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7 岁的山崎贵在长野县松本市的澡堂里，看到一张《三大怪兽之地球最大决战》的重映海报，海报下方写着「王者基多拉袭击松本！」，自己生长的城市出现在怪兽片的宣传上，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几乎是天大的事，他回家向父亲提出交换条件，只要带他去看这一部，以后再也不带他看电影也没关系，父亲答应了。走进戏院的小男孩满心以为，这只三头巨龙会把松本的街道踩成一片废墟，没想到银幕上的基多拉只是从松本上空一掠而过，转眼就飞走了，多年后山崎贵回想起来，仍说那是一段让他有点心酸的童年记忆。
这份失落一放就是 55 年。今年 11 月 3 日在日本上映的《哥吉拉-0.0》，是东宝认定的日本制作第 31 部真人哥吉拉电影，也是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作品《哥吉拉-1.0》的续集，山崎贵这次让王者基多拉降临 1949 年战后的松本，接受映画.com 专访时他笑称，终于等到机会一雪当年的怨念，这是一部「执念之作」。
从国中时用送报打工的钱买底片，拿合板与模型零件拼出将近 2 公尺长的太空船，到在特效公司白组从打工做模型的学生一路走上奥斯卡颁奖台，那个在澡堂海报前兴奋不已的小男孩其实始终没有走远。
长野松本的少年与一场 55 年的执念
山崎贵 1964 年在松本出生，那年是辰年，东宝也在同一年推出了《三大怪兽之地球最大决战》，让三头的王者基多拉首度登上银幕，片中还有一段基多拉飞越松本上空的画面。
1971 年，7 岁的山崎贵在长野县松本市的澡堂里，看见一张《三大怪兽之地球最大决战》的重映海报，海报下方写着「王者基多拉袭击松本！」，回家便向父亲提出交换条件，只要带他去看这一部，以后再也不带他看电影也没关系，父亲只回了一句「好」，就带着他走进戏院，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戏院里看哥吉拉。
走进戏院前，他满心以为既然写的是「袭击松本」，基多拉一定会把整座城市砸得乱七八糟，没想到银幕上的基多拉只是轻巧地从松本上空飞了过去，山崎贵在映画.com 的专访中描述这一幕时，甚至对基多拉用上了敬语，说牠就那样「咻地一声」从上空离开了，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怨念，小学生的他也因此结结实实受了一点打击。他坦言那部片现在重看其实很好看，只是当年的记忆太深，55 年后终于等到机会一雪前耻，他用「感慨无量」形容拍摄《哥吉拉-0.0》的心情，还笑说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部执念之作。
那段童年刚好也是日本怪兽最热闹的年代，1971 年到 1974 年被怪兽迷称为「第二次怪兽热潮」，第一波热潮由 1966 年开播的《超人力霸王》掀起，第二波则从讲述改造人骑士的《假面骑士》开始，山崎贵向《The New Yorker》形容那时候「街上到处都是怪兽，但大家都知道，王者是哥吉拉」。
山崎贵的父亲在一家替大型面包工厂供货的批发商工作，母亲是幼稚园老师，两人用美术用品和塑料模型培养儿子的创作兴趣，只是这个孩子组模型总是不按牌理出牌，他回忆自己老是用很疯狂的方式组装，拿到一艘战舰，最后做出来的却是一艘航空母舰。
某天他在树林里玩耍，捡到一本被人丢弃的杂志，里头有篇专题介绍怪兽电影的拍摄方式，揭露那些怪兽其实是演员穿着服装演出的，他形容那是一次重大的顿悟，当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有大人在演怪兽，而且还能领薪水！」。
