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填志愿是一门生意。袁莉说她这周为另一件事采访了一个做这行的年轻人,问了价格:一个家庭大概八千到一万块。如果这家父母一个月挣三千、四千人民币,这笔钱就不算小。
查建英接过这个话题时先给自己划了界:“你我都没有经过这个年代,说实话我们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是北大七七级中文系,录取比例二十比一,那时选专业全凭自己。但家长的算计早就存在:她有个很好的朋友本是文青、想写诗,家长告诉她千万别选,将来找不着饭碗,而且危险——文革结束没多久,文科是危险的。那位朋友后来学了医,再后来到了美国,业余在小文艺社里继续写诗。她的结论是:“这实际上家长帮你权衡利害是很普遍的。”
这期不明白下午茶从一万块的志愿填报开始,谈到伊朗的街头、四五运动、被禁的电影和坐牢的人,最后落在一句对自己的判决。谈话的两个人都是改革年代的受益者,而结论是她们该为年轻人今天的处境感到惭愧。
一个大圆圈
查建英的框架来自费孝通1940年代写的《乡土中国》:差序格局——有差别,但有序,士农工商各自的位置清楚。她认为中国走了一个大圆圈。文革把这个秩序砸乱了,“那时把阶层打乱了,暂时就是失序了”,而失序不是解放。她提到自己在北大的同班同学里有很多人初中或高中毕业就去了工厂、农村,一去就是八年、十年、十几年,班上最年长的同学比她大十四岁。
代价迟早会到。“现实的铁锤总要砸到你的头上。”她把当年上山下乡看作一种解法:红卫兵别在这儿闹事了,经济本来乱七八糟、也没有工作,下乡去。今天的形状不同,逻辑相似——袁莉说阶层确实在固化,而一个新现象是有些原本鸡娃的家长不干了,因为他们看到被鸡的孩子出了各种问题。
两人都不认为这是中国独有的病。谈到独生子女一代缺少与兄弟姐妹相处的环境、年轻人自称“I人”、宅在家里打游戏,查建英说“其实你不觉得美国也有”,这是工业化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她指出的中国特殊之处是别的路太少:在美国不上大学去做管道工,“不是说你大学毕业了,你就一定要比一个蓝领的、有一门手艺的人挣得多。”而在中国,应试教育压在上面,把一切压得变形。
两个中国
从升学咨询名人张雪峰说起,查建英给出这期最锋利的一组对照:他看到的是形成了两个中国,“有一个乐观的、向上的、闪光的中国。另外一个是在那个阴影底下的。”闪光的那个是一二线城市的成功人士——点外卖、国际旅游、坐高铁的享受者;阴影里的那个,正是送外卖的人。袁莉补充说外卖员人数在增加,随时可点、随时就到,他们的收入必然在下降。
年龄的分层同样刺眼。袁莉转述一位北京朋友的见闻:一个朋友的孩子二三十岁,原来做编辑,现在没工作,也挺无聊的,就去看大妈大爷跳广场舞。现在最有钱的是这些老年人,这门生意叫银发经济。
年轻人于是有了一个吊诡的说法,查建英把它复述了一遍:“你们老一代人是先苦后甜,我们是先甜后苦。”上一代年轻时受的苦,是物质的贫困与政治的迫害;但他们赶上了经济起飞,如今可以啃老被啃、跳广场舞、到处旅游、手里有几套房。
恐惧与安逸
话题转到伊朗。袁莉的问题是:为什么伊朗人这么勇敢——从2022年那个戴头巾的女生开始,去年一波,今年一月又一波,几千人几万人上街,真的有人死了,很多人坐牢;而公认有八成伊朗人不支持现政权。
查建英的回答把两种情绪并置:“一方面恐惧,一方面还有一定程度的安逸。这两个有点相辅相成。”她指出中国与伊朗都是古老文明,都有很长的专制传统,而共产主义在她看来也是一种国家宗教——袁莉接了一句:一种神权。然后她把话拉回最低的那一层:“不论哪儿的人,基本的第一要义就是生存。连美国也一样,如果活不下去了,自由恐怕就要退后了。”
按这条标准,她认为大多数中国人还没被逼到那一步:“绝大多数的中国人还是觉得在现有的这种制度环境也好,包括高考在内的这种轨道上,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的。”中国历史上造反也确实要到吃不上饭。
对照的历史时刻是1976年的四五运动,查建英当时在北京。袁莉说那件事记述不多,但在她看来非常神奇:那么多人到天安门广场读诗,借悼念周恩来的名义反对文革。查建英同意那是到了能够容忍的边缘——除了贫穷,还有精神上的禁锢,而那也是一场造神运动,任何其他信息来源只能是手抄本和地下文学。
她还转述了北京一位老朋友的判断,并说那话说得有点绝对:不要以为文革末期是最坏的时代,“他说现在其实更糟”,因为物质生活好了,可是真正深层的社会变革的希望更渺茫了。袁莉在这里明确抬杠:“大多数人并不想要政治自由,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这种政治和自己有特别多的关系”,他们想的是结婚、买房、买车、孩子上个好大学。查建英接受了这个反驳,并把它转向自己——她说她那位朋友是少数人。
