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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2 · 星期六近12小时收录 121 条最近更新 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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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民主宪政”被官方接管:三代人谈年轻人转向了哪里

李厚辰记得2004年《南风窗》三月的那一期封面:温家宝伸出一只手,主标题是“与宪政握手”,副标题说中国将进入保障人权的时代。在节目里,他给这个封面补了一句话:“当然后来这没有来临。”

他接着提到2009年出版的《民主的细节》,那是刘瑜在《南方人物周刊》长期专栏的合集,逐条讨论美国的权力怎样被监督、法治怎样运作。按他的说法,“那个书今天不可能出版。”这不是一本书由禁到畅的故事,而是相反:一种曾经流行、在他的描述里甚至是最流行的公共语言,今天连出版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明白播客第203期把这件事变成一个问题:中国年轻人是不是已经不关心民主宪政。主持人袁莉请来作家查建英和YouTube频道“世界苦茶”主理人李厚辰,三个人的入学年份隔开三个时代:77级、1989级和2004级——查建英还纠正了主持人对自己年级的介绍。这份文字稿留下的真正问题不是年轻一代是否冷淡,而是当承载这套语言的人被清走、词本身又被官方接管之后,年轻人对具体自由的诉求还能不能重新长回制度层面。

一个词曾经有具体内容

李厚辰把00年代称作中国民主和宪政的全盛时期,理由不是气氛,而是可以点数的东西。他回忆,2010年之前的中文互联网还没有被墙,维基百科和YouTube随便看,早期论坛也没有被关;他把原因归结为国家当时没有能力封、也没顾得上,奥运会前后又不好意思。更关键的是那些讨论的深度:他说当时对基层政府的批评很直白,而且不止停在个别事件上,还会追到背后的权力机制——缺乏监督、缺乏选票。

查建英把时间再往前推,同时给这段历史加上限制。她回忆,80年代的思想解放是自上而下的:党中央要破除文革的一些东西,老干部要复出。民主这个词存在,但没有选票、选举权和宪政保障这些最基本的内容。当时社会真正的主调是对自由的渴望——朦胧诗、地下诗刊、西单民主墙,还有短篇小说里那个具体的问题:我能不能自由恋爱,而不是由党委决定。

1989年在她的叙述里是爆发,前面则是长期拉锯:反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轮番而来,胡耀邦和赵紫阳先后被打压。但她不认为民主运动这个名字很准确。她提到中央美院在天安门广场立起一座仿美国自由女神的塑像,却把它命名为民主女神。“你问他什么叫民主,他不是很清楚。”自由和民主混在一起;而人民当家作主本来就是共产党的口号,追求民主看上去反而像一件政治正确的事。

她认为1989年之后关掉的是政治热情的闸门,1992年南巡之后打开的是另一个闸门。真正对民主有具体理解,在她看来要到2000年之后:翻译的书籍进来了,海归回来了,人权律师出现了。加上加入世贸和全球化的背景,她判断当时的共产党还需要顾一点形象,“他不能显得这么丑恶狰狞”。两方面加起来,才有了那个小小的黄金时代。

而在李厚辰的解释里,那些讨论需要有人承载——那一代的法学家、记者、公益人士;后来这些人消失了,“言说者没有了,就没有人来承载宪政跟民主话语了”。

把民主收归国有的三个阶段

言说者的消失只是一半。李厚辰给出的另一条脉络,说的是中共如何处理宪政民主这套话语,他把它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时候未到,这些东西好,但中国太大、人民素质低,先把经济搞上去;第二阶段是国情论,我们的道路很特殊;第三阶段把前两个阶段都颠覆了——我们这个才是真民主。

他描述的第三阶段是一整套接管:国家宪法日、宣传宪法精神、全面依法治国,法治有了,宪政有了,民主也有了,连权力制衡都有了,因为“刀刃向内”、自我更新。结果是这套词在国内讨论中失效:“我觉得他们用这个方式其实在舆论场把民主宪政排除出去了。”一开口就被“全过程人民民主”顶回来,一开口就被拉去谈美国的假民主。

查建英把这件事叫做语言的问题。她提到经济学家张维迎十几年前就写过,中国发生了语言的腐败。她自己的说法更直接:“你听着是宪政,其实他说的是另外一套,他说的法制不是法制,它是用法来治你。”她还认为这是从毛时代就有的手法,而习近平从中学到的正是这个;他说要把权力关在笼子里,“殊不知关键是他拿着这个笼子的钥匙”。这些是她的判断,节目里没有提供独立证据。

