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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长街送雪峰:几万人送走的是谁

来源不明白播客第205期
内容性质
据公开文字稿改写(本站原创,非转载)
原始出处
不明白播客第205期《不明白直播丨为什么那么多人悼念张雪峰?》
原文作者
袁莉(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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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日,网红名师张雪峰在苏州突然去世,年仅四十一岁。四天之后的3月28日,几万人从全国各地自发赶到苏州为他送行,队伍排出几公里。有网友把这一幕形容为“十里长街送雪峰”——而刘宗坤在节目里指出了这个说法的来处:过去是“十里长街送总理”。

网上的争论几乎同时开始:有人惋惜,有人讽刺,也有人说他不过是靠贩卖焦虑挣钱,不值得同情。但这场直播讨论的不是他说得对不对,而是那几万人是谁。主持人袁莉的说法很直接:这件事前所未有地让她意识到,在中国她自己“也是属于很上边的人”,而她和朋友们“不是看不起张雪峰,实际上是我们不了解张雪峰”。

参与讨论的两位嘉宾在这个问题上并不同调。退休律师刘宗坤更愿意为他辩护,长期追踪中国社会的李厚辰更愿意指出他的问题。这场分歧本身,比任何一方的结论都更说明这件事的分量。

金字塔的底盘

刘宗坤从结构开始。收入上,他引了李克强在世时说过的数字:中国有六亿人月收入在1000块人民币以下——十三、十四亿人里有将近一半,哪怕收入翻一番到2000块,也还是很低。认知上,这个阶层的信息来源相对单一,“主要就是官媒、刷微信、刷短视频”,而“他们想的基本就是他们看到的那些东西”。

他由此给出一个提醒:一、二线城市里那些觉得自己是普通人的城市中产,其实“已经不是普通的中国人了”,已经在金字塔的上部。十三、十四亿人里至少有十亿处在底盘,这就是所谓的基本盘。而这个基本盘的处境他说得很不客气:政府就欺负他们,“任何一个小官都可以欺负他们”。

结论顺理成章:张雪峰能给这些人提供一些信息和判断上的帮助,而那些在收入与认知上处在金字塔上部的人看不上他,是因为“他所服务的,并不是那个阶层的人”。

受众到底是谁

对他的受众是城市普通家庭孩子这个说法,李厚辰不同意,他给的是分层的口径。最窄的一层是真正付费的人:企业一年营业额大概八亿左右,一对一服务的价格分一万二和一万七两档。稍宽的一层是他的个人账号,抖音粉丝两千七百万——他给了一个参照,司马南是三千七百万。最宽的一层是那些消费不起一万多元服务、但会看他直播、或者转而购买更便宜的高考服务的人。

袁莉补了一个来自市场底部的价格:她这两天聊过一个在河北做志愿填报的年轻人,不在张雪峰的公司,收费七、八千——而如果一个家庭月收入三、四千,这仍然是一笔大钱。

官方为什么紧张

追悼会在微博上的话题以及一些视频、照片被封禁或限流。李厚辰认为这是典型的维稳思路,与事情本身的性质无关:官方担心的是延伸效应,比如现场突然有人拉出横幅。他还点出了体制内部的激励——在中国,本来可以介入而没有介入、最后出了问题是要被追责的,所以维稳系统里有一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思路。

刘宗坤补上一层:不但袁莉和他自己没有想到会有这种规模的聚集,官方可能也没想到,“他们可能先是吃惊,然后产生恐惧”。他把量级摆出来:网络上出现了几亿甚至十几亿的悼念讨论,而“一个总理去世,也未必能在网络上引发十几亿量级的关注”。

袁莉给出了历史上的理由:在中国,葬礼是很容易引发政治事件的场合——1976年的四五事件就发生在文革后期的悼念中。

一棍子打晕,和五千万

争议来自几句广为流传的话。他说过想学新闻就“一棍子把他打晕算了”;说过所有文科专业都叫服务业,总结一个字是“舔”;还说过如果统一战争打响,他个人至少捐五千万。袁莉作为记者承认自己会觉得被冒犯,但她也说,可能她此前对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有所误解。

刘宗坤的辩护分两层。第一层是他对中国文科的评价并非全错:他自己在中国念过文科,念完就知道,“文科教的大部分东西不能说是垃圾,是没有用的,不只是没有用,还会有一些坏作用”。第二层是角色问题——张雪峰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做的是提供具体的报考建议,“你不能把他当成一个思想导师”,把他当成人生理想的指导者是理解上的偏差。至于捐五千万那句,他转述了自称拜其为师的博主老梁的说法:那是情绪激动或者喝了点酒时说出来的话。他由此给出一个更一般的标准:“人和人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这些精神垃圾,而在于成长之后能不能有意识地主动去清理这些东西。”他承认自己看过一些视频之后,“我对他的看法越来越宽容了,不太会用几句话或者几句所谓的名言去给他定性”。

