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英八十岁开始努力上进
罗家英八十岁的顿悟,竟然是从现在开始要勤奋努力,因为光阴似箭,「以前觉得还有时间,做人何必太勤力,不想辛苦自己就懒一下,睡多一点、玩多一些,可是突然就到了八十岁,开始有一种时间不等人的醒觉。」
人生倒数中,剩下的八年日子,他说是上天恩赐,因为家族长辈未能过到七十岁,自己竟然到了八十岁,突然醒觉的第一步是出自传,回看过去的人生路,还想拍一部好电影,更想将毕生所学的舞台功架,传授给更多年轻一代,不负作为粤剧演员的使命感。
太太汪明荃和他商量,不如三年后退休,大家好好珍惜余下的日子,家英哥说:「我和她说,你有你退,我再做五年才退,退而不休或者半退休,退三分之一都是退,做人不能太死板一刀切,她最喜欢讲道理,你有道理,你的道理比她更有道理,她就会收声。」
从粤剧舞台到电影、电视,回看人生每一个转捩点,都像冥冥中自有主宰。家英哥视演员为终身事业,「我知道台上一分钟,失败是我、成功也是我。人生当然有遗憾,有些事想做却做不到会遗憾,但我也做了很多令自己满足和开心的事。」
罗家男性都不长命
罗家英去年九月八十岁,因为身份证报小了一岁,是当年方便用儿童身份证,去广州跟伯父罗家树学戏,「我想也想不到自己有八十岁命,因为罗家的男性都不长命,爸爸六十六岁走,九叔六十九岁走,罗家会(叔父)只有四十多岁,伯父(罗家树)七十一岁,全部都不长命!以前会想有七十岁命已经很开心,想不到七十岁后,一年又一年竟然到八十岁,虽然有很多病痛,但挨过了,而且还有精神和记忆力,你说是不是很难得?」
回看一路走来的人生,家英哥认为人生无憾,看看身边亲朋好友,自己已经在排队,「七十岁到八十岁这十年,我除了觉得长命外,并没有甚么特别感觉。去年九月庆祝八十岁生日,突然开始有另一种想法,罗家宝(堂兄)走的时候是八十六岁,妈妈也是八十六岁离开,大妈九十三岁,普哥尤声普、李奇峰走的时候,都是这个年纪,其实我也在排队,只是还没有轮到而已!以前觉得还有时间,做人何必太勤力,不想辛苦自己就懒一下,睡多一点、玩多一些,可是突然就到了八十岁,开始有一种时间不等人的醒觉。」
正在「排队」中的家英哥,去年前列腺癌复发,一直用药物抑癌细胞扩散,医生指药物能控制八年,知道自己八十八岁的时候,要和人间说「再见」,家英哥没有压力还很开心,「很多人会奇怪,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我当然明白人人想长命,我也希望能够九十岁、九十五岁甚至一百岁,但身体不好还想长命就太无谓,如果长命是躺在床上,濑屎濑尿要人服侍,我情愿行得走得活到八十八,算起来还剩七至八年时间,所以我应该努力勤奋,浪子回头八十也不迟吧!」
家英哥醒觉后,第一件事是为人生留记录,策划「八十光影醉艺坛」演出,还出了一本自传,接下来会有更多演出计划,他请大家拭目以待。
前两年帮港台拍《下一世不要嫁给你》,对手和故事都很好,不会太伤感,他已经很满意,但电影还有努力空间,「我还想拍一部像《女人四十》那样,可以令我有机会得奖的好电影,至于粤剧就想将早年所学,伯父和前辈教的古老排场,在演的时候录下来,让后辈有机会了解学习,戏行目前来说,我是懂得最多的其中一个。」




阿姐最喜欢讲道理
太太汪明荃和他商量,不如三年后退休,大家好好珍惜余下的日子,家英哥和Liza姐说:「你有你退,我再做五年才退,退而不休或者半退休,退三分之一都是退,做人不能太死板一刀切。」阿姐听后没有多说,之后公开表示,以前的心态是永不言休,近期有感记忆力不及从前,身体发出温馨提示后,开始思考逐步退休计划。