节目还引入了一份外部材料。袁莉说她读过一份2020年由哈佛大学一个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分析2009年到2017年的社交媒体数据,结论是2013年之前自由派声音占主导,2013年起反对自由派的声音壮大。她把结论转给亲历微博时代的李厚辰求证,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完全符合。”

两人随后各自补上自己的时间线。袁莉记得自己2010年开始用微博,当时真的相信微博可以改变中国:笑蜀说围观改变中国,“我还起了个名字叫微博之春,当时是多么的盲目的乐观。”查建英当场把这句话接了下去:“所以你就是低估了共产党的厉害。”

在李厚辰的观察里,微博的转向不只是删号。他说当时出现了两拨新风潮:观察者网成为举足轻重的民间媒体;另一拨是草根账号,兴起了以挖黑料和举报为主的文化。袁莉给的节点是2013年开始打压,2016年“党媒姓党”的表态之后,任志强的微博账号被封、被禁言。

工业党要的是另一种正当性

年轻人的兴趣转到了哪里?袁莉把工业党这个词交给李厚辰解释。他先把它放回上面那个框架:工业党属于第二阶段,也就是中国特殊论。在他的概括里,工业党认为中国的政治与经济体制有巨大优势——工业优势、举国体制、集中力量办大事、产业政策,而这套能力需要一个强大的、不受制衡的中央政府来完成。

查建英把这套想法接到一个更老的学术说法上:明末已有资本主义萌芽,中国自己就能发展起来,靠技术就能富强。李厚辰补充说这些人的底层观念是科技决定论和产能决定论,认为制度和文化从属于生产力。

真正把分歧说清楚的是他对合法性的区分。“工业党认为是绩效合法性,一个国家统治的合法性来自于你能够创造新的生产力、创造新的财富。”与之相对的是程序合法性——一个国家的正当性来自权力的取得符合程序。在他的描述里,只要绩效做到了,程序不合也只是必要之恶。这就解释了一个乍看奇怪的现象:民主宪政不是被年轻人反驳掉的,而是被换成了另一套评判国家的标准。

查建英提醒这种倾向有先例:纳粹德国和意大利也有一批要搞工程、搞基建的人,墨索里尼最有名的就是他的火车正点,德国修高速公路,一战之后的屈辱感被拿来煽动。当袁莉说工业党这个词太中性时,李厚辰提出了另一个名字,却立刻给它加上限制:好像应该叫科技法西斯主义,“但是他们可能不能接受”。查建英同意这个词,也同时收窄它——有些人的法西斯倾向可能是无意识的,而工业党里也有一些真正的理工男,是真的信这套。

这种区分随后被用在更难的地方。谈到那些在潮流转变后迅速改口的人,查建英说,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前浪后浪没有区别,在信仰问题上“就是在退潮的时候,你能知道谁是光着屁股的”。李厚辰开始报出几位学者的名字,查建英立刻要求区分,并且举了一个对自己论点不利的例子:被视为工业党教父之一的王小东,《中国不高兴》的作者。她认为他和纯粹的投机不同——他从没说过文革是好的,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强烈反对俄罗斯,而且写过一篇文章说“不谈民主的民族主义是假民族主义”,她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话。

只要在一场战争里

工业党不是年轻人的全部。袁莉也说了这一点:还有白纸一代,还有很多关注公共事务的年轻人;问题在于,这些人对民主宪政同样兴趣不大。

李厚辰的解释是舆论高度议题化。他说以前是大时代,大家真的能看到全局,那也依赖于当时的媒体和网络运作;现在是小时代,全局看不见了,宪政成了遥不可及、没有体感的东西,而一个具体议题很有回报。他不认为投身具体议题本身有什么不好,但他指出这些议题有一个共同特征:高度对抗性。性别是性别战争,环保是意识形态战争,性少数议题也是战争。“很多人都能够在对抗中找到实感。就是只要他在一个‘战争’里,什么战争都行。”他给出的对照是黄金年代:那时人们做的是建构性的内容,有愿景、有理论;而现在,他说自己甚至看不到具体的愿景。