李厚辰的看法“跟老刘不太一样”。他同意那些雷人言论揭示了中国的真实情况,不然不会这么火,而他指出的核心是门路:张雪峰给人指门路,这恰恰说明“表面的规则和信息往往没有用,真正有用的是潜规则和那些不公开的信息”。但他的批评落在同一处:这件事的价值“被他自己高估了,不是被受众高估的”——他不断强化填报志愿对人生的决定性意义。而他指出的那些路径是否真能帮到很多家庭,李厚辰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即便告诉你哪些专业更容易对口,这一句话能不能提高考公的成功率,是另一回事。

心理铠甲

分歧最深的地方是理想。李厚辰的论点是反直觉的:追求兴趣与理想对穷人更重要,而不是更奢侈。理由是资源结构——富人家庭本科考得不好可以送出国读研究生,读完不行还可以再读;穷人的选项很少,需要接受大量次优甚至次次优的选择,也要接受很多回报很低、需要忍受的时期。而能让人度过这些时期的,是内在动机。他举的旁证是NGO:大富豪很少亲自去做,多是捐钱,因为财富已经支撑了他们生活的回报;真正去做的很多是普通家庭的人,因为他们能从中获得价值回报。

他还提出中国除了物质贫穷,也存在“心理贫穷”——比如清华毕业去街道办,大家都知道他可能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日本是他的对照:工资比发达国家低得多,但人们“下班做个自己兴趣的事,跳个舞,拼个小模型,不亦乐乎”,兴趣与价值的官能并没有丢。

刘宗坤赞同心理铠甲这个说法,并指出它和学什么专业关系不大:他接触的人里各个年龄段、各个学科都有心里很脆弱的,也有很坚韧的。但他给出的次序不同。他讲了一个北大同学的例子——班里最聪明的女生,从河南考到北大,第一次坐汽车是去县城上高中,第一次坐火车是从河南到北大,第一次坐飞机是后来出国留学。他因此认为张雪峰最大的作用是给普通家庭、穷人家的孩子一个起点:念完大学首先要能自食其力、能谋生,“如果连自食其力都没有,很难谈理想”。

袁莉在这里承认了自己的位置:她当年本科学英国语言与文学,后来又学新闻和国际关系,“都是文科,都没有用”,但当时只要上了大学就没有问题。而这次让她触动的是另一件事:“我这次真的是感觉到有很多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焦虑、无望。”

他自己就是那套说法的反面

节目后半段,李厚辰指出一个几乎无人提起的事实。张雪峰是给排水专业毕业的,他的专业与他的职业毫不对口;他今天的成功依靠的并不是他提倡的硬技能——“他的成功恰恰来源于他看不起的融会贯通的文科学科能力”。李厚辰还就着那句“舔”回敬了一句:他现在做的事情非常偏文科,信息服务确实也是服务业,“但它一点也不用舔”。李厚辰的判断是:张雪峰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不走门路而慢慢成功的故事,而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成就来源与自己每天真诚在做的事之间有一个很大的落差。

真诚这一点两人都不怀疑。李厚辰明确说,张雪峰“肯定不是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价值。而这正是李厚辰觉得讽刺的地方:他自己的成功经历跟他所宣扬的东西“是绝对相反的”。

一位前记者把他倡导的价值观总结为“张雪峰主义”:对寒门子弟来说,生存比发展重要,为了上岸不惜一切代价。李厚辰给这套东西的定位是“局部的最优化”——它有价值,而墙内墙外的评价差异也由此而来。按舆情监控公司的数据,墙内的讨论差不多九成是正向的;墙外的批评更多,因为翻墙出来的人不满足于局部优化,愿意看制度、看更大的问题。他把两者的关系说成“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不是两个好东西之间的选择。

听众的来信也分成两边。有人说在一个老百姓试错成本极高的环境里,他确实给了很多贫寒又焦虑的家庭“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出路”;有人说在他的影响下,老家亲戚给孩子报志愿时开始看重专业和未来发展,而不像自己当年那样一门心思冲院校;也有人指出他没什么预测能力,但他收集了大量现有信息,在中国的信息环境下打破了一些行业信息的壁垒。

节目最后,袁莉讲了一个被李厚辰认作苏联笑话的现实:一个原本想做新闻记者的人,现在去做了警察,并且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而几万人赶到苏州这件事,在她看来说明的是一个更朴素的处境——他们送走的,是那个愿意告诉他们路在哪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