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026)8月,台南市安南区一处社区停车场堆置的太空包,在连日大雨后发生剧烈爆炸,百余房屋被炸得玻璃破碎、铁门变形,甚至遭受祝融之灾;现场消防员则与死神擦肩而过。直到案件进入调查,居民才得知,那些堆在停车场,看似寻常的太空包,竟包含了遇水则燃的铝镁废料。
灾后近3周,台南市政府提出「代为求偿」,由市府消防局代表提起集体诉讼,当事人仍需按比例分摊裁判费、鉴定费等,让灾民无法接受。本案主嫌早在事发前就因另案潜逃出境,不仅难以究责,遭受无妄之灾的居民,可能还得先自己掏钱修房子。令人担忧的是,为何如此危险废弃物会出现在公家认养的停车场?
8月22日凌晨,台南的倾盆大雨,已连续下到第4天仍未稍停。家住安南区理想里的郑金菊正准备入睡,突然感到窗外透进亮得异常的光。她以为闪电落在自家后门的社区停车场,凑近窗边一看,前阵子堆在停车场空地的太空包,竟烧成一团刺眼的白色火球,且不断传出爆裂声。
「火离我家太近,我赶紧叫醒3个孙女,抱着3岁的,拉着8岁跟12岁的,祖孙四人撑着伞跑到巷口,什么都来不及拿。」
郑金菊的小女儿毛培亘、女婿陈俊杰,才刚把孩子送到母亲家照顾,准备夫妻俩周末外出,不料才开走不到5公里,就发现天空亮得异常,赶紧折返娘家接走母亲和孩子,那时消防队已开始打火。凌晨2点45分,娘家方向传来碰、碰几声巨响,一家人透过手机的监视器App,看到起火的废弃物变成一团高达数层楼的火球,一旁他们住了30年的家被烈焰吞噬。

大火后两周,62岁的郑金菊站在厨房流理台前,试着把变形的橱柜打开,她身后的墙壁已经被火烧得焦黑,柜子上的锅碗瓢盆全都烧成废铁,天花板的铁架摇摇欲坠,地面上积的黑水,慢慢从门槛中间刚敲破的小洞流出去。后门的铁门已经被炸到不知去向,只剩下变形门框还留在原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烧焦味。
从厨房后门望出去,那块闲置多年的社区空地,多年前由私人地主无偿交由安南区公所认养、里办公处管理,给社区居民免费停车。
先生过世后,郑金菊仍会开着他留下的车外出,回家就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几步路就到家。这几个月来她都还会经过那些堆置的太空包、油桶。旁边有处新建案,她一直以为那里头装的就是建商的材料、废土,没想到那「废土」竟然炸了有着她一家8口回忆的家。丈夫留下来的车子,在大火中首当其冲,整辆被炸翻过去,烧成废铁。旁边停着的货车、自小客车,连同前来灌救的消防车都起火,甚至只剩车架。
台南市政府统计,这场爆炸案,共造成15人受伤,包括3名消防员。连环爆炸波及102户住家,包括遭火劫的12户民宅;24辆车受损,涵盖南市消防局的11辆消防与救灾车辆。
台南检警查出,43岁的友诚国际洋行公司负责人王逸凯,涉嫌向不明厂商收购未做处理的铝镁废料,委托曾住在理想里的杨姓男子寻找堆置地点。杨男接洽理想里里长郑顺,借用该座事发停车场,今年8月,由龚姓货运业者将废料运入堆放。
案发后,台南地检署随即将郑顺、杨男及龚男拘提到案,经初步调查,认定郑顺涉嫌违法提供停车场土地,供杨、龚两人非法堆置含有化学成分镁的太空包及油桶等废弃物。以3人涉嫌触犯《刑法》公共危险罪以及《废弃物清理法》嫌疑重大,且均有湮灭证据、串供及逃亡之虞,声请羁押禁见获准。
检调追查发现,此案恐牵涉幽灵人头公司与非法废弃物倾倒产业链,但涉诈欺案件被通缉的主嫌王逸凯,早在事发前数月就逃往境外。郑顺则供称,废料是杨男擅自堆放,他不知道内容物是什么。为何禁水性的铝镁废弃物会出现在社区停车场?恐怕不易在短时间内厘清。