查建英对同一现象给了另一个比喻:这些战争像茶壶里的风波,大舞台不让你演了,你就挤在一个小旮旯、一个小客厅。她以女权为例做了一次分层——第一波谈的是选举权,在中国根本没有;第二波关于生育权,在她看来中国目前还有余地;第三波的身份建构和性少数议题跟着西方走,却没有前面几波作为基础。她并不反对从西方学——她说自己那一代讲自由民主也是晚清以来学来的——但主张老老实实当小学生,不能只打身份政治那一仗而不谈其他所有权利。她的落点是一个策略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大的语境的概念,就不知道什么是同盟,什么是共同的敌人。”

钢铁监狱与丝绒监狱

袁莉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给出路的:如果年轻一代想更多地关心民主宪政,可以怎样开始。李厚辰的答案是历史。他认为年轻人缺的是一个理解框架,他们把生活的困境理解成民族问题,理解成国家和外国人的问题;而要把生活理解成宪政问题,本身就很难。他说很多年轻人对80年代只知道1989年的天安门,对八二宪法到1989年之间的政治斗争一无所知,以为80年代就是经济发展、最后出了个小问题、然后经济继续发展。他推荐过杨继绳写的《80年代改革中的政治斗争》:据他描述,很多人读完才明白那不是一个经济故事,而与第三波民主化、东欧的变动和波兰团结工会有关。

查建英直接说自己比较悲观,理由同样是一个对照。毛时代在她的说法里是钢铁的监狱,压抑到极点会激发出勇气;而“现在是一个丝绒监狱,是一个很舒服的环境”,没有被逼到绝境,也就没有必要冒险。人可以躲在小角落里经营一点自己的美丽新世界。她认为要打破的壳有太多层,加上信息过量、注意力碎片化,重新建立整体思维很难。

具体自由与那次跃迁

节目在这里放进了第三个声音,而它几乎是对上面结论的反驳。袁莉把问题转给在推特上活跃的李颖,也就是“李老师不是你老师”,播出了他的回复。他先承认在中国这是屠龙之术,年轻人即使关心也没有多少政治实践的空间;他还提醒,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真正关心民主宪政这四个字的人从来都是少数。

但他把问题换了一个问法:不如问现在的年轻人具体更关心什么。他的答案是切身的自由,而且他把它列成了清单:“不被随意赋红码的自由,能够在加班之后获得报酬的自由,在网上随便说一句话不会被删帖,在网上键政不会被‘喝茶’的自由。”他说这些诉求不是从政治学书本上学来的,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受呈现出来的。他由此表示有信心:当一个人为自身遭遇问出为什么,问题本身已经指向制度性的缺失。

查建英的回应保留了她自己的位置:“我不改变我的悲观,但是我非常钦佩。”她认为他的逻辑融洽,从身边的、个人利益的事做起,远景确实倒向制度那一边。她对人民这样的整体没有信心:人民只在旗帜上,事情其实都是个人做成的,而个人会自动组织起来。

李厚辰紧接着提出一个他自称“小的反对——也不是反对”的困境:从个人自由到意识到宪政民主才能保护个人自由,中间存在一次跃迁。他说互联网民粹政治时代有一个障眼法,政治家会看见某个群体对自由的需要,然后“告诉你,你的自由不需要靠宪政民主来解决,而是要靠我帮你战胜你的敌人来解决”。他列出的例子横跨几个社会:有人认为自由要靠战胜非法移民,有男性认为要靠国家压制极端女权。在中国,这一步走成了别的样子——犯罪者的孩子不能考公,要株连,国家要严刑峻法,不然怎么保护我的自由。

查建英把这称作一个古老的套路:统治者总是分而治之,“让你们觉得你们互相才是敌人,你们打起来,我就坐山观虎斗”。二十年前那份封面许诺的“保障人权的时代”并没有来临,而这场谈话最后争的已经不是它何时来临,而是一个人在被赋红码、被拖欠加班费之后,会把下一个为什么问向谁。查建英给出的只是条件:“要有个人的努力,要做小事,但是也还要有人来有一些整体思维。两者联手之后,这个事情还是事在人为。”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03期《不明白Talkshow丨查建英、李厚辰:年轻人正在远离民主宪政吗?》,节目2026年3月21日播出,文字稿2026年3月27日发布:https://bumingbai.net/2026/03/27/ep-203-text/ 。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陈述、回忆与判断属其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亦未取得涉事方或涉事机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