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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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我热衷于参加民间各种备战与民防训练研习活动。过程中,学员之间常会聊起自己为何想接受训练、学习技能,话题最终总会绕回同一个问题:
「战争真的来临的时候,我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对于一场尚未发生、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战争,这个社会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预设。有人笃定台海不会开战;有人认为一旦开战,台湾注定只有投降一途,做什么都是徒劳;但也有人相信,正因为结果无法确定,才更需要为那个「万一」预先做准备。
会走进民防场域的人,多半是最后这一种。医护与消防背景的学员自不待言,公车司机、物流从业者、机械技师、信息工程师,也都在课程里逐渐摸索出自己在战时可能扮演的角色;身为母亲的学员,反复推演着该如何带孩子逃难;养猫养狗的人,则为了该怎么把牠们一起带走而辗转难眠。这群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同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被聚在同一间教室里,彼此交换着各自对「万一」的想像。
没有人真心期待战争降临。但如果那一刻终究到来,你会怎么做?
乌克兰人在2022年2月24日遭受俄罗斯攻击时,就直接面对了这个问题。比起妻子奥克萨娜事前做了各种准备,乌克兰记者阿尔特姆・查派(Artem Chapeye)在战争来临前,并没有想太多。尽管他深知自己身处「火药桶」上,心里却怀着逃兵的想像。然而,在俄罗斯侵略乌克兰之后,查派却做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决定:离开家人,参军入伍,到前线打仗。

查派之前从来没想过打仗,他是个左派,也是和平主义者,翻译过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主张非暴力抵抗;他是公开的男性女性主义者,对传统性别分工感到厌恶。这些意识形态与身分,构成了他自以为的「本质」。然而,当基辅的公寓墙壁开始震动,当「黑暗」(查派用来称呼侵略者的词)开始吞噬日常,那些立场标签突然变得轻飘飘。经过一番思索,他将照顾儿子的责任留给妻子,自己从军去,并在投入战争两年多后,写下《普通人不会揹着机关枪:一位父亲、丈夫、前和平主义者对战争的思考》。
与其他俄乌战争的书写与纪录不同,《普通人不会揹着机关枪》并不是一本着眼于呈现战争残酷的作品,也没有高歌乌克兰的团结抗敌。字里行间,尽是查派对这场战争的思索,以及他作为个人如何面对战争的辩证过程。这本书最精采之处在于,查派以战前的价值信念与黑暗的战时现实正面碰撞。他没有让俄罗斯与战争摧毁他原有的价值观,而是诚实地观察、记录自己的信念在战争过程中是如何一点一滴被改写的。
从入伍开始,查派就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决定:在他看来,眼前这股阴郁的邪恶显而易见,他有责任去抵抗它,但每当他想到自己留下的家人,他又「饱受内疚的折磨」。没有民族意识的他甚至在入伍后,生平第一次为乌克兰国歌而落泪。这段时期,他必须不断调和自己的观点与周遭的现实,而战前他所坚持的立场──他的女性主义信念、他过去对西方左翼知识分子的钦佩(如今这些人却对俄罗斯的立场暧昧不明)、他对民族主义的怀疑──又该如何与战后的现实共存?正是这种毫不回避的思辨性,让这本书读来格外精采。
年轻时就受到哲学影响的查派,在全书的开头抛出一个命题,而这个命题几乎成了整本书的议论内核:如果他生在1940年代,身处在纳粹占领的法国,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应该怎么做?留在母亲身边,还是加入反抗运动?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也只有在做出攸关存在的抉择之后,我才会变成后来的我。存在先于本质。」
「存在先于本质」这个哲学命题,贯穿全书的起头与结尾。查派把它从图书馆带到逃难的路途上、征兵报到处、深夜辗转难眠的枕头上,诚实地查看自己如何从一个「抽象的反战主义者」,变成一个真的揹起机关枪的人。所谓抽象的反战主义者,是不必面对生死存亡、可以自由进行理论思索的人所享有的特权──就像一个不需要吃饭的人,宣称自己是严格素食者。然而,坦若你真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抉择,这样的特权便会瞬间消失。
《普通人不会揹着机关枪》并不着眼于呈现战争的残酷,而是把「攸关生存的抉择」这件事,从一个抽象的哲学命题,落实成一连串具体到近乎难堪的生活细节:刮胡子时能不能直视镜中的自己,孩子该交由谁照顾,以及自己是否有勇气走到征兵处门口。
正因为这些细节如此贴近生活、如此实际,无一不激发我们思考:如果台海有一天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们每一个人,会不会也得在某个极其琐碎、极其私人的时刻,做出同样攸关生存的决定?