直面风险的,除了住户,还有消防员。
事发当时,台南市消防局最初接获的报案内容,是空地杂草火警。由于起火点紧邻民宅,指挥中心比照工厂火警规模,派出5个分队前往灌救。到场后依照杂草起火方法处置,火势一度受控。
但当督导官、台南市消防局专委邱渊明赶抵火场时,经历过多次化学灾害,也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一眼就认出那不单纯是杂草起火。
「那个火很白很亮,依经验判断,应是含有铝等金属燃烧,才会产生那种火光。我们现场指挥官询问里长,他也讲不清楚,只说是一些铝合金废弃物,桶子里则是废弃机油。」
高温的铝遇到水会爆炸,不能直接以水柱灌救。现场已用水砲塔朝民宅部署水线,防止延烧,同时调度土石方灭火,消防员则后撤到距离起火点约100多公尺。但眼看还在下雨,那团白色火焰,似乎愈烧愈大、离油桶愈来愈近,邱渊明大喊:「后撤!后撤!」
所有人都还在往后跑,碰一声,邱渊明看着起火点的土壤溅开,下一秒是更巨大、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当时已卸下消防装备的他,被3位消防弟兄护住卧倒,快速膨胀的火球将所有人裹住,耳畔隐约传来弟兄的哭声,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下一秒,火球窜上天空,滚烫镁块像流星般弹射百余公尺远,熔穿消防衣,黏在消防员身上。他后来才知道,燃烧的镁可高达摄氏2,000度,而消防衣只能耐摄氏700度,「所以就算有穿消防衣也没有办法,又不能用水浇熄,只能一直跳,要把燃烧的镁块甩掉。」
邱渊明说,爆炸后他第一时间先确认各小队的消防员伤亡情况,所幸现场无人死亡,民众与消防员仅是轻伤。他的西装裤被烧破一个大洞,腿部也有二级烧烫伤,被救护车送往奇美医院急诊包扎后,他清晨4点又回到现场,现场的化学物质已几乎反应完毕,消防员正在处理民宅的残火。

他指出,在许多火灾现场,消防队都是在信息不明的情况下救火,即便是工厂火警,也难完全避免业者堆置违法物质,或刻意淡化风险,因此很多时候都需要现场判断,若是禁水性物质,就要禁止出水,改以干燥沙土覆盖灭火,「但有没有土可以调度运用、如何覆盖,可能是目前各县市消防队较缺乏的操作方法。」以安南爆炸案为例,当天下大雨的开阔环境,即使调来土方,也都是潮湿的土,很难实时覆盖,只得等化学物质反应完。
他指出,因应化学灾害,须具备专业与实务经验,却长期面临人才培训断层,「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位有经验的指挥官,他可能就要退休了。」未来仍需要思考如何创建更完善的经验传承方式,让各县市的化学火灾经验能相互累积交流。

台南市社区大学环境小组研究员晁瑞光指出,这起爆炸案凸显了我国废弃物管理失控的情况,「过去大家以为偷倒废土是在偏远的郊区,其实就在我们住家的门口。」他担心,如果这类废弃物能够这样随意弃置在住宅区,放好几天都没人注意,遇到下大雨就起火爆炸,那会是多严重的国安问题,「如果不正视目前废弃物管理的乱象,那这可能不会是单一个案。」
晁瑞光表示,即使环境部持续加严相关管理方法,目前废弃物管理仍存在许多随意弃置的情况,他长期追踪的炼钢炉碴、焚化炉渣都经常发生违法弃置案。
「很多案子假『再利用』之名,把废弃物洗白成原料,就离开了废弃物管理的流程,事业废弃物从工厂被清运到再利用厂需要GPS及三联单监控,但从再利用厂运出去就变成原料商品,不用全程追踪,可以随意流窜,也未必真的是送去再利用。」
晁瑞光说,从这次的爆炸案例来看,这些铝镁合金很可能是非法弃置的再利用物质,环境部应该要尽速加严再利用的管理流程,比对再利用厂进货量与出货量以及后续物质的流向,也要禁止部分高风险物质流向再利用厂,「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再利用。」
台南市环保局局长许仁泽则表示,实务上确实有可能有些再利用物质因为纯度不够,而找不到买家,或是需要二次或三次加工。由于本案已进入司法流程,到底爆炸物质为何,是否属于废弃物或再利用物质,废弃物的来源及总量,有无其他弃置情况?他皆不便透露。
目前各县市的空地、空屋,由地方订定的自治条例管理。台南市议员李中岑在议会质询时质疑,此案凸显现行的「台南市空地空屋管理自治条例」有漏洞,不能只把管理责任推给里长,作为认养人的公所,也应定期、不定期稽查。南市府表示,会加强空地管理强度。