2024 年站上奥斯卡颁奖台时，山崎贵在得奖感言中提到，自己是在 40 多年前看了《星际大战》与《第三类接触》受到冲击，才走上这条路。国中三年级那年，他用送报打工存下的钱买底片，向朋友的叔叔借来一台 8 厘米摄影机，拍了一部名为《Glory》的短片，故事描述一群逃离末日地球的难民，在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片中的太空船由他参考当时好莱坞科幻片里的未来载具设计，用合板做出长约 6 英尺、将近 2 公尺的船身，再和朋友一起在表面粘贴塑料模型的零件。他对细节的执着在那时就已经看得出来，曾因为不满意另一个男孩负责的部分，一气之下自己重做，还因此和同学起了冲突。《Glory》最后在学校一年一度的文化祭上首映，山崎贵在 2023 年的一次访谈中回忆，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那份兴奋感是他至今仍持续拍电影的重要原因。
从澡堂海报、树林里的杂志，到文化祭上的 8 厘米短片，这段 55 年的执念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在白组的电脑屏幕前，也落回故乡的天空下。
白组与一人多任务的特效哲学
去年 12 月，《The New Yorker》记者走进东宝摄影棚时，山崎贵的剧组正在一座入口只标着「31」的巨大摄影棚里拍摄，这个数字代表本片是东宝制作的第 31 部真人哥吉拉电影。
不过山崎贵从来没有想过找真人演出哥吉拉。他告诉记者，服装的乐趣在于里面的人可以用身体表达，哥吉拉就在眼前实际移动也是一大优点，但他想做更复杂的事，数字技术能偷偷调整哥吉拉头部或脚掌的比例来强化巨大感，也能精准计算怪兽在水中掀起的涟漪与水流，这些都是服装做不到的。
1984 年还在念美术学校时，山崎贵就到白组打工做模型，跟着创办人岛村达雄学习微缩模型与 motion control 摄影机，1986 年正式进入白组，1990 年代参与伊丹十三的《大病人》、《静静的生活》等片，负责特效与数字合成。
此外，白组的工作方式也和好莱坞大不相同。美国的视觉特效通常分工细密，每个岗位各司其职，任何一个环节延误或导演不满意，都会一路影响下游；山崎贵则说白组是一个人身兼多职，一颗完成的镜头可能只由一两个人负责，「不用等别人做完，也不会怪罪别人」。《哥吉拉-1.0》当年入围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时，山崎贵说自己完全吓到，他甚至不知道作品被送审，是东宝在截止前夕，经法务团队一名成员鼓励才临时报名的。
奥斯卡之后，被问到这次预算有没有变多，山崎贵笑着说「一点点」，但他们的扩张方式相当克制。制片岸田一晃透露，白组其实可以大幅扩编，最后却只把特效部门从 35 人增加到约 50 人，原因是公司文化希望所有特效师都在同一层楼，山崎贵可以坐着办公椅滑来滑去，看每个人的屏幕在做什么，回馈速度因此更快。增加的人手几乎都是处理崩塌、烟尘与爆炸的 effects 人员，山崎贵解释，两只怪兽稍微一动，周围就会四处崩塌、扬起土烟，加上热线造成的爆炸，需要特效的镜头多到数不清，而且全部都得靠工作人员手工完成，最后交出的视觉特效镜头从前作的 610 颗增加到 669 颗。
基多拉登场
对于基多拉来自外太空的世界观而言，要放进《哥吉拉-1.0》创建的写实战后日本并不容易，山崎贵在《TIME》的专访中也承认，这个设置比前作更加荒诞，他最后的判断是，用台词解释反而会出问题，干脆在电影一开场就直接让牠登场，再用刻意劣化、宛如监视器画面的 16 厘米底片段落创建真实感，他认为 16 厘米的质感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能让看似空想的事件，看起来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另外，山崎贵希望基多拉看起来像凤凰一般神圣的鸟，于是把两条尾巴拉长，中间加上一层薄膜，他还参考了江户时代画家伊藤若冲笔下的鸡，让基多拉跳跃、扭身时，也能带出若冲画作里那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到了松本，这只怪兽被拉近到前所未见的距离。山崎贵说，人类和怪兽的比例差距通常大到难以想像，摄影机往往只能贴地仰拍，人类在画面里显得极其渺小，但基多拉的脖子很长，在松本那场戏里，牠把头垂到地面，几乎和人类平视，他第一次看到那颗镜头时起了鸡皮疙瘩，他认为基多拉大概是少数能做到这一点的怪兽。
