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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耳《伶仃世》:对神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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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性质
全文转载(非本站原创报道)
原始出处
澎湃新闻
原文作者
曲洋
原文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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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第九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揭晓,索耳凭《伶仃世》摘得首奖。

第九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颁奖现场,索耳

五部决选作品里,它是最厚的一部,二十六万字,也是唯一在书末附了参考文献的一部,书目有十页;样章阶段它就拿过“鲤·伏笔计划”的首奖。

索耳一九九二年生于广东湛江,在雷州半岛长大,十七岁离乡,在北京漂过几年,如今住回广州。此前他出过一部长篇《伐木之夜》(二〇二〇)和一本小说集《非亲非故》(二〇二三),都离不开粤西,也都不长;二〇二六年三月新星出版社推出的《伶仃世》是他第一部大书。护封上印着书里的一段话:“福建话是圣音,潮州话是妙音,客话及粤音是玉音……更是妈祖和大伯公钦定的语言,若对这些神明讲国语,他们如何听得懂?斩鸡头、烧黄纸时,地下的祖先又如何听得懂?”这段话在小说里有主人,也有场合:一九二〇年代末,槟城的跛脚船商章公坐在戏院里看一个南来的歌舞团唱国语歌,他听说大陆在推广国语,南洋的华校里“五岁幼童不学祖宗土话”,于是在心里说了这番话。出版方把它从章公的腹诽里抽出来,当作语言宣言。问题也从这里来:一部给普通话读者看的长篇,凭什么说自己是在对神明讲土音?

序曲与尾声是第一人称的“我”追记阿嬷之死。“我”小名翠,做过七八年记者,粤西乡下人。阿嬷晚年痴呆,话只讲给护工阿真听,有一日说“将有什么天外来客前来打救她,从很远的地方飞来,又要向很远的地方飞去”。阿爸说,阿嬷的失语早在发病之前,某一刻她觉得这辈子该讲的话已经讲完,“把舌头吞进腹内,封存,之后同我们讲话时,已是用那条隐形的舌头”。细叔说某位祖先造过一艘番石榴形的飞艇,开着它四处救人;六舅公,阿嬷的弟弟,当过十年海南知青的中学语文教师,说那位祖先还“打救过一个维新派的重要人物”,就是康有为。“我”把六舅公的口述录下来,“把自己当作不称职的转述者”,写成了中间的四章;序曲里讲到一半的康有为,要等到尾声才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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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是四个时空。

一九二三至一九四二年的槟城,章公先后遇上湖南来的歌舞团当家、女海盗、伍连德和郁达夫,日军兵临城下,众人不敢先动,他第一个领了日本旗回去插满门窗,其他人才跟着效仿。

一九五六年的珠江口,水上少年十五和他姓钟的阿妈赶上水上人(疍民)上岸之年,众人把一条病鱼当作“水马骝”捞上岸分食。

一九七五年西贡陷落前后,堤岸(西贡的华人区)华文学校的一对旧日死党英与珠,一个挤上四百多人的难民船从海上走,一个跟着教化学的黄老师从陆路北上,走进广西的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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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战中的西贡(现胡志明市)堤岸区

一九九八年的深圳,湖北打工仔李超明失眠,捡到一张湖南人杨宇成的暂住证,和三个伙伴凑钱买一个汉堡合啃。四章不靠一条连续的家谱串起来,靠的是物件、人名和母题的回声。评委说它“熔于一炉”,又在数它:初名单评语数出“六个故事”,决名单评语讲的是中间的“四个”。

数的是故事,读者听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每换一章,口音就换一条。

说那段“圣音”的人是章公,这一点要紧。他本名章芳伯,三十岁后做了商会龙头,人称章公,心里却知道“他一世人只得一个真名,便是‘跛脚章’”。他对国语的态度,书里有一句:“这方面他自认是落伍老叟,国语在别处是国语,国语在槟城,则应是福建话、潮州话、客话或粤音”。

散场前全场合唱,“章公不得不跟着人群起立,支着残腿,翕动嘴唇,其实他粒声不出,众人的声似风已压倒他”。梵语戏剧里,国王和身份高的男子讲梵语,女人、仆役和丑角讲俗语;章公把这个秩序倒了过来,俗语是神的语言,国语是戏院里众人的合唱。这是一个南洋华商的保守主义,带着残疾人的自卫。索耳把自己写方言的理由放进一个落伍老叟嘴里,等于预先承认了这个理由的不合时宜。他有资格承认,因为他自己走过相反的路。《伐木之夜》的叙述者是个回乡看荔枝园的大学毕业生,以“外地人”自居,回到县城就觉得“周围嘈杂的本地方言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到《非亲非故》,索耳在后记里说,“想抵抗‘标准语’,要用方言,但南方方言不好直接入文,于是想到‘曲线救国’,借印欧语系的从句,再造句法”。