这次爆炸受灾最惨重的,是紧靠爆炸现场、海佃路288巷的老屋及342巷的新建案。家住288巷的郑金菊家是离爆炸现场最近的房屋之一。1996年,她和先生贷款买下这栋巷弄内的中古透天厝,当年搬到这里的时候大女儿4岁、二女儿3岁、小女儿才刚满周岁,担任司机的丈夫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支柱,而她也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踩着缝纫机做家庭代工,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才把3个孩子拉拔长大。
爆炸发生后,虽然台南市政府在邻近的活动中心提供便当及帐篷睡袋,但因为需要共用临时搭建的厕所及卫浴,生活环境不便,大多灾民都已先行返家、自行修缮,少数几户像郑金菊家严重毁损的情况,只能先暂住在亲友家。郑金菊有3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在外县市,只有小女儿在台南工作租屋,爆炸后她先到小女儿在台南市工作的彩券行暂住一晚,但因为空间有限,目前只能先借住在朋友家,之后仍要再找租屋处落脚。
「因为我们的衣服全都被烧光了,爆炸后我们先去买了新衣服。」小女儿毛培亘抱着3岁的女儿苦笑着说,「她现在只要看到路上有消防车经过都会喊『火烧厝喔』。」
毛培亘带我们走入房子里,「这里是爸妈的房间、这里是小时候我跟我姊住的房间、这里是我们以前堆衣服的地方、这个角落之前应该是衣柜吧。」看着一间一间被大火烧成废墟的空房间,她沿着积水的地板和黑色的墙壁,试着记得大火前家原本的模样。
30年前,父母搬到这里时她才刚出生不久,这栋房子见证她从童年到青春的珍贵回忆,如今只剩墙壁上留着几张被大火熏过的照片。「我爸爸以前很喜欢拍照,家里有好几本相册,全部都烧掉了,只剩下这几张。」房门已烧焦成木炭,连天花板的塑料灯罩也被融化,窗户上钢筋裸露,满地的碎玻璃,和磁砖爆裂的浴室,屋子里的家具、电器全都付之一炬,只剩下一台放在边间的缝纫机,因为是铁制而没被烧毁,「这里好适合拿来拍恐怖片。」
几年前爸爸因为罹患食道癌离开了,只留给妈妈这间房子、一辆代步的汽车,如今爆炸毁了房子和车子,还有400万的房贷还没还清。她们唯一获得的赔偿只有台南市政府12万元的慰问金,后续重建、整修或租屋补贴,政府都没有提供任何的协助或支持。银行寄来的缴款通知信丢在门口,成为整间屋子中少数洁白干净的事物。
她说,父亲生前是基层劳工,家里收入不算太好,因为现在房价很高,他们只能守着这间老房子,一年多前才花了约150万陆续整修了厕所、阳台和厨房,贷款都尚未缴清,原本她打算整修后搬回来跟母亲一起住,如今房子被烧成这样,别说要搬回来,还要另外找地方住。
「这间房子无论要整修、重建,对我们而言都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她们隔壁邻居李武翰的老家,也遭到爆炸烧毁,整个家满目疮痍。
「这里是原本应该是一面看不到隔壁的墙壁,是爆炸后我才知道原来只是用木板挡住了。」李武翰说,这间透天厝建于民国70年(1981年),4层楼的透天厝,室内的格局很特别,每层楼有3间房间,楼梯上楼后会分岔成前后边,中间有一间厕所可以通往3间房间,原本无法从这个房间看到另一个房间,爆炸后却发现有一个室内窗只是用装潢给隔开了。
李武翰排行老二,他从小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结婚时的新房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一直住到后来成家立业生了两个孩子,才跟太太一起买了新家落脚。火灾当时70多岁母亲与父亲在家睡觉,「是我母亲先警觉,叫我父亲起床,因为我父亲之前有中风行动不便,所以他是慢慢的移动到外面,他们才刚离开屋子没多久就爆炸了,幸好他们人都没事。」
住户的「幸运」是,发生剧烈爆炸前,这场火已烧了100分钟,留下逃生的缓冲时间。万一是直接爆炸,后果难以设想。
人没事,家却毁了,李家屋子宛如被砲弹轰炸,柜子东倒西歪,4楼的铁皮屋顶被掀起大半,后头的神明厅却逃过一劫,他父亲在神明厅祀奉了妈祖跟五妃娘娘,说来也奇特,这些神像都是木头做的却没有被大火给烧毁,他父亲在爆炸后仍坚持回来烧香,但破洞的房子总是挡不住连日大雨,许多香都烧到一半就被淋湿了。

