年前便订妥了十月的机票,要去日本度假四天。行前他特别去看过病人再赴机场,也盘算着三天后下机要先直奔病房。但不料刚抵日本的第一晚,离开医院不过十小时,一家三口正在新宿一家慕名而去的猪排店,手机突然传来病人家属发的短信:「我爸又发烧了,医师你却在日本玩。」
一口猪排刚送进口中,傅志远已吞不下去,太太拍拍他的手轻声安慰:「不然我来改机票,我们明天一早回台北吧…」他一阵心酸眼热,不明白己到底为什么要被这样折腾,还拖累最亲爱的家人?
随后他打电话回台北和总医师联系,确认病人情况尚可控制,于是他选择不能愧对家人,家人期待这个假期已经很久了。然而那三天玩得战战兢兢,一颗心全挂在病人身上。回台后,病人的情况逐步好转,最后顺利痊愈出院,但期间傅志远已心力交瘁,好几次问妻子:「我是不是该辞职了?」
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和患者并肩拼命
「后来想想,其实因为遭遇过这些挫折,才能让我的心理素质愈来愈强大。」傅志远分析说,医病关系里的阴暗诡谲始终存在,但做为一个医师不能任意屈服或惧怕,唯有拿出责任感,用专业的技术抢救生命,这才是医者永不放弃的初心。
面对日益多元复杂的医病关系,他更在书中写下:「我们总得在众多选项中,找出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人必须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些选择中,我找到身为医者的价值,也想起当初选择学医时的自己。」
尤其,做为外伤急症外科主治医师,无数的深夜或黎明,他常常和来自不同科别的医师,轮番拼命─拼病人的命!急症外伤手术台的病人多半年轻,他们也许骑着机车送Uber Eat,也许是拜访客户拉业务,未来还有很长的人生,每当成功把病人从生死边缘救回时,傅志远总有说不出的喜悦,这也正是他真心热爱这份工作的理由─为生命拼搏,让病人有更好更远的未来可以期待。
13年两百万字,我看见自己的成长
从2008年在学生的鼓励下,以笔名Peter Fu开始写博客「 急诊外伤外科的大小事」,傅志远至今创作已逾200万字,2011年还夺下第六届华文博客/最佳生活综合类首奖,已依序出版三本散文集《拼命/一个急症外科医师的生死笔记》、《医生,不医死:急诊室的20个凝视与思考》、《医人三角的独白》。另还有一本纪录实习期间的幽默文集《有一个银蛋叫彼得,从小生长在大医院》。
这些著作,反映了傅志远的蜕变与成长。他说,因为写作让他成为一个观察者,不再只是医师,他必须身兼两种角色,不能只站在医师的立场,而是必须客观地从患者和家属角度去想、去看,因而有了更多的同理心,面对医病关系,也得以有着更多的智能与从容。
尤其在第三本书《医人三角的独白》中,傅志远因为儿子罹患紫斑症、女儿早产,转身成为病人家属,进而理解了家属的切身之痛。
他写下文字:
「在行医和习医的路上,要求医师快狠准的判断,却似乎少了一份对病人的同理心与关怀,常对病人的担心感到可笑…仔细想想,这不也是一种专业的傲慢?」
一字一句,是医者最诚挚的省思,也道尽病人家属最卑微的期待。
写作是软实力 让世人认识外伤科
傅志远的著作也前进中国大陆,被对岸喻为「会开刀的作家」、「会说故事的主治医师」。但他笑说自己念书时期从不是「写作的料」,没想到多年写下来,写作已成为兴趣和习惯,为的不是金钱名气,而是医学事业经营的一部分,他希望借由「医师作家」这个角色,让更多人去了解、去认识外伤科。
「我深信写作是一种软实力,透过我笔下的文字,让大家看见外伤急症外科的努力。」傅志远说。
未来,傅志远说他会一直写下去,现在他总是随手记下每一个灵感,在执刀和问诊的空档,写下所见所思,那不光是一种写作的练习,而是一个医师直面自我、明心见性的沉淀时刻,一字一句淬𪵱出的都是养分,让医者精进的不止是技术,更是医德与修养的光芒。
当然,他更盼望借由他写下的每一个故事,能让世人明白外伤急症外科的艰辛困顿,并理解医师救人的真诚与初心,更让医病之间以体恤替代猜忌,以信任化解冲突,一起为生命努力。
傅志远
CHIH-YUAN FU, M.D.
傅志远,长庚医院外伤急症外科主治医师,知名医师作家。
台北医学院毕业,因热爱挑战且憧憬外科的专业而跨入急重症外伤医学。在快速来去的医病关系与高压紧凑的工作环境下,用冷静的双眼与火热的心,书写下生死之间令人省思的故事。
着有《拼命/一个急症外科医师的生死笔记》、《医生,不医死:急诊室的20个凝视与思考》、《医人三角的独白》、《有一个银蛋叫彼得,从小生长在大医院》。
经营粉丝专页傅志远 Peter Fu、博客急症外伤外科的大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