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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2 · 星期六近12小时收录 121 条最近更新 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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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文威的十年:一门翻墙生意如何被它依附的墙吞掉

2024年8月15日是个星期五。下午五点左右,武汉,妻子接到一个电话,说家里的车被蹭了,让人下楼开门。门一开,五六个人同时把甘文威控制住。他们在他家里翻箱倒柜,还搬来了取证设备,折腾到晚上十一点才把他带走。

据他描述,一名警察后来告诉他,他们买不到车票,是买站票站到武汉来抓他的。他一直不配合,直到警察打开了他的电脑:电脑名和他的电报账号同名,是一个拿中国最高领导人开玩笑的谐音名,头像用的也是那位领导人的照片。警察说,这就够了,可以带你走了。抓他的是深圳警方,立案的却是山东省夏津县公安局。

甘文威1994年出生,在翻墙这一行做了十年。不明白播客第219期请他讲这门生意,他讲出来的不是一道技术封锁,而是一条各方都在收费的链条:运营商、云厂商、支付通道,最后是两地公安。文字稿留下的问题因此不是墙好不好翻,而是这条链条怎么同时养活了他,又怎么把他吞掉。

十三岁半的网管

他小学四年级辍学,并强调这跟父母没关系,完全是自己的原因,因为他是个很叛逆的小孩。父母也曾把他送进封闭式的戒网瘾学校,他说这些对他都是免疫的。他记得很清楚,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十三岁半在网吧当网管,条件是必须把父亲带来同意。父亲对老板说:“我的孩子喜欢上网,我也没办法管理他,他愿意在你这干就干吧”。

十四、五岁时他在福建开过游戏工作室,帮玩家找装备、代练、买卖游戏币。转向翻墙软件是从一款外服游戏开始的:同款游戏在国外福利更好、装备更便宜,他先买别人的产品,后来发现自己也能做。他租下台湾中华电信的一台服务器,每月大约三百元人民币,起初免费公开给别人用。

免费撑不住。他说自己能力和钱都有限,要供大量人使用就必须收费。收入从一天一两百元起步,高峰时一天一万。“我第一次赚到每天一万人民币的时候,我高兴到一天睡不着觉。”那年他二十岁左右。他补了一句:后来随着技术和事业提升,他慢慢趋于平静了。

一门有价目表的生意

他没有仔细记过账,只给了量级:一年流水三百万到五百万元人民币,最便宜的套餐每月五元,最贵十五元,用户数在三到五万之间。他把自己算作中小型,参照物是后来出卖他的那位同行——认识十年,他能看到对方网站的后台——月流水三百万元,用户十万到十五万,一年三千万,那才是中型。

2022年或2023年,他注销了名下两家公司。原因是注册资本实缴的规定:注册资本写多少,钱就得实实在在存在账户里,抽查时发现不在就有麻烦。他由此判断营商环境太差,决定以后不用公司名义经营,同时停掉面向普通用户的业务,转为给同行提供服务器、技术支持和工具。

转做同行生意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他说,这几年网警为了侦破VPN,会直接购买产品来获取卖家信息。于是他和大约三十家商家在一个电报群里共享订单数据——谁下的单、IP地址、设备型号、支付宝和微信账号。判断规则很简单:“如果有一个人他同时买了两家、三家,甚至四家、五家,他就百分之百不是一个普通人,多半相当于一个间谍、一个内鬼。”这样的账户会被彻底拉黑,换支付宝或微信也没用。他拿优步拉黑执法人员账户的做法作类比。

收款也是外包的。他说这三十家左右的商家共用一家武汉公司提供的支付宝和微信收款服务,对方抽约一成手续费,再用人民币买入USDT结算给他们。这门生意的每一环都能报价——包括墙本身。

墙上的洞是收费的

他买的是中国移动武汉公司的服务器,而对方知道他做什么。他说流程是这样的:网警或网信办在网上收集VPN产品信息,把网址、域名、套餐价格甚至端口通报给运营商;运营商随后通知他,“你这个网站最近有通报了,你要赶紧换个IP”,换一个IP大约一百元。以前只要加了钱,对方就不管。