李武翰说,爆炸后市府只提供每户最高12万元的慰问金,对灾民来说根本杯水车薪,「好像就这样打发我们。」他质疑,即使爆炸案不是政府的错,但政府应该也要负起照顾民众的责任,「结果只告诉我们有低利贷款,要自己想办法重建家园、留着收据求偿。但我们哪来的钱?政府说要向业者求偿,但官司要打多久?能赔多少钱?」
9月5日台南市政府于理想大安活动中心举办诉讼当事人选定说明会,到场约80位灾民参与,许多灾民原本以为台南市府会先代垫受损重建款项,结果却只是征求灾民同意由市府消防局代表提起集体民事诉讼。灾民听到以后极为不满、砲声隆隆。
李武翰指出,由于向业者提告求偿的诉讼耗时很长,且违法业者可能早就脱产没办法赔偿灾民巨额损失。2014年的高雄气爆案,高雄市政府是先以善款代垫支付上万户灾民的损失、救助及重建的费用,再向业者提起诉讼求偿,至今都仍在诉讼中;而今年6月新竹市也发生气爆案,共80多户民宅受损,新竹市政府也是考量民事求偿耗时费日,动用灾害准备金协助受灾户修缮复原,再启动代位求偿向业者提起诉讼。
「这次安南爆炸案受损的户数较少,应该也能够比照办理,让灾民能尽快获得重建所需的经费。」李武翰说,对灾民而言业者被判几年并不重要,只希望能尽快恢复原本的生活。
在爆炸后第一时间,根据媒体报导,台南市长黄伟哲曾说要委由律师公会为受灾户做集体诉讼、代位求偿,但后来却没有下文。9月5日会议当天仅发出一张选定当事人的同意书,要灾民同意由消防局长杨宗林作为当事人来向业者提起民事诉讼,还得要灾民按比例分摊裁判费、鉴定费等诉讼费用,仅愿支付律师委任费,引起在场灾民强烈不满,质疑台南市政府从原本承诺的「代位求偿」变成「代为求偿」,「我们都没有钱重建了,哪有钱付诉讼费用。」
台南市法制处处长杨璇圆在说明会面对灾民代位求偿的诉求,仅反复表示:「今日会议仅就选定集体民事诉讼当事人进行说明。」她说,没有权限可以回应代位求偿代垫款项的议题,且若动用预备金代垫也可能会有法律问题、影响到市府的财政纪律,「若灾民不愿意让消防局代表提起集体诉讼,也能自行向业者提起民事诉讼或向市政府提出国赔。」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僵持不下,直到台南市长候选人、立委陈亭妃出面打圆场要求下,杨璇圆才承诺市府会在一周内向新竹市政府函询如何代位求偿。
「代位求偿事在人为,市府说要再研议只是敷衍我们。」一位不便具名的灾民批评,相比于两个月前新竹市的案件,台南市这次损失的规模较低,且台南市又属于直辖市、财源较为宽裕,有预备金可以动用,但台南市府却都不愿意做。
「土地是区公所在管、废弃物是里长同意放、火灾是消防队负责处理,全部流程都有公部门的参与,结果造成爆炸毁损数十户的民宅、十几辆车却把责任全部推给业者。」他气愤地说,「(市府)口口声声说他们也是受害者,这种话灾民真的听不下去,我们才是受害者。」






记者在灾后10天回到现场时,现场下着大雨,而爆炸的起火点仍在冒着烟,消防局及环保局的人员在现场进行翻土,让剩余的物质持续反应,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刺鼻臭味。几户人家忙着把家里的水扫出去,避免积水导致病媒蚊滋生。
住288巷口的张大姐正在清洗厨房,「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只好先把冰箱坏掉的东西清走、洗碗,做这些比较容易。」她脚上穿着刚买的新雨鞋,小心翼翼地踩在玻璃碎片上,「等不到赔偿,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机车烧掉就要赶快买新的,不然在台南根本无法移动。」她先生已经请建筑师来估价拆除雨遮、装潢、重建费用,预估要200多万。
张大姐说,他们家是2014年搬到这里,当时房价比较低,大概1,000万左右,房贷也才刚刚还完,原本她先生还想说过两年退休了,可以好好安养天年,如今退休金要拿来整修房子了,「钱可以再赚,但很多回忆都消失了,我们书房里收集多年的古钞、邮票,还有以前的相片、书信、孩子的毕业纪念册等回忆,全部都烧光了,那个是有钱也买不回来的东西。」她说,「幸好是人都平安。」但走过覆盖着爆炸残余物的社区停车场,又令人不禁想着,家里附近空地那些不起眼的废弃物,会不会是不定时炸弹?下一次受害者,能否同样「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