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养猪20多年的行家，如今名下三个猪场都在着急往外转手；入行几年亏光千万的年轻夫妻，连孩子学费都捉襟见肘；为了止损，有养殖户不得不把无力喂养的生猪，提前做无害化处理。
猪价在低谷徘徊太久，生猪养殖户们正经历着一场行业寒冬。“三斤料长一斤猪”，一头猪养大卖掉，往往要耗费数月。可眼看着猪养在圈里，饲料涨价，猪肉却卖不上价。越来越多的养殖户扛不住亏损，被迫退出。
在贵州做生猪贸易的陈凯，这两年帮近百家猪场“清场”。他一次次赶到那些濒临倒闭的猪场，秋风扫落叶般，把圈里的大猪、小猪、母猪一股脑打包，以极低的价格卖掉，送往屠宰场。
见过失落、不舍，也见过深深的绝望，但陈凯发现，那些空荡荡的猪栏前，他看到最多的神情，竟然是解脱。
文丨魏芙蓉 编辑丨王珊瑚
清场
又一家猪场扛不住，要“含泪清场”了。陈凯赶到现场时，饲料已经见底。猪饿了两天，饿得嗷嗷叫，有的看上去已经明显瘦了。
当初，这个福建老板在猪价高点时入场，拖家带口来到贵州。用行内调侃的话讲，那是“雄赳赳气昂昂，想买车又买房”。如今猪价跌得让人“怀疑人生”，到了5月，实在撑不下去，“只有清场跑路了”。
白花花的猪群一茬接一茬，后头的拱前头的，在土路上乱窜。身后穿防护服的工人吆喝着，一路往陈凯叫来的大车上赶。
全场五六百头猪，从零开始建设到如今的规模，用了四年。但全部清空，只花了三天。
陈凯公司帮散户清场现场。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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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做生猪贸易的这两年，陈凯已经见证了近百家养殖场关门退场。他平日的工作本是帮散户撮合买卖，但随着猪价一跌再跌，越来越多深陷亏损、资金链断裂的老板主动找上门来，请他们帮忙清场。
所谓清场，就是认赔离场——不管大猪、小猪还是母猪，全部按超低价一次性打包甩卖。
这是一笔注定“血亏”的买卖，陈凯承认。“但如果不现在清场，饲料、租金或者说水电，人工成本，可能亏损更大。”
生猪市场的低迷行情已经持续了近四年。2022年以来，猪价一路下跌，就像一头蔫了的病猪，挣扎两下，很快又趴了回去。今年上半年，生猪均价一度跌至10.52元/公斤，逼近二十年来的低点，整个行业陷入持续亏损。
陈凯常年和贵州当地一千多家养殖户保持着联络。据他观察，2024年，借着节假日消费，猪价短暂回暖，他不少客户还能勉强保本。2025年，能赚钱的已“寥寥无几”。2026年形势更严峻，猪价长期在成本线以下反复震荡，即便遇上清明、五一、端午等传统的消费小高峰，猪价竟然不涨反跌。
陈凯说，养殖户们大规模清场潮往往不是发生在行情大起大落的时刻——大跌时有人心存侥幸等反弹，大涨时大家又舍不得离场；恰恰是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什么起色的横盘磨底，最容易耗干他们的希望。
至少在2024年之前，陈凯还从未遇到过散户主动要求清场的情况。2025年，他们公司清场的养殖户有四五十家。而到了今年，时间才过半，登记清场的数量就已经逼近了去年全年的总和。
他去过的猪场，有的只有几十头猪，几间简陋猪舍。也不乏一些“豪华”猪场。比如今年7月那一家，两层栏舍，能容纳七八百头猪，自动料仓、排气、供暖、化粪池、道路硬化一样不少，甚至还配了一部专门给猪上下楼的电梯。“再不努力的话，活得还不如一头猪。”清场现场，陈凯和同事一边赶猪，一边感慨。
