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心理卫生会专栏｜黎梓谦
近期学童轻生及企图自杀事件频生，情况严峻，令社会各界及无数家长深感忧虑。当孩子在痛苦中挣扎，甚至出现自我伤害行为时，家庭往往承受巨大压力，深怕悲剧发生。
一个15岁少女的崩溃与绝望
15岁的阿晴（化名）自12岁起，情绪经常因学校人际关系与学业压力而剧烈起伏。过去几年，她多次自伤（𠝹手），更曾两度因企图自杀入住精神科病房。近日，她与原本形影不离的闺密激烈争执，甚至绝交，对她犹如世界末日，情绪再次崩溃。她频繁以𠝹手发泄内心痛苦，甚至与父母激烈争吵时，冲动喊出「不如死咗去算」。
面对阿晴反复的自伤与自杀风险，家中气氛降至冰点。父亲感到无比愤怒，屡屡责骂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唔感恩」，认为她抗压能力太低，𠝹手只是「引人注意」的手段。另一边厢，本身患有抑郁症的母亲则陷入极度焦虑，每晚失眠，寸步不离地看顾阿晴的一举一动与情绪起伏。母亲不时向阿晴哭诉自己的担忧，抱怨因女儿的行为受了很多苦，更苦苦哀求：「你几时先肯生性？」
情绪失调非单纯「发脾气」
像阿晴这样自12至14岁前后已长期受情绪失调困扰的孩子，其痛苦无比真实。自伤行为的成因并非单一，而是涉及个人与人际两方面。个人因素包括情绪失调、冲动、孤独感、负面自我形象、完美主义。人际因素则包括童年逆境经验（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被否定的成长环境、与家人朋友疏离、缺乏社会支持，以及朋辈影响 (Apicella et al., 2025)。自伤的功能亦因人而异。有青少年以自伤减轻难以承受的内在情绪，有青少年借此逃避人际要求，也有青少年用以表达痛苦或求助。同一个行为，背后可以是完全不同的需要。正如发烧可以是不同疾病的病征，自伤本身亦只是一个警号，不能直接等同于任何单一诊断。研究显示，自伤常见于情绪障碍、焦虑症、创伤、物质使用障碍、饮食失调及边缘性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但也可出现在没有明确诊断的青少年身上。
医学界过去对青少年阶段的「边缘性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BPD）诊断较为保守。然而，即使自伤并非BPD所独有，对于像阿晴这样自青春期早期已呈现边缘性人格特征、长期受严重情绪失调困扰的孩子，BPD的治疗指引仍有参考价值。临床证据明确指出，目前并没有任何药物能持续改善BPD的核心症状，药物主要用于治疗共病，例如严重抑郁，心理治疗（如辩证行为治疗及心智化为本治疗）才是第一线的有效方案。因此，家长不应单纯期望有一颗「特效药」能立刻解决孩子的情绪问题，而是需要在日常互动中担任稳定家庭氛围的角色。
换言之，家长不需要先确定孩子「是哪个病」，才决定如何相处。以下提到的家庭原则，对不同诊断的青少年同样适用。
父母如何面对孩子反复自伤行为
孩子反复自伤，父母最难的往往不是「怎样制止」，而是「自己如何撑下去」。Gunderson 的《家庭指导方针》有一个重要前提：患者往往难以承受关系中的压力，包括被拒绝、被批评与意见分歧 (Gunderson & Berkowitz, 2006)。因此，父母的自处不是被动忍受，而是主动维持一个冷静、平静的家。
一、先稳住自己，才稳住家庭。 父母愤怒、焦虑、自责都是正常反应。父亲的愤怒，背后可能是恐惧与无助。母亲的哭泣，背后可能是长期透支。这些情绪需要被理解，但不宜向孩子倾倒。本身患有抑郁症的母亲，需要自己的治疗与支援，不应由女儿承担母亲的情绪。父母先找到自己的出口，才有能力承接孩子。
二、保持冷静，不忽视也不过度惊慌。 当孩子出现自伤行为或相关表达，家庭成员需要关注，既不要忽视，也不要惊慌。这类青少年往往有非黑即白的思维。当闺密与阿晴争执，在阿晴眼中，对方可能瞬间由「全然善良」变成「全然邪恶」，这种落差会令她感到绝望。父母需要营造一个冷静、平静的家庭环境，帮助她稳定情绪。
三、避免批评与敌意。 父亲责骂女儿「唔感恩」，或者认为她抗压能力太低，属于一种批评。批评出于关心，却会增加家庭矛盾，令孩子更孤立。孩子情绪爆发时所说的话，多数是当下痛苦的出口，并非对父母的评价。
四、避免过度情感介入。 母亲哭着哀求「你几时先肯生性」，或者日夜看顾女儿的一举一动，属于过度情感介入。这会令孩子感到自己正在摧毁父母，反过来加重她的愧疚与痛苦。父母需要关注孩子，但不需要将全部心力倾注于危机之上。
五、倾听与接纳情绪。 先回应情绪，不争论对错。孩子需要自己的负面情绪被听见。与其批评她软弱，不如引导她用言语表达恐惧、孤独、无助、愤怒或需求，这比用自伤行为表达情绪要好得多。
六、降低期望值。 阿晴同时面对学业压力与社交崩溃。父母若继续强求她兼顾成绩与情绪稳定，只会将她推向死角。在危机期间，暂时放下学业压力，把焦点单纯放在确保安全与情绪调节上，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七、设立界线。 接纳孩子的情绪，不等于接受语言攻击、身体暴力或恐吓。家庭成员需要对自己的情绪健康负责。若某些事情对你太困难或伤害太大，在接纳孩子负面情绪时，也要表达清楚并设置界限。界线宜以清晰、简单的语言表达，避免附带恐吓或最后通牒，除非你真的会执行。
八、维持家庭日常规律，并与教养一致。 父母应尽可能维持家庭日常规律，保持与家人朋友的联系，不要放弃那些美好时光。照顾者需要轮流休息，保留属于自己的时间、工作与社交。这不是自私，而是维持家庭平静的必要条件。若父母在管教和应对上存在分歧，必须制定双方都能坚持的策略。父母的不一致，会加剧家庭冲突。
九、适时寻求专业医疗支援。 父母不应孤军作战。如果孩子的异常行为或情绪持续很长时间，说出绝望的话，出现严重失眠、频繁自伤，甚至有具体的自杀计划时，请务必寻求专业协助。可联络学校社工、家庭医生或儿童及青少年精神科专科门诊作详细评估与治疗。在有即时生命危险的紧急情况下，应立即前往急症室求助。
青春期的情绪风暴既猛烈又危险。孩子反复自伤，父母最需要做的，不是立刻解决所有问题，而是令家成为一个低张力、可预期、有人接住情绪的地方。当孩子用伤害身体来呼喊内心的痛楚时，收起防御与指责，放下对「立刻变好」的执着。这份稳定，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黎梓谦医生是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精神医学系临床助理教授、玛丽医院荣誉副顾问医生（儿童及青少年精神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