到《伶仃世》,方言成了圣音。三本书是一条上升线:嫌弃,绕路,然后是神坛。写到神坛的人记得前两站,所以让章公粒声不出。

四章换四条舌头,这是这本书最实在的结构。

第一章的底子是闽南话,粘合剂是文言:厝、囝仔、散赤人、魔神仔,章公劈女校后面的鬼竹林,“劈歹物仔、魔神仔,劈散赤人、衰尾道人”。

第二章粤语口语接管,对白不加引号,人物开口几乎全用“讲”字。

第三章在粤语底下叠了潮汕话和越南语:英讲白话,同船的秀明婶是潮汕人,“两人既非一个语言系统,猪嘴圆鸭嘴扁”,要靠越南话说话;珠在苗寨跟下放的研究者老周学苗语,老周教她“忘记自己的话,学他们的话”,“你要有一条婴儿般活泼的舌头”。

第四章是工厂里各省舌头的“N重奏”。《非亲非故》的后记已经把南方定义为“无数舌头碰撞出来的元音和辅音”,《伶仃世》把这句话做成了结构。

索耳说过,“世”字在粤语里更像指一代人或这辈子;“一世人”这个词在书里出现了十来次。四章是四个时代,四条舌头。长篇是否成立,是围绕这本书的中心争议,首奖不会让它平息,豆瓣一则高赞短评说“不是长篇。是几个中篇故事连起来的”。论情节,这确实是四个中篇。这本书的回答在情节之外:它让每一章换一条舌头,让读者凭耳朵把四章连起来,人物关系帮不上忙。

评论者谈得多的是槟城和堤岸两章,珠江口这一章少有人停下来,它却是舌头真正唱出来的一章。十五要跟渔业大队的机船去捞水马骝,阿妈“连鞋都未着”,追到埠头喊他下船。陈老队长唱一句“家家有条深水滘,水干水大两头流,大缆打缆拦不住水,仔继母业揸船头”,阿妈“即刻张口还一句”:“仔是阿妹身上肉,飞到天涯嫌不够,几远应记肚脐旧疤口,不可为娘日夜痛心头。”“调越唱越高,机船的发动机响声压不住。”唱完她扎进水里追船,“后背似猛地变得宽大……仿佛生出鱼鳍”,一时竟与船齐头并进,“众人定定望,逐渐忘记出声”,直到那台“简单、直肚肠、铁板一块的机器”一步步拉开距离,“她慢下来,越来越小”。这是全书里少有的一幕:土音压过了机器。章公在国语合唱里粒声不出,阿妈在埠头越唱越高,两幕相隔近三十年,隔着一个南海。

一九九八年的深圳没有人唱歌。李超明只有“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湖北舌头”,“再普通不过”,差一个字就是普通话。全书的枢纽句就在这一章:厂里的人穿上蓝工装“千万分身合为一体”,下了工“又分裂成散装的无数”,“广东话、福建话、四川话、湖北话、湖南话、江西话、陕西话、河南话,往往三两老乡成群,就成一支N重奏的队伍;若是一个人落单,反而发不出这声响,开口就只能是普通话了”。随后是一场错认。他拿捡来的证件进厂,隔三岔五当一阵杨宇成,在开水间撞上一个认识杨宇成的湖南女工,“杨宇成?湖南口音的三个字,连着蹦出来”,她端详他的脸,摇头说认错了人,目光落到他胸前的工牌上,看清了名字。一个冒来的名字,被三个带湖南口音的字叫出来,又被一张工牌钉住。这一章的语言也配合着他:第二章里人物开口几乎全是“讲”,到了这一章,引出对白的字主要换成了“说”;别的章里人讲“一世人”,这一章只有“一辈子”。

一九九八年是这本书里第一个没有圣音的时代。书名里的“伶仃”正文只出现三次,一次是伶仃洋的地名,另外两次在尾声,说康有为和黄麟“孤苦伶仃”;文天祥从头到尾没有被提起。伶仃的定义在第四章:落单到只剩普通话。

索耳的腔调一眼认得出:长句一气推到底,中途停下来开清单,方言词夹着文言词走,到了高潮换四字短语敲打。第四章写各省舌头,“陕西人的舌头硬过铜铁,弯起来就是一口大钟,字词就像和尚在里面撞钟;而湖南人讲话,舌头是机场跑道,声音借道上天”。这样的句子是这本书最特殊的地方,也是它最明显的裂缝所在:这条舌头是作者的,不是人物的。