实际上，经营这个场子的夫妻俩已经因为养猪负债累累，连孩子的学费都快拿不出来了。几年前，这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创业攒下的钱回乡，发现养殖“有搞头”，便把积蓄一股脑投入进来，结果短短几年就亏光了一千多万。猪场清掉，两人打算彻底转行：男人准备进厂打工，女人则打算去做媒体直播带货。
做出清场决定前，他们其实都尝试过各种补救。押注行情坚持不卖的；削减饲料成本的；卖房做抵押贷款的……最终都没能扭转结局。
一旦下定决心，清场的流程将会非常迅速。1800头猪，有的老板只用两通电话、7分钟就谈定了价格。陈凯同样会“快刀斩乱麻”，争取一天之内把猪全部装车拉走——之前偶尔碰过中途变卦、临时变价的情况，必须赶在对方反悔前迅速了结。圈里的大小生猪，有的会被其他散户接手，大部分会被直接拉往屠宰场。
“再也不养猪了”，当初那个福建老板的清场现场，陈凯记得，大货车还在猪场里装运活猪，他已经带着一家老小，登上了飞回老家的航班。
走过近一百家清场现场，当满圈的生猪像秋风扫落叶般被赶上货车，悲愤、痛苦、不舍……陈凯见过各种各样的面孔。但见得最多的，他说，其实是一种解脱的表情。
陈凯记录帮养殖户清场日常。讲述者供图
养得越多，亏得越狠
长达近四年的低迷行情，对大部分的养殖户来说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清场并不算最糟糕的结果，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苦熬了很久。很多人只能继续守着猪圈，在一天天的亏损里等待行情转机。
李胜林就陷在这样的困境里。养了二十多年猪，今年41岁的她每天都在为自己名下的猪场发愁，圈里还剩下几百只小猪，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她有三个养殖场，其中两个都在对外招租，但信息在社交平台上挂了两年多，很少有人问津。几个猪圈都卧在云南荒无人烟的山脊上，成排的猪舍空空荡荡，她每隔几个月都得专程赶去除草。不然山里的荒草疯长，没多久就能把栏舍的门窗堵得严严实实。
李胜林待租的猪场。讲述者供图
这些厂房都是十几年前她和丈夫一手建起来的，他们两口子从十几头猪的家庭农场起步，一点点滚雪球，效益好的年头，不下几千头猪。如今猪卖不上价，当年大扩建背上的巨额贷款、设备维护费，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2024年开始，李胜林就不敢大规模养猪了。养猪周期长，一头猪养大卖掉要耗费数月，行情又变化太快。“疫情以后（行情）就差了，经济不好，大家收入少了，消费越来越低了。”面对越来越不确定的行情，再加上家庭变故，李胜林开始主动收缩规模，猪数量控制在两三百头，“打游击战”。买进仔猪，稍微养大些，只要市场上还有一点利润，就赶紧出手。
2025年上半年，眼看着猪价持续反常下跌，她果断清空猪圈，连怀孕的母猪也狠心卖掉。李胜林至今庆幸自己早早做出了那个决定——此后，生猪价格一路探底，超出很多人的预料。
小心谨慎，也仅仅是帮李胜林保住了本钱。去年，她一个猪场好不容易租了出去。一对夫妻签下了十年租期，接手后一次性养了2000多头猪。他们原本想趁低价行情进场“抄底”，没成想猪价继续下跌，倒亏250万，撑了一年后就退租离开。猪场短暂热闹了一阵，又空了下来。
李胜林的猪场空空荡荡。讲述者供图
猪市如同股市，是“抄底”还是“抄家”，谁也说不准。就连李胜林自己，也在今年4月猪价探底时没忍住，抄底抓了200头小猪。“三斤（饲）料长一斤肉”，按眼下的行情算，她这批小猪也同样被套在了里面，本钱都还不够收回来。