虚假的幻象
“我说我要反省。”查建英2003年搬回中国,2007年后两边走,经历了公知与微博的时代,当时大家觉得公民社会非常活跃、言论空间很大。她现在回头看,认为自己活在一个有点虚假的幻象里,而她的框架是改良主义:以为经济与商业的自由可以逐渐通到更深层的变化,包括政治改革。
对眼下的判断她同样不给安慰。她说中国经济不仅没到崩溃的边缘,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所谓“中国崩溃论”被唱了很多年。而中国的很多精英也在附和东升西降,说中国国力、中国模式是正确的,“要有道路自信,要有文化自信”。袁莉提到中华文明八千年的说法,以及一条有意思的评论:过几十年若非洲某国经济特别厉害,出一个领导人也要各种自信,就说非洲文明有十万年,大家都是从非洲走出来的。查建英对海外年轻人追捧中国文化的看法则相当平静:“这是一个比较天真的、傻乎乎的、一厢情愿的投射,在每一代都会出现”——过去中国崇洋媚外时,也把美国的月亮说得更圆。
有一件事在这四年里确实变了。袁莉说,2022年她刚做播客时收到最多的反馈是听众的惊讶——原来这个名字是可以说出来的;白纸之后,很多人习惯了说。
不要做帮凶
这期节目里两人反复推荐一部伊朗电影《一念菩提》。据节目讲述,导演拉斯鲁夫2010年因另一部电影被单独监禁,在狱中他反思过往,突然意识到伊朗艺术电影赖以生存的寓言手法令他厌恶,充满懦弱,是一种同流合污。他在拍这部片子时已经因别的影片被控告,问过自己的律师:你觉得我还有多长时间?影片里那个既得利益者有两个上大学的女儿,女儿的同学都在街上——头巾革命期间,两代人在家里的撕裂一直演到最后一场。袁莉说,导演讲过他以前的电影总觉得神权政权太强大,永远是政权碾压普通人;这一次他决定把结尾反过来写。
查建英听完给出的第一反应是关于勇气的条件:它需要深刻的灵魂拷问和自我反省。然后是一句更重的话:“无论一个社会有多少文化、文明,有多少聪明人,但是如果没有勇敢,我觉得是没有未来的。”
袁莉替读者说出了那句必然会有的质问:“你们这两个坐在纽约的人又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让墙内的人去勇敢。”查建英的回答划得很清楚:“不是让他们勇敢,就是让他们不要做帮凶”,而且名也够了、利也够了的人,不该让年轻人替自己出头。她提到这两年出来的一些脱口秀,年轻人也在打擦边球,调侃能调侃的。她也没有放过自己那段经历:参加《锵锵三人行》是一个经典的打擦边球平台,当时自己说服自己认为还是有价值的,因为“说总比不说好”。
我们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袁莉把责任放回自己这一辈:老一辈应该有一种惭愧,“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们撑起来这片天,所以他们的天地就越来越小”。查建英引了一句老话作答:“知耻近乎勇。”她紧接着划出边界:“我们首先就没有做到这种勇敢,也没有权利要求在国内的人这样做。”
然后是这期节目里最像仪式的一段。“我们要记住他们的名字。”查建英说出林昭、遇罗锦,袁莉接上刘晓波、王佩英,查建英又数了许志永、许章润,以及她说仍在坐牢的任志强。两人都强调,敬佩不等于要求别人效法,那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节目最后,袁莉给出的总结是一句判决:“我觉得我们对年轻人现在的挣扎应该感到惭愧。”查建英的回应更短:“我没有能走得更远,没有能够做出更多的更努力。”
这场谈话本来差点配上红酒。袁莉否掉了,理由是太多节目是两三个中年男人一人一杯红酒在那儿聊,不能走这个套路。于是两个人喝的是茶——按袁莉的说法,是“连咖啡因都没有的薄荷茶”。一场关于勇气与惭愧的下午茶,桌上连一点刺激的东西都没有。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0期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10期《不明白下午茶丨我们面对年轻人的挣扎应该惭愧》,节目2026年5月8日播出,文字稿2026年5月16日发布:https://bumingbai.net/2026/05/16/ep-210-text/ 。本文由茉莉花新闻网编辑部据该期公开文字稿改写;茉莉花新闻网未参与该期节目的采访或录制,也未采访文中人物。文中直接引语逐字取自该期文字稿,个别引语删去口头填充或重复表述,未改变原意、语气与肯定程度。文中人物的陈述、回忆与判断属其本人;涉及第三方的严重指控未经独立核实,亦未取得涉事方或涉事机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