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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沙发上的薄荷茶:两个记者从自己的路,谈到空间是怎么关上的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08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208期《查建英和袁莉的闺蜜下午茶:聊聊我们自己》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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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集是查建英提议的。她说三个人的talkshow感觉都不太像talkshow,尤其袁莉又比较紧,不如两个人到她家聊天——而且她特别喜欢那张绿沙发,老想坐在上面录一集。她还不让袁莉准备:你准备太多了,这次就像聊天一样。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聊天比写文章更有快感”。于是茶几上是没有咖啡因的薄荷茶、一点水果,和朋友送的小麻花。

两个人本来早就该遇到。她们在北京的圈子重合得很多,却一直错过;真正认识是2023年4月,在纽约的一场女权脱口秀现场,袁莉认出了她:“啊,你是査建英!”

那时查建英正处在一种情绪里——后来袁莉的播客给了它一个名字,政治抑郁。白纸运动过去才五六个月,她的说法是“觉得一切都在变得更糟,而且一切都从开放走向更封闭”。而那场脱口秀让她意外:台上没有一个是professional,全是业余的,上来说段子,全场哈哈大笑。她和袁莉都抢不到票,她是被年轻人拉进去的“亲友票”。这场私人下午茶最后谈成了另一件事:两个人各自怎么走到今天,以及她们共同目睹的那个“遍地开花”的中国,是怎么一点点关上的。

一个没受过一天训练,一个每篇都要有nut graph

两人的手艺来路不同。查建英说自己“没有受过一天关于journalism的训练”,看到袁莉才发现自己这个记者“真是玩票的”。她写《China Pop》是1995年,离1989年没几年;当时那位后来成为《纽约客》编辑的Henry给她的忠告,她记得特别清楚:“你要记住,你是一个很有激情的作家,所以你要write dispassionately。”

她把这条建议执行到了另一个极端。第二本书《弄潮儿》里全是别人——她哥哥、王蒙、商人和知识分子的速写——编辑劝她“你要把你自己稍微放进去一点”,好让读者知道作者从哪儿来、能不能信任他,因为“实际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作者”选的。她只让了一步,在导言里写了一点个人故事,其余仍然退在后面。袁莉替这种写法说出了它的问题:“不能假装你真的不在里面。”

袁莉的转变发生在教室里。在新华社,她说你差不多知道什么可以发、什么不可以发;到了哥大,每一篇报道哪怕是社区新闻也要有一个nut graph,写清楚这件事为什么重要。她当时非常挣扎,因为以前不需要想这个:“我们写出来是官方通讯社,写出来是政府要让你知道的。”她那时的beat是法拉盛。至于尺度,她的总结很具体:批评美国可以尖锐,而国家领导人出访,就是谁见了谁、双方说了什么。

从宁夏到喀布尔

袁莉想当记者是九岁十岁的事,起因是看到法拉奇采访邓小平。她说自己不是一个有计划性的人,成绩也不是最好的,但这个念头就一直在。1989年她在宁夏读高三,当地也有很多学生游行,她把书扔了,说不上政府办的大学——然后她自己补上一句:中国所有的大学都是政府办的,不然就不上大学。

九十年代进新闻学院,她写的是海淀书市和一个卖花的人,那时鲜花刚被当成一件新鲜事。后来进新华社,被派往泰国。真正让她认定这门手艺的是阿富汗:她写战争寡妇开的面包房,去喀布尔唯一的妇产科医院采访,写童婚。她给出的理由是专业上的——因为她是女的,可以去采访很多女人,而这些女人的故事是最动人的。

一位在泰国的美国记者问她为什么不去读书,她说读不起。后来她拿到哥伦比亚大学Scripps Howard Foundation给国际学生的全额奖学金——按她的说法,每年大约四个全奖、两个半奖。这一段她说得很清楚,是为了回应网上关于她公费留学的说法。查建英替她把话说定:“实际上你不是公费。”查建英接着说,自己也读了两个硕士,同样没拿过中国的一分钱奖学金,还得打工。

为什么回去

2008年袁莉从纽约回中国,当时很多人反对:她在《华尔街日报》做英文报道,在美国是很受尊重的,而中文网是个很小的东西,看着像降格。她自己的理由与爱国无关:“我不觉得我是爱国,就是你需要在那,你需要在现场。”查建英替她把话说完——国家在经历一个历史性的阶段,你想在现场,作为观察者、写作者。袁莉的说法更短:“要去见证这个国家是怎么变化的。”