家英哥坦言与太太之间,并没有谈及病情和生死问题,「虽然我觉得无所谓,可是这些涉及负面情绪,说太多始终影响心情。我𨙩不看重生死,当然也不舍得身边人,最好是我先走,她可以照顾我,如果她先走也无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总之我们到老都是夫妻伴侣,平时小吵小闹问题不大,不会入心入肺影响感情,我想她身体健康,希望她生活开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事实。」
小吵小闹是家英哥开车时,坐旁边的阿姐指指点点,教他应该走哪条路,外出吃饭经常否决他的提议,这些他视为为生活上的小火花。两人相处三十多年,互相摸熟对方脾性能收放自如,「阿姐不喜欢人家拍马屁,所以我从来不会赞她,有时候她也埋怨我只弹不赞,我说已经有太多人赞你叻、赞你能干,这些话你听了很多,我又何必再讲?阿姐最喜欢讲道理,只要你有道理,你的道理比她更有道理,她就会收声。」
日常相处,家英哥进退有据,以前会被阿姐埋怨不做家务,「我告诉她,我是不做家务的人,谁说男人回家要做家务?铺床、折衫洗碗、煮饭这些不是女人做的吗?没理由让男人做这些事,她仔细想完和我说,『是的,我爸爸回家也不做这些事,都是由妈妈负责做。』她认为我讲得有道理,所以家里的事全部由她决定,花盆想放甚么位置?东西怎样摆放?我完全没有意见,生活中意见太多容易吵闹,我只在大事上才出主意。」
入戏班做兵仔都开心
家英哥指的大事,是起班演出选那一套剧,排戏如何安排等,阿姐对他的判断言听计从,「她相信我不会骗她,虽然她在演艺界名气大,但我在粤剧方面也有自己的判断。有一次我们去温哥华演出,排戏时她看到乐队坐的位置,就说不行要换位,乐队要改坐另一边,我马上说你是演员,你的责任是看熟剧本演好戏,乐队坐哪里和你有甚么关系?更何况乐队坐左边还是右边,对排戏根本没有影响,我是导演、你是演员,你是不是连导演的位也想霸来做?她听完『哦』一声乖乖去排戏,当时我对她大声了一些,但关乎原则问题就要出声。」
从舞台到电影、电视,家英哥对粤剧感情最深。父亲罗家权是粤剧丑生有「生纣王」之称,很希望下一代继承衣砵,「我有四个弟妹,爸爸一直想我入戏行,他说我是天生的戏班佬,爱睡懒觉不愿起床,身形像鲩鱼一样修修长长,四、五岁时爸爸还在外埠登台,做大戏从小要练童子功,他特地写信要我跟十二叔(罗家会)练功,早上六点起床压腿练一字马,练腰腿基本功很辛苦,每天练完就去上学,很快已经可以将腿撑到墙上。」
他自小想入戏行,爸爸在台上和白玉堂、石燕子演戏,他拿张櫈子坐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非常入迷,一到上学读书就索然无趣,勉强读完小学升上中学,读了半年知道读不下,英文、数学考试全部零分,「我和爸爸说不想读书,爸爸开心到不得了,其实小学已经读得一塌糊涂,经常留班逢二进一、逢三又进一,入戏班就算只做兵仔都好开心。」
起初由爸爸教他演戏,后来跟粉菊花师傅学北派,每个月一百二十元学费,学了八个月没有钱交学费,爸爸帮他报小一岁,申请儿童身份证去广州,跟四伯父「打锣王」罗家树学戏,一年后于一九六五年,证件到期要回香港换证,结果文化大革命开始,他没有再回广州学戏。「以前我想自己的人生,像其他粤剧演员一样,从下栏(兵仔)开始到二式(第二文武生),再一步一步升上文武生,可是上天另有安排,每一个转捩点,我都是被动地推着向前走。」
与李宝莹性格不合
从香港走到东南亚,当时粤剧受电视、电影冲击陷于低谷,到星马走埠成为粤剧演员的出路。他在当地做了五、六年,打开知名度站稳脚步,赚了一些钱可以做多几件戏服,与前辈们合作学了很多古老排场,回到香港人生出现第一个转捩点,有老板肯在他身上投资,安排李宝莹、梁醒波、靓次伯、关海山与任冰儿,在「新舞台」起班开锣,当时他的排头是「新加坡文武生王」,他说一开始很多人问「谁是罗家英」,看完后觉得这个年轻人外形不错,与宝姐唱做好夹,「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演过戏院,与宝姐组班反应良好,新舞台之后是普庆戏院、利舞台,还去美国、星马走埠愈做愈旺。」