更便宜的洞在云厂商那里。他回忆,当年阿里云有一个所谓的经典网,广东和香港的两台服务器之间可以互通、不经过防火墙审查,等于免费用上一条专线,后来这个通道被停掉。官方跨境专线起初接近每兆两三百元,他们绕开中间层直接找上游,价格降到一百、五十,最后十几元也能买到。他还讲了另一种做法:在深圳租中国移动一G带宽约五千元,在对岸香港租个房间自建机房,用他所说的打洞方式拉一根实体光纤组成内网,绕过防火墙,成本五六千元,卖给他一万五。

他的结论是:“这个墙实际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按他的说法,墙先“圈养住了他们想要的所谓的中国的牛马,让你的脑子不要那么清醒”;真困不住的人,多交点钱也能出去,做外贸的就是这样出去的。他甚至认为,这一轮对跨境专线的监管未必出自最上层的指示,更可能是因为他们这些人用走私的方式动了运营商的利益。

拦住大多数人就够了

节目开场介绍了这一轮变化:今年4月起监管明显升级,拥有千万级用户、稳定运行超过两千天的快连VPN在4月28日宣布中止中国大陆业务。而在他这里,今年的变化是运营商不再收钱换IP。他说,现在只要有通报,运营商立刻把服务器下架,并让他以后不要再来。行业因此基本放弃境内机房中转,改为直连境外,代价是高峰期和一些城市会直接封锁境外IP——同在湖北,武汉能用美国服务器,隔壁黄冈、鄂州就连不上。他解释运营商的算计:“相比于他们想赚钱跟完成KPI,他们更在意的是会不会被上面批评。”

但他不认为这是要拦住所有人。“这个防火墙从它的设立到至今,它的目的并不是拦住所有人。”他给的理由是经济:这一轮打击已经影响到外贸公司的成本和业务量,不可能一刀切。官方渠道也还开着——阿里云、腾讯云都卖合法的跨境专线,只是每兆最便宜要两百元左右,流畅看1080P视频需要十兆,一个月两三千。“这样就可以直接拦掉99%的人,人们不可能一个月掏两千块去翻墙了。”

有多少人在翻墙,他说没有准确数字,只能推断:群里三十家商家过去每月向他汇报订单,据此“最差的情况下,中国大概有1000到2000万人翻墙,最好的情况下,中国有6000万到1个亿左右,翻墙中位数大概就是5000万左右”。他不同意必须有刚需才翻墙的说法:“如果一个人只要翻过一次墙,他以后总会想办法翻墙。”他也说出后台数据里的一个规律:佩洛西访台、胡锦涛被架走这类时段,业务量会飙升两三成;而现在推动普通人翻墙的是境外的AI产品。

他给普通用户的建议只有一条半。第一,不必太担心自己被抓:把几千万翻墙的人都处罚一遍,人力物力的成本远高于收益,不划算。第二,别买大品牌,也别包年——不是怕对方跑路,而是像快连那样被盯上之后被迫中断服务。

远洋捕捞与那笔现金

案子的起点在山东。他说夏津县公安找了一个本地线人,在网上花十五、二十元买个VPN,然后报警说自己被骗,警方就以辖区内有人购买为由立案;从2020年起,他们用这种方式在全国抓他们能查到的VPN商家。他还说,夏津警方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炫耀过战绩,涉案金额约五千万元,涉及用户五十余万人。

夏津向深圳南山发了协查通知。据他描述,深圳警方最先抓的是那位高调的同行——开保时捷、全款买两三千万元的房子——从其家中收走约两百二十万元现金。轮到他时,警方没有明说,只让他想想怎么戴罪立功。第二天,他让一个生意伙伴带一百五十万元现金到他家楼下交给警方;他说这一幕正好被他特斯拉的哨兵模式录下,只是没有录到具体的钞票。

钱的下落是他最具体的一项指控。他说,在他掌握的材料里,被扣押的财物没有一笔写在纸面上:“目前我所掌握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人被扣押的财物被明明白白地写在纸面上,没有。”他说自己向夏津和深圳两边都问过,没有得到回答。这些说法出自他一人,节目里没有警方的回应,本文亦无法核验。

他把自己能跑出来归为运气。他说,武汉公安系统里的一个朋友在配合抓捕时把他的两个冷钱包藏了起来,还删掉了手机和电脑里的重要数据;做这一行的人把钱换成加密货币存在冷钱包里,他后来出逃用的就是这笔钱。这位朋友是谁,他没有说。