查建英有过两次回去。第一次是读书那五年之后——她自费,太穷,打工挣的钱都用来旅游,五年一次都没回;第二次是2003年,中国刚入世,她说那次回去感觉到的是“外在的变化”,所有人都在发财、挣钱,而从前大家的工资只有几百块。袁莉回去时已经是奥运会之后,中国的有钱人已经有钱得不得了。

查建英对袁莉的一个观察是“真是劳模呀”,说她基本上是个工作狂,同时又是一个特别会生活的人——会烧红酒牛肉、红烧肉,中西合璧。袁莉承认自己“不够有饥饿感,不够有野心”,理由是朋友对她很重要。查建英说幸亏如此,否则两人不会坐在这儿:“对我来说生活永远第一。”

遍地开花的那几年

2006到2008年,在袁莉看来是思想很解放的一段时间:西祠胡同、天涯论坛上都是辩论,书也多。查建英那本《弄潮儿》里写的商人正来自这个时期——张大中、张欣、潘石屹,还有万通的冯仑,潘张后来自己办了《SOHO小报》。文人下海经商,觉得自己还是文人、还是知识分子。

袁莉有一个理论:中国那一代企业家很多人其实对钱不是最感兴趣,他们经商是因为经商是当时可走的路。查建英同意,并给出背景上的差别:他们和贝索斯、扎克伯格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中国不是一个资本主义社会,而是长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在他们的青年时期,实际追求社会理想对他们的烙印是很深的”;加上传统社会里商人地位不高,所以都想当儒商。

先是博客,后是微博,这些人从商业领袖变成了意见领袖。查建英引用两人和李厚辰录那期里的说法:那是中国言论空间尺度最大、最活跃的时候,谈宪政民主的公知们最有影响力的时代。袁莉举的例子更具体:许志永2003年去参选人大代表,孙志刚事件里三个法学博士给人大写信——“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查建英的形容是四个字:遍地开花。

一个一个收拾

关门是分步进行的。袁莉的时间线从她自己的饭碗算起:互联网管制来了,《华尔街日报》中文网被网信办封锁,她能做的事情变少,中国的言论空间也开始变小;后来她提议改写中国科技专栏,因为她认识很多互联网的人,而那几年正是中国互联网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华尔街日报》每年还在香港办科技会议。

2015年的709律师案已经发生,而按查建英的说法,那时候民营企业家还没有感觉到。她对整整一代人的判断相当重:“这么多的人都没有看出来方向会越收越紧,随着这个党国越来越有钱,它会一点一点的往后退,最终彻底把遮羞布扔掉了。”

袁莉不接受这个全称判断:“你也不能说他们都没有。”她说自己一直写的一个主题就是政府对民营企业的打压,从《华尔街日报》时期开始,隔一阵子就要写一篇——而录这期节目的那一周,她正在写的就是一家叫Manus的AI公司。

关于当年那些说话很有底气的人,查建英给出的解释是位置决定的:马云上市前的话听着游刃有余,英语又好,“因为他在中国获利,所以他们永远是最强的中国说客,他们总是为中国政府说话”,而做人权的那部分人总是很弱势。袁莉用一个比喻概括当时企业与政府的关系:要谈恋爱,不能结婚。查建英接住并把它拆开:这话说得暧昧,像是留了美好想象,“好像这是你可以调控的,其实能不能成为一家子由你说了算吗?”

具体的机关是袁莉写过的:政府控制互联网从网信办的建立开始;她在2016、2017年写过政府参股大互联网公司的“黄金股”,政府占百分之一的股份,却在董事会上有否决权。查建英记得当时一些民营企业家跟她说公司里也有党支部,但那时党支部只是挂个名,开会还是听老板的。

有多少,和有没有

话题最后落到今天的AI创业者身上。袁莉说他们“绝没有看透”,而且说了两遍。她的解释是他们可能没想那么多,并主动留出反驳的空间:如果有观众要反驳,她非常欢迎,想听各种不同的解释。她给出的原因不止一条——很多人认“大国崛起”这个叙事;在中国做公司很多时候确实更容易,容易拿到数据,员工也更愿意干活,起步的本钱没那么多;而作为中国人,现在在美国做很多事情也有很多不方便,“其实是他们是两头受气”。

查建英最后给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完全合适的比喻:国民党治下和共产党治下的不同。“一个是自由有多少的问题,一个是有没有的问题。”她说国民党也很独裁,也是一党专政,可是至少还有自由的空间,还有一些媒体空间,也有民营企业;今天回看那些例子,人们反而会惊讶于那时有多少人没被抓起来、活了下来。

一场本来不许准备的闺蜜聊天,就这样从绿沙发上的薄荷茶,走到了自由的有无。而她这周要交的那篇稿子,写的还是二十年前她就在写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