团队也实验过各种尺寸的基多拉，依照不同构图的需要使用不同大小的版本，确保牠够吓人，同时又能合理地和哥吉拉缠斗。至于基多拉招牌的引力光线，山崎贵注意到过去的作品虽然叫它引力光线，却很少真的处理引力，于是这次让街上的物品、甚至人全部浮到空中，下一秒又像被抽掉梯子一样坠落。负责特效的野岛达司则说，以往电影里的破坏光线是手绘的，为了保留那份手感，他们刻意设置比平常多的关键影格，闪电则是看了大量高速摄影拍下的雷击视频，发现雷击后会残留粒子，于是也把这些粒子加进画面，即使观众未必察觉，也能在潜意识里感受到真实。
对山崎贵来说，整部片最重要的特效镜头，或许就是基多拉摧毁松本城的那一幕。小时候在戏院里，基多拉只从松本城上方呼啸而过，掉了几片瓦就离开了，这一次他让白组把城拆了，他说那就是他小时候想看的画面，完成的那一刻，就像终于找到追了 55 年的仇敌。
给诺兰的回答
2024 年 3 月的奥斯卡颁奖典礼，是属于《奥本海默》的一夜，但在后台，当晚最大赢家 Christopher Nolan 给了山崎贵一个拥抱。那一年，一部讲述原子弹诞生的电影，和一部以怪兽隐喻原子弹的电影同时抱回小金人，山崎贵也提到，身为日本人，他对《奥本海默》的回应，会留待有一天用另一部电影来完成。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要拍一部直接面对广岛的电影，但后来我开始想，等一下，哥吉拉本身就是核战的隐喻，或许我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拍一部同时回答《奥本海默》的哥吉拉电影」。
《TIME》也指出，在这个走过 70 多年的系列里，从来没有一部作品像《哥吉拉-0.0》这样直白地处理原子弹，包括 1954 年的第一部在内。原爆过去一直是哥吉拉背景与意义的核心，却从未真正进入剧情，这次山崎贵让它成为故事的一部分，田中泯饰演的生物学家村上宽治，是广岛原爆的幸存者，片中的回忆段落直接呈现原爆后的广岛，他的女儿与外孙没能活下来，两具焦黑的遗体，是这个系列罕见的、以人的尺度呈现的暴力。山崎贵说，村上这个角色承载了日本人战后的大量情绪与愤怒，对角色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故事的基调也因此变得非常沉重。
村上的愤怒，在片中化成一场复仇的想像。他幻想哥吉拉攻击美国，画面来到纽约，哥吉拉的热线扫过曼哈顿，图像突然转为慢动作，毫无防备的路人抬头望向天空，下一秒就被巨大的火焰吞没。山崎贵坦言这段画面的灵感来自另一位好莱坞大导演，「让越多人看见原子弹真正的模样越好，纽约那场暴力的戏，我想到的是《魔鬼终结者2》，James Cameron 在那部片里让观众看见核战会对我们做什么」，他希望观众在那一刻意识到，这是真的，这是非常暴力的行为。
山崎贵向《The New Yorker》坦言，有些人因为他的电影里有武器，就误以为他支持战争，「我讨厌战争，我想大多数看完《哥吉拉-0.0》的人，都会对战争感到厌恶」，他接着说，希望世界各国的领导人都来看这部电影，看看按下按钮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算你这一方赢了，蕈状云底下发生的依然是这些事。
一部要和基多拉打得天翻地覆的怪兽大片，同时还要回应诺兰、直视广岛、查看日美关系，听起来负担实在太重，但山崎贵似乎从来不担心这一点，他告诉《TIME》，在所有生物、怪兽或存在之中，只有哥吉拉扛得起这样的重量。
从负一到零，下一站好莱坞