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李胜林原本觉得自己挺擅长养猪，周围邻居散养的猪病了、遇上难题了，总会请她上门帮忙拿主意。如今残酷的行情让她很受挫，“看不到门道了，没信心干啊。”除了两个空置的猪场，眼下这个还在运转的猪场，以及圈里仅剩的两三百头小猪，她都打算转让出去。
不仅是中小散户承受着重压，这轮下行行情中，一些规模养殖场包括大型集团的利润空间同样被大幅压缩。几个月前，在甘肃定西拥有一处60亩猪场的戴秋海，也不得不选择被动减产。
作为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型养殖场，戴秋海的猪场设计容量最高可达到三四千头。前几年他的猪根本不愁卖。本地的屠宰场每天十头、二十头地拉走；外地的大收购商开着大货车，一车就能拉走150头，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水，远销至陕西、四川一带。
但目前的情况，越跌越卖不出去。养得越多，亏得越狠。戴秋海算过一笔账：一头猪一天的饲料成本就要5块多，算上疫苗药品、水电人工以及场地设备折旧，每天的综合成本接近7块。而生猪出栏收购价现在已经跌到每斤5元左右。这意味着每养大卖出一头200斤的大猪，亏损就高达400元左右。他的猪场每月400至500头的出栏，“基本上每月十几二十几万在亏”。
今年3月起，他开始加速淘汰母猪。只留下那些年轻、繁殖能力更好的母猪，老母猪则在仔猪断奶后，卖到屠宰场。过去猪价好的时候，猪场里一些病弱猪，他们也舍得花钱救治护理，现在为了控制成本，这些猪也只能被放弃，直接做无害化处理。短短五个月，整个猪场的存栏规模缩减到了原来的一半。
行业长期笼罩在一股低迷的气氛中，“跑了十多家空荡荡的猪场，聊起养猪，个个都满心灰暗”，这是甘肃饲料业务员吴功富最近的体会。寒意也不可避免地传导到了他所在的生猪饲料行业。
吴功富供职的这家大型饲料企业，去年在甘肃片区单月还能稳定出货五六千吨，如今销量却月月下滑，上个月甚至跌到了2000吨左右。
饲料卖不动，员工的收入也跟着被砍掉了一大截。此前大笔赊销出去的饲料款收不回来，吴功富也从一个卖饲料的，变成了一个讨债的。
他每个月都要跑几十家猪场讨债，“十个有九个负债累累”。今年4月，他突然得知，自己曾经的一个客户，没了，“跳楼自杀了”。那是一个很实在的男人，当过兵，在外打工多年回乡养猪，用尽全部积蓄20万块，只养了90多头，也亏了。于是找银行借，找私人借，债务越滚越多，家底亏空，老婆离开了……
这两年，倾家荡产的故事吴功富已经听过太多。可从男人的家人处得知这个消息时，他还是觉得唏嘘。出事前，男人负债超过100万元，包含欠吴功富1万多元的饲料款——按公司的规矩，其中五千块，如今只能扣在吴功富自己的头上。
亏一年，赚一年，不亏不赚又一年
做出减产决定前，戴秋海一度寄希望于今年春节过后行情能有所回暖。3月，他查阅行业数据后，彻底心灰意冷——全国的生猪供应量没有明显下降，而国内猪肉的消费需求还在走低。严重的供大于求，意味着低迷行情短期内难以扭转。
猪价为何跌跌不休，中国农业科学院相关专家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认为，这与供应过剩、消费疲软和市场悲观情绪多方面因素有关。其中，供需失衡是主要原因，换句话说，市场上猪养得太多了，而大家吃牛羊肉等替代品多了、吃猪肉的人并没有变多。
不少业内人士认为，这种供需失衡的局面早在2020年就埋下了伏笔。那一年猪价登顶，生猪一度卖到每斤20元，散户与企业蜂拥入场。