索耳说过,对话里用“何解”代替“点解”,书里“何解”出现九次,“点解”一次不见;印在书上的方言,已经为普通话读者调配过。方言停在词汇,句法没有跟着换。章公劈竹林的那串“劈歹物仔、魔神仔”,深圳墙上小广告的“专业办证保真、开百家锁、疏通一切管道、私家侦探福尔摩斯专破婚外情”,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只是换了名词。病根在这里:索耳的方言是叙述者的签名,不是人物的口音。它在章公和十五身上最成立,因为闽南的厝与水上的乜都是那两个人自己的词;到了李超明,湖北的“伢”和“蛮”只有一层皮,底下的句子和槟城那一章是同一副嗓子。正因为是一条舌头,四个互不相干的时空才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讲古,而这正是序曲里说好的:这些故事是“我”据阿嬷和六舅公的讲古写成的,“把自己当作不称职的转述者”。妈祖听不听得见不知道,读者至少听出了同一个声音。

梁文道把这本书放进李永平、张贵兴、黄锦树、黎紫书的期待里,说他“闯入新天地”;豆瓣上一位香港读者却说它“没有马华文学那种生猛感”。两种说法都对,因为这本书的南洋是从唐山这一头望过去的南洋。

第一章的郁达夫是章公宴席上的客人,座中人恭维“郁先生要为南洋立传”,“只有章公莫出声,手动口动,嚼着盘里的槟榔仔,斜睨着郁先生”。黄锦树在〈死在南方〉里召唤的郁达夫,是一个留在南洋、代为死去又死不干净的中国作家的幽灵。索耳的郁达夫是一个南洋商人眼里路过的名人。马华作家的南洋是生在里面的人写的,索耳的方言世界则是一个离开了半岛、在北京住过几年的人回头重修的祖祠,香火很旺,神主牌是新刻的。同代人里最近的参照是林棹的《潮汐图》,一只广州巨蛙用粤语腔讲十九世纪,不过林棹是一只蛙从头讲到尾,索耳是四条舌头轮流上场。往上追,只追到《海上花列传》:韩邦庆让人物说苏白(苏州话),叙述用官话。索耳反过来,叙述也沾了土音,所以他比韩邦庆更需要一个普通话读者的耳朵,也更需要“何解”这样的让步。

回到对神明讲国语。全书最后二十三页交给了康有为:他在极北的岛上踩漏冰面跌伤了腿,那位乘飞艇而来、此后一直在他脑中说话的“上师”从此哑了;父女俩走出山谷时天边炸开一团光,后人说那可能是通古斯大爆炸的远影。一本为地下祖先写的书,最后一句却给了一个流亡的保皇党:“另外一片他想回又不能回的故土上,巨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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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为流亡期间与家人合影

阿嬷呢?她几乎从不在合影里,往事也不讲。这本书里的舌头一再被吞下去,序曲的阿嬷“把舌头吞进腹内,封存”,苗寨里的老仙娘“咬掉的舌头一齐吞入肚内,粒声不能出”。吞下去的舌头还在讲。《非亲非故》里的〈神游〉排练过这一幕:叙述者的表姐用方言给他痴呆的母亲催眠,他在一旁“第一次发觉我们的方言可以讲得这么轻柔”,母亲随即开口,“几时先开船呢?船底臭崩崩咁,受不住了”,讲的是外曾祖母当年去金山的船。在她那里,那条船一直没有开。

《伶仃世》的阿嬷痴呆后每日未等天光就在榻上坐起,跟一只谁也看不见的鸡讲话,忧心“翠也三十几岁的人了,不知等到几时才结婚”,而翠早已结了婚,她坐着轮椅去吃过喜酒。隐形的舌头,讲给隐形的鸡。圣音大概就是这样讲的:讲给看不见的听者,讲错了事实,讲的人认真。索耳把它说给了听不懂的人——我们——听;妈祖和祖先是否听见,他和他的叙述者一样,“终于是无法确切知道了”。合上书,留在耳边的只有珠江口那个没穿鞋的阿妈:她在水里追着机船,后背生出鱼鳍,一时竟与船齐头并进,然后慢下来,越来越小。每一代人的舌头都这样追过一程,追不上了,便一个一个落了单。索耳说下一部要写北方。到了北方,落单的那条舌头开口,会讲出哪一种话?

(本文作者曲洋,哈佛大学南亚研究暨比较文学系博士候选人。标题为编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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