山崎贵向日本《ぴあ》透露，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给一个交给观众诠释的开放式结局，因为片中的人类等于触犯了禁忌，对怪兽这样的神明做了人类不该做的事，所以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幸福快乐，而他们是在清楚知道后果的情况下，为了大家、也为了心爱的明子，亲手去触犯禁忌，「正因如此，我没办法、也不想给它一个简单的结局」。
至于会不会有第三集，连山崎贵自己都说不准。本片宣传期一再打出「没有第三次，一切就在这里结束」的标语，但被好莱坞报导问到会不会以《哥吉拉+1.0》完成三部曲时，他笑着说目前是五五波，他对现在的结局非常满意，也喜欢把诠释交给观众，只是如果《哥吉拉-0.0》真的成为他的最后一部哥吉拉电影，他会觉得有点寂寞，希望职涯中的某个时候还能再回到哥吉拉身边，看看这个世界还能怎么延伸。
可以确定的是，他的下一站是好莱坞。
山崎贵向好莱坞报导透露，《哥吉拉-1.0》成功后，许多好莱坞制片和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找上门，其中有些企划让他恨不得马上答应，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先完成《哥吉拉-0.0》，所以把其他诱人的邀约全部搁在一旁，他也坦言，当时大可以顺势讨好美国观众，有时甚至真的很心动，但前作之所以独特，正是因为他从没想过要迎合全世界，一心只为日本观众拍片，所以这次他不打算为了美国影迷「出卖灵魂」，只想说一个对当下日本人重要的故事。
此外，他的第一部英语片《Grandgear》由他自己编剧、执导并担任制片，是在一场激烈的竞标战后由 Sony 拿下，J.J. Abrams 的 Bad Robot 与 Glen Zipper 共同制作，Sony 在 2026 年 4 月的 CinemaCon 上宣布，本片预计 2028 年 2 月上映。山崎贵说，这是一部把机甲类型、也就是巨大机器人电影真人化的作品，这个类型在日本早已被动画彻底发挥，真人版却几乎没有人做过，是他长年想拍的题材，但以这样的规模，很难想像整个卡司和机甲驾驶员都是日本人，于是他心想，或许现在正是透过与好莱坞合作出道、用真人拍摄的时机，开始提案后，J.J. Abrams 对这个企划展现了极大的热情，他才确信时机到了，他强调自己并没有把拍好莱坞电影当成首要目标，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周遭的环境和他想拍的电影对上了。
第二部是《Nue》。片名取自日本传说中一种拼凑多种动物特征的妖怪「鵺」，1997 年他把这个原创剧本交给白组创办人岛村达雄，岛村说服制片阿部秀司出资进行前制，山崎贵甚至已经在澳洲勘景、举办试镜，最后却因为资金不足而搁浅。2026 年 7 月，20 世纪影业宣布拿下这部原创史诗科幻片，由 Ridley Scott 透过 Scott Free 担任制片，山崎贵在声明中形容，《Nue》是他一辈子的梦想，而 Ridley Scott 正是当年点燃他对特效热爱的导演之一，兜了一大圈，这个梦想终于又回到了起点。
今年夏天，《The New Yorker》记者在东宝摄影棚和山崎贵进行最后一次访谈时，他正在监督《哥吉拉-0.0》的混音，神情有些疲惫，被问到是不是期待放个假，他笑说自己不太休息，比较喜欢一直工作。隔壁录音室不时传来爆炸声和哥吉拉的嘶吼，他轻声说，「一切都要感谢《哥吉拉-1.0》，它真的让我的世界变大了」。这时，前作的主题配乐以新的编曲从隔壁流泄出来，山崎贵笑着说，「这是电影结尾的部分」，记者忍不住问能不能先让他看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年在松本央求父亲带他去看电影的那个小男孩，山崎贵又露出了笑容，「还不行，但会很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