他的反抗意识来得很早。十二岁那年,他给台湾的中国国民党写过邮件申请入党,对方回信说只能接受台澎金马地区的人民正式入党,但可以接纳他为精神党员;他现在提起这件事觉得羞耻。他把这种意识归给两件事:长期接触自由的互联网,以及没有接受太多中国教育。

他的胆子不只用在生意上。2022年武汉还在封控时,他刚买了新的特斯拉,就开车撞开了自己小区的大门——他说小区里有病人要看医生,保安和社区网格员拦着不让出去,他很愤怒。他当时给的理由是刹车失灵,那年国内正在传特斯拉的刹车问题。他在博客里还写过,文化不等于学历:一个年入十亿的带货主播,团队里不缺名校毕业生,却因为一款坦克造型的蛋糕被封杀。

他说自己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2017年他在QQ空间写过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这个行业,到底是为了民主事业做一份贡献,还是在颠覆国家政权。”2018年修宪时,他也在博客上公开表示反对。这两段都是主持人袁莉在节目中读出来的。

不走的理由和走的那天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留在国内。他说答案很简单:妻子不愿意走。他早就和她谈过移民,说财力也许去不了美国或澳洲,但可以试试日本。她的回答是:“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中国。”她是高中数学老师,在他的描述里日子过得舒服,也从没想过所谓的自由:“她觉得我在中国活的好好的,每个月的工资也花着,我干嘛要走。”

2024年12月,一封挂号信要他到夏津县公安局接受补充调查,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此前是在深圳被取保的:夏津来的人急着回去,只带走了那位高调的同行,他成了漏网之鱼。他不敢去山东:“如果我去了山东省夏津县,我知道我多半扛不住他们的审讯。”他说被带到夏津的朋友挨了不少揍,警方用体罚逼他交出更多的钱和资料。

他在推特上搜偷渡,搜到两个蛇头。第一个要他先发护照信息,他没敢发;第二个同意到境外再给。他包车去广西南宁,三个人轮流开车十几个小时,他全程不下车,也避开公共摄像头,因为他知道中国的监控系统很厉害。在钦州港,他上了一艘走私快艇。艇上大约三十人,据他说除他之外全是被诈骗园区招去的,有人告诉他不止去过一次。“所以就我一个是自己花钱把自己送出来的。”

偷渡的定金是五千美元,到越南又付了八千。他描述了自己怎样在友谊关拿到合法入境章:签证纸里夹一百元人民币,越南边检看了一眼就盖了章,而中国海关没有他的出境记录。在河内的一周里,他劝妻子出来看看,说不行随时可以回去;妻子和女儿先用港澳通行证入境香港,确认没有被边控,再飞新加坡。

去英国的计划是被中介骗掉的。他付了五万美元,拿到的是号称能免签进英国的护照,在贝尔格莱德机场刚上飞机就被拦下。中介改口说安排大货车送他们进欧盟,到荷兰再坐船去英国;到了荷兰又说只剩橡皮艇。他女儿那时还不到五岁。“钱没花完,人没了。”他说到这句就放弃了,钱也没要回来。2025年1月30日,他在荷兰申请了庇护。

一年半过去,两次面谈他只经历了一次。他们住在荷兰政府安排的三星级酒店,不能做饭,一天三顿有人送;妻子怀了二胎,他每天写程序、接送女儿上学。妻子最初天天跟他闹,说在中国过得舒服,如今她说自己看明白了一些事,不想回去了。至于那门生意,他判断它不会真被禁掉,只会越来越贵:以前十块八块能翻墙,将来可能要三五十甚至一两百,剔除掉的只是某些人群。他被带走那天,警方拿出的是他电脑上的名字;而他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另一件事:“我希望每个中国人能连接上自由的互联网,但是我知道这个梦想是不太现实的。”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9期《甘文威:从年入百万到偷渡逃亡,在中国卖VPN会遭遇什么?》,节目2026年6月13日播出,文字稿2026年6月24日发布:https://bumingbai.net/2026/06/24/ep-219-text/ 。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陈述、回忆与判断属其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亦未取得涉事方或涉事机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