戴秋海对那一年也记忆犹新。当时，市场刚经历非洲猪瘟的重创，全国散户饲养的生猪几乎被掏空，市面上一猪难求。一头母猪从配种、繁育再到肉猪生猪上市至少需要一年半，生猪供给一下少了很多，产量短时间也跟不上。
在猪企做了十多年管理的他，也是那时决定回乡创业。2019年，他在甘肃渭源建立了这个养殖场，规模一度位居全县前列。2020年前后，碰上疫情防控、交通管制的特殊时期，他的猪场被列为重点保供单位，生猪供应极度紧缺，连100多斤的半大猪都得早早拉出去卖。那阵子，他确实狠赚了一笔。
狂热的行情导致后来产能的集中爆发，很多养殖户都是那时入场的。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生猪出栏量达到约7亿头，创下2015年以来的最高记录，此后两年也都维持在7亿头左右的高位。尽管2025年全行业在亏损压力与政策引导下开启深度去产能，但效果并不明显。
暴利的时代彻底过去了，戴秋海清楚。接下来，这场行业寒冬要怎么熬过去，才是真正的难题。行业数据显示，全国散养户已从2018年的2700多万户锐减至2025年末的1670万户，降幅近四成，平均每月就有近12万散户退场。
这两年，戴秋海身边不少做养殖的朋友都放弃了自繁自养模式，转去给大型养殖集团做代养——猪苗集团提供，养殖户只出场地和人工把猪养大，赚一笔代养费。对于抗风险能力弱的普通养殖户而言，这确实是一条更安全，且还能赚到钱的稳妥出路。
但戴秋海自己还想再坚持试试。为了扛过寒冬，他给猪场工人们降了薪，“坚持做降本增效，扎扎实实的去做，可能还能赚到一点。”
养了半辈子猪的人，如果不养猪了，还能干些什么呢？李胜林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二十多年的青春都耗在了猪场，40多岁的年纪重新转行去干别的好像没底气。“你一头扎进去，你一生的心血全部在里面。积蓄也在里面，到处负债，你怎么回头？”
想来想去，还是得养猪。如果转去给大型养殖集团做代养，猪场还得重新改建，她拿不出这笔钱。她觉得自己最现实的出路，是去给别人的大型猪场当管理或饲养员，赚份安稳工资，心理压力和市场风险都小得多，一年只要能挣上个十来万，她就很知足了。
眼下，她最大的指望，还是那几个猪场能早点租出去，让她脱身，租金也多少能填补些贷款窟窿。如果实在租不出去，就只能“慢慢熬”了。
李胜林圈里的小猪。讲述者供图
今年下半年，跌了几个月的猪价，终于开始反弹。8月的生猪价格较4月的最低点，涨幅接近25%。
虽然在外行看来不过是几毛一块的微小跳动，却足以搅动无数养殖户的心思。因为行情萧条而清闲了许久的陈凯，也久违地忙碌起来。
陈凯说，行业里向来有“猪周期”的说法。“三年一轮，亏一年，赚一年，不亏不赚又一年。”行情归根到底受供求关系推着走：猪多了价格就跌，跌到大家不敢养；猪少了价格又涨，涨起来大家又一窝蜂补栏。如此反复。
这几年行情持续低迷，很多人一度以为猪周期彻底失效了。而这次反弹，又重新点燃了他们的希望。“一些散户他对未来的行情又有信心了”，今年会不会是一个大牛市？最近每天都有不少电话打来跟陈凯探听行情，找他订购生猪的订单也比往常翻了一番。
连做饲料生意的吴功富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育肥场的老铁，想问下现在仔猪价格能不能抄底啊？”最近他在社交平台发问。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开始物色合适的养殖场。
在吴功富看来，眼下的行情正是机会。他把进场节点定在了今年12月：临近年底，无论猪企还是养殖户都面临现金流压力——企业要给员工发年终奖，养殖户要还银行贷款、结清上游供应商的货款，资金链吃紧的养殖场到时必定会低价抛售变现。而那个时候，正是他抄底进场的最佳时机。