台湾社会对于台海战争,始终存在着不同的意见与立场──我想即使是现在的乌克兰也是如此。然而,不管是在网络上主张「保卫家园」,或是主张「台湾不需要被卷入」,在这个时刻看来,都不过是高谈阔论,因为我们付出的成本近乎为零。而《普通人不会揹着机关枪》提醒我们的是:一旦那个时刻真正到来,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你只能依照你当下是谁──你的家庭处境、你的身体条件、你手边拥有的资源与人脉──去行动,而那个行动,回过头来才会定义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意味着,我们现在能为自己做的准备,或许不是先想好一套漂亮的立场,而是诚实地认清自己此刻拥有什么样的选择条件。
当然,也有人自恃优渥的条件,逃避兵役,安稳地享受他人在前线牺牲性命所换来的保护。对这样的「选择」,查派在书中采取的是批判的立场。也因此,他花了不少篇幅谈「愧疚」──查派决定上战场的缘由,并非「对抗敌人」的悲壮召唤,而是出于一种愧疚感。逃难途中,他借宿某个农家,见到一位老农夫被征召入伍,而那位从都市返乡的儿子却不断躲藏、逃避当兵。他不愿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就在战争的第一天,我已经清楚看到,跟其他时候一样,重担得落在普通人和弱势身上。」
他毫不掩饰地指出,真正承担战争重担的,往往是收入不丰的农村居民,而不是像他这样的都市专业白领;那些以文化战线、信息战线为由拒服兵役的「特殊人士」,还悠然自得地安处于「被保护」的姿态,令他愤愤不平。
查派在书中以「西班牙式羞耻」一词,描述乌克兰里里外外的一种普遍心理状态──当别人做了令人蒙羞的事,你却替他感到羞耻。这种羞耻贯穿全书:对逃难的人如此,对逃避兵役的人如此,对被分配到相对安全单位的人如此,甚至对眼见同袍牺牲、自己却幸存下来的人,同样如此。
而这种羞愧,有时候并不公平。一位带着孩子仓皇逃离战火的女子说,自己并没有逃难的计划,却被迫困在国外,只因为她有小孩,「你只能做你不得不做的事,就这样,你根本没有选择。」查派因此进一步厘清了自己抛出的存在主义命题:早在攸关存在的选择之前,你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性别、出生的年代、出生的地方所决定。
而这正是这是全书伦理立场最诚实的地方:它没有把「拿起武器,活出自己」美化成人人可及的英雄主义叙事,反而勇于承认──连「选择的资格」本身,都被无数偶然条件事先分配掉了。
因此,书中另一条我认为值得单独拉出来谈的线索,是女性面对战争时的「无法选择」。身为乌克兰「也许最知名的男性女性主义者之一」,查派却在战争中亲眼看着「黑暗者那股阴间的力量」,把最传统的性别分工重新加诸在所有人身上──男人上战场,女人照顾孩子。他的妻子奥克萨娜必须带着两个孩子逃往异国,独自重建生活。这就像书中几位女性所说的,她们没有选择。
但我不认为这意味着女性在战争中的选择比较不重要,或比较不「攸关存在」。恰恰相反,书中也写到,乌克兰有许多女性自愿从军,人数甚至超过查派身边多数中间派男性朋友的想像;也有像奥克萨娜这样,选择留下来独自扛起孩子的全部生活,并且持续以社会学者的身分,研究成千上万同样被迫成为单亲妈妈的女性,如何在异乡自我重建。这两种选择,同样需要面对赤裸裸的存在抉择,只是社会习惯把「上战场」看作唯一值得歌颂的版本,却很少正视「独自把孩子活着带到安全的地方,并且在往后漫长的、没有丈夫在身边的日子里撑起一个家」,同样是一场旷日持久、看不到终点的战斗。
就如同查派所写,在战争到来之前,奥克萨娜早已默默做好了准备。而我所参与的民防训练与研习中,无数女性──无论单身或已为人母──也都积极备战,只为了能够自我保护,乃至保护家人与邻里。因此,如果台海真的有一天走到那一步,我认为我们最该避免的,是不假思索地把「保家卫国」窄化成一种只属于男性、只发生在战场上的叙事,而让女性的选择被简化成「照顾孩子」或「等待救援」,仿佛那不需要勇气,也不构成任何存在主义意义上的抉择。