李宝莹已经红透半边天,罗家英开始初露头角,这对「黄金拍档」日久生情,郤饱受女尊男卑的压力,「我们一九八七年做完筹款演出,大家没有说再见就分开了,是有些性格不合,后来收到消息她和林家声组班,我就知道要和她拆档。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说甚么话,就这样静静地分开了。」那一年家英哥四十一岁,一年后与汪明荃合作组班,身边换了另一位叻女人,命运也将他推向影视界。
家英哥经常说,演了四十年大戏,赚的钱远不及在影圈拍两年戏。四十岁那年,他的银行存款只有二十万,住在东头村徙置区,与家人睡碌架床,后来在港台工作有固定收入,才在湾仔渣菲道(后改名为谢斐道),买了人生第一层楼,那个年代做按揭利息很高,朋友借他十二万,加上自己的存款,再慢慢分期还给朋友,家英哥人生第一层楼,因为阿姐而卖出,「阿姐要求我一年内,不能在香港与其他花旦上台,我就将这层楼卖了四十多万,二十万留做生活费,剩下二十万在杏花邨买了一个单位。」年轻摄影师以为家英哥讲错,将公屋说成徙置区,家英哥表示当年上楼不易,观塘山边木屋拆迁后,获安置东头村徙置区,住了几年慢慢等派公屋才能上楼。
父亲洗脚唔抺脚
与阿姐汪明荃合作,令家英哥有更多人认识,导演黄志强找他拍《重案组》,饰演被绑架富豪王德辉,金像奖颁奖礼安排他上台表演,「早上九点半到文化中心,只有我一个演员到场,问工作人员其他人呢?他们说大牌不会来彩排,我是新人需要提早排演,给了一份台词叫我背熟,是很枯燥的台词,排完回家休息,当时就想由始至终,我都视演员为终身职业,台上一分钟,失败是我、成功也是我,讲得好,我就是台上的主角,所以将台词重新修改,当晚台下反应热烈,大家掌声不断。」
台上一分钟的表演,令台下电影人留下深刻印象,也为家英哥叩开影圈大门,郑丹瑞找他在《姊妹情深》客串大法官,谷德昭正在写《国产凌凌漆》剧本,向周星驰推荐他演达闻西,家英哥突然在影圈走红片约不断,「大家都说我有喜剧感,其实我演的角色没有刻意搞笑,完全是大戏佬的正常演出,演了四十多年大戏,习惯了演大戏的眼神,念对白的节奏和声调,都有一种惯性,可能我的正常太正常,在观众眼中就变成搞笑,塑造了新的喜剧形象,多了一个牌头叫『戆居天王』罗家英。」
被命运推着向前走的家英哥,早年会去黄大仙庙拜神,一九九四年去还神时,有感过去两、三年发展平平,找庙内一位盲公卜卦问前程,「当时盲公说我卜到『变卦』,我问是变好还是变坏?他说有变就是有转机,结果那年拍了《女人四十》、《国产凌凌漆》、《西游记》,正式被电影圈接纳认可,可能『变卦』是巧合,但我更相信冥冥中有主宰。」名成自然利就,家英哥从渣飞道第一层楼,到杏花邨六十万的单位,之后是广播道两层楼,再之后是九龙湾工厂大厦,这些投资成为他老有所依的经济来源。
家英哥继承爸爸衣砵入戏行,他说爸爸是戏行成名老倌,但不擅理财一世贫困,眼见爸爸洗脚唔抺脚,不赌钱也没有大饮大食,可是钱到手很快花光,自己及早未雨绸缪,「我从小在观塘山边长大,爸爸赚到钱就买树苗、鸡苗、猪仔,买红毛泥回来加建新屋,开田种菜我们过着农家人生活,爸爸不懂理财我也穷惯了,所以入行后好悭俭,一件衫、一对懒佬鞋穿几年,被人笑孤寒也无所谓,赚到钱就想买楼收租,希望晚年生活有保障。」
回看人生每一个转捩点,家英哥认为人生纵有遗憾,自己所得已心满意足,「人生不可能没有遗憾,有些事想做却做不到会遗憾,但回心想一想,我也做了很多令自己满足和开心的事,人生的事怎样想都想不到,就像我没有想到有八十岁命,没有想到除了粤剧,竟然有机会拍电影,更没有想到会和汪明荃结婚,以后还会发生甚么事呢?我不知道,只知道我的身体经历多次癌症,一直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