查派这本书其实给了我们一个更诚实的提醒:不管性别,每个人手边拥有的选择条件本来就不平等,但这不代表谁的选择比较轻省,谁的存在抉择比较不算数。

自始至终,查派都不断强调:一旦那个攸关存在的时刻真正降临,你终究要面对赤裸裸的抉择本身,而抉择的方式,会回过头来定义你将成为谁。他写道,「你的行动会改变你,也会改变你对自己的认知。」
就连国家在面对「攸关生存的抉择」时,也会改变国家与国民对自己的认知。与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查派原本以为乌克兰很快就会落败,他甚至随身带着护照,准备随时逃离。然而,乌克兰却远比他,也远比世人想像得撑得更久。查派认为,乌克兰之所以没有落败,正是因为数十万名乌克兰人在这个攸关存在的问题上,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而也正因为如此,乌克兰非但没有沦陷,甚至还脱胎换骨──查派说,这个攸关生存的抉择,不只决定了个人的命运,还决定了各个层级的共同体将走向何方。
「我们作为一个民族的自我认识已有改变,而且还在继续改变。」
这也让人不禁思考,曾经为了防止战争而与中国交好的台湾,以及现在为了防御战争而发展抵抗叙事的台湾,在自我认知上,存在着何等巨大的歧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与态度,在根本上,其实也决定了我们各自的自我叙事与国族认同。
除此之外,和一般描写战争惨烈的书不同的是,《普通人不会揹着机关枪》花了大篇幅琢磨前线战士的身分与故事,这或许正是书名想指出的──将入侵前(「普通人」)与入侵后(「揹起机关枪」)并置,呼应了查派自身经历的对比:它让原本活在日常里的人们,被迫直面战争的残酷,却又在这种非日常的状态里,努力寻找日常的记忆。
这是我自己读这本书中最喜欢的部分。查派在书中细致地描述那些投入战场的工人、农民、弱势、知识分子的样貌与血肉,谈他们战前的经历与战时的日常,而这些人即使面对战争残酷也不会高谈阔论,只是不断想念着家人,想着战争结束后回到自己的菜园与日常生活。
查派用近乎温柔的笔触写这些人,并不断反省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身分。像他这样拥有声量的记者、知识分子,往往是受到注意的特殊人士,但查派认为他们只是少数──乌克兰的大多数,一直是没有人代表、没有人看见、没有属于自己声音的普通人。他希望「让被迫扛下重担的人被看见」。
我想起前阵子汉光演习结束后,接受教召的退伍军人在网络上记录自己的想法与经验,也读到外国媒体报导澎湖修车厂老板签下战时协助修理军车的协议、里长动员邻里参与训练的种种画面。这些都在告诉我们,战争的后果虽是由无数普通人所承受,但真正能够抵抗战争无情后果的,也正是无数个普通人。
作为同样身处在「火药桶」上的台湾人,读这本书不免有各种思绪与感慨,我想,查派用两年多的战争纪录提醒我们的是:
我们此刻所持有的任何立场──不管是反战或备战──都尚未经过真正的检验。直到那个攸关存在的时刻真正降临,而我们得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或许才是定义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社会的时刻。
(编按:本